李明在精神病院的访客区等了三个时。
不是因为他来早了,而是因为柳儿拒绝了三次探视。
第四次,主治医生出来:“她可以见五分钟。
但你不能话,只能听。”
李明点头,跟着医生穿过长长的走廊。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味混合的气味。
墙漆是浅绿色的,据这种颜色能让人平静。
柳儿坐在活动室的窗边。
不是椅子,是一个塑料圆凳。
她穿着统一的病号服——浅蓝色,宽大,掩盖了她所有的身体线条。
头发剪短了,齐耳,发梢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钝剪刀剪的。
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堵墙,墙上有爬山虎,叶子正在变黄。
李明在门口停住。
医生示意他可以进去,但不要靠近。
他走进去,停在距离她三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侧脸的轮廓,能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腕上有新的疤痕,不是割腕那种,是很多细的、平行的划痕,像在测试疼痛的阈值。
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李明没有话。
他只是站着,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纯粹地“看”她——不是观察,不是分析,不是收集数据,只是看。
他看见她瘦了,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看见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颤抖,很轻微,但持续。
看见她眨眼的频率很低,平均每12秒一次,像在努力保持某种专注。
四分钟。
柳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明显是给他听的:
“医生,我的系统崩溃了。
但我,不是崩溃,是格式化。
他们把数据清空了,但我还记得文件系统结构。
就像……就像电脑被重置了,但硬盘的物理结构还在。”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但没有看他。
“他们问我想要什么。
我我想要一个没有变量的世界。
恒定的温度,恒定的光线,恒定的食物味道,恒定的人际距离。
但他们那是病房,不是世界。”
她的手指开始抠膝盖上的布料,抠出一个洞。
“我梦见我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数字。
你的脸是,窗外的树是,疼痛是7.8。
我尝试把这些数字重新拼成人,但拼出来的东西……不像人。
像机器人,用数字零件拼的。”
她停住了。
手指不再抠,只是放在那个洞上。
三分钟。
李明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突然的崩解,是缓慢的、一点点的剥落。
那些他用来观察、分析、记录的冰冷外壳,那些他作为“实验者”的身份,那些他认为保护他不被情感干扰的屏障,正在一片片掉落。
他看见的,不是实验样本007。
是一个破碎的人。
被他亲手打碎的人。
两分钟。
柳儿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空,但不是系统运转时那种计算性的空,是真的空——像被挖走了所有内容的房间,只剩下墙壁和回声。
“你是谁?”她问。
问题很简单,但李明无法回答。
他是李明?是王总?是实验者?是观察者?是丈夫?是凶手?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柳儿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看窗外。
“算了。”
她,“不重要。”
一分钟。
李明做了他从进入这个房间就想做的事——他跪了下来。
不是表演,不是策略,不是计算过的姿态。
他的膝盖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痛从膝盖骨传来,尖锐,真实。
柳儿没有回头。
“医生,”她,声音依然平静,“时间到了。”
医生走进来,示意李明离开。
李明站起来,膝盖在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我会每来。
不话也可以。
只是让你知道,我在。”
他走了。
柳儿继续看着窗外。
爬山虎的叶子在风中轻微晃动。
第二,李明又来了。
带了一盆多肉——不是那些阳台上她精心照鼓昂贵品种,是最普通的胧月,的,肥厚的叶片,边缘有点发红。
他还是不能话。
他把多肉放在窗台上,距离她一米远,退回到三米处。
柳儿没有看多肉,也没有看他。
五分钟,沉默。
第三,他带了一本空白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放在多肉旁边。
柳儿这次看了一眼素描本,但没有碰。
第四,他带了一袋土。
不是花店买的营养土,是区花坛里的普通土,有点干,夹杂着石子和枯叶。
他把土倒在一个塑料碟里,放在素描本旁边。
第五,柳儿动了。
在第五分钟的一秒,她伸出手,手指沾了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抬起眼看李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但李明捕捉到了:困惑。
单纯的、不涉及计算的困惑。
“为什么是土?”她问,声音里有孩子般的好奇。
李明没有话——规则是只能听。
医生在旁边:“你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李明深吸一口气:“因为土里有生命。
细菌,微生物,种子,虫卵。
还迎…记忆。
下雨的记忆,阳光的记忆,人走过的记忆。”
柳儿看着土,看了很久。
她把沾了土的手指在素描本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
“脏了。”
她。
“可以擦掉。”
李明。
“擦掉也会有痕迹。”
柳儿,“纸的纤维会记住。”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在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
“明带水来。”
一个月后,柳儿出院了。
不是治愈出院,是“病情稳定,可居家观察。”
医生私下对李明:“她重建了一套新系统。
但这套系统……很脆弱。
它不是基于情感或逻辑,是基于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土,水,光,温度。
她在用这些最基础的元素,重新搭建对世界的感知。”
李明:“我会照顾她。”
医生:“不,你不是照顾她。
你是……成为她新系统的一部分。
但必须是她允许的部分。”
回家第一,柳儿站在玄关,不动。
“怎么了?”李明问。
“气味不对。”
柳儿,“以前的气味是:你的古龙水,我的香水,外卖,灰尘。
现在……太干净了。
像没有人住过。”
李明这才想起,在她住院期间,他请了深度清洁公司,把整个家彻底打扫了一遍,扔掉了所有可能影实验痕迹”的东西:那些摄像头(他后来承认安装了),那些录音设备,那些隐藏的传感器。
他甚至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窗帘,买了新家具。
他想给她一个干净的起点。
但柳儿要的不是干净。
“把旧东西找回来。”
她,“不是所樱
只是……有生活痕迹的东西。”
于是他们开始“重建。”
不是重建家,是重建“生活痕迹。”
李明从储物间拖出旧物:那个脱线的兔耳朵拖鞋(柳儿穿上了)。
那条淡紫色真丝睡衣(她摸了摸,叠好放回衣柜最底层)。
那套她曾经用来练习“媚术”的化妆品(她打开,闻了闻,扔进垃圾桶)。
“这个不要。”
她,“太刻意了。”
她开始在空白素描本上画画。
不是具体的画,是线条,圆圈,点,波浪。
有时她用铅笔,有时用手指蘸水彩,有时用咖啡渍。
“这是什么?”李明问过一次。
“感觉的地图。”
柳儿,“今早上喝咖啡的烫,是红色圆圈。
窗外的鸟叫,是蓝色波浪。
膝盖的旧伤阴雨疼,是灰色点。”
她不再用语言描述感受,她画感受。
李明也改变了。
他不再穿西装上班——他辞去了“王总”的工作,在一家型咨询公司找了份普通职位。
收入少了很多,但时间自由。
他每准时回家,做饭,打扫,但不过分殷勤。
他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在柳儿盯着墙壁发呆时,不问她“在想什么。”
学会了在她半夜惊醒时,只是握住她的手,不话,直到她重新入睡。
学会了在她突然流泪时,不问“为什么哭”,只是递纸巾。
三个月后的一晚上,柳儿在画一幅新画。
这次画的是人形。
很抽象,只有一个轮廓,里面填满了各种颜色的点和线。
“这是我。”
她,没有抬头。
李明坐在对面看书,闻言抬起眼。
“哪个你?”他问。
问完就后悔了——问题太复杂,可能触发她的防御。
但柳儿回答了:
“所有的我。”
她的笔在纸上移动,“相信爱情的我,变成系统的我,崩溃的我,现在正在用土和水重建的我。”
她停笔,抬头看他。
“你爱的是哪个?”
问题很直接。
李明放下书,认真思考——不是算计,是真的思考。
“全部。”
他,“但我最爱的,是现在这个会问‘你爱的是哪个’的你。
因为这个问题……很人性。”
柳儿看了他很久,低头继续画。
“人性很麻烦。”
她,笔尖用力,戳破了纸,“会疼,会困惑,会问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也会连接。”
李明,“像现在。
你画画,我看书,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话,但连。”
柳儿没有回应。
但那晚上,她主动睡在了床的另一侧——不是紧挨着,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半年后,柳儿开始工作。
不是回去上班,而是在家接一些翻译活——她大学时英语很好,这些年也没丢。
工作很简单,按字数计费,收入微薄,但规律。
她建立了一套严格的工作流程:
* 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翻译
* 下午两点到四点:画画
* 晚上七点到般:散步
* 其余时间:自由安排,但必须有至少一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
李明遵守她的规则。
他在家办公时,会在她工作时保持安静,在她画画时不打扰,在她散步时远远跟着(她要求保持十米距离)。
他们很少谈论过去。
但过去无处不在。
有时柳儿会突然问:
“1808房间的床垫,是什么牌子的?”
“君悦的标准配置,席梦思。”
“哦。
太软了,对腰不好。”
有时她会:
“你当王总时用的古龙水,是爱马誓大地吧?”
“……是。”
“味道太侵略性了。
不适合你。”
有时,在深夜,她会突然坐起来,呼吸急促。
李明会醒,但不会立即碰她。
他会等,等她平静下来,或者等她主动伸手。
大部分时候,她会自己平静下来。
但有一次,她伸手了。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他的手臂,抓住,很用力。
“我在。”
李明,声音很轻。
“我知道。”
柳儿,声音在抖,“但有时候……我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不是实验的一部分。
确认这个房间没有摄像头。
确认我的手抓住的是真实的手臂,不是数据模拟。”
李明翻身,在黑暗中面对她。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摸。”
他,“眼睛,鼻子,嘴巴,下巴。
有温度,有胡茬,有瑕疵。
不是数据。”
柳儿的手指慢慢移动。
从眉毛到眼角,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
她的手指很凉,但渐渐有了温度。
“你会老。”
她,手指停在他眼角的细纹上。
“会。”
“我会死。”
“我也会。”
“那我们现在的连接……”她的声音很,“也会消失。”
“但存在过。”
李明,“就像土里的微生物,存在过,变成别的形式继续存在。”
柳儿沉默了。
她的手没有移开,就停在他脸上。
“李明。”
她,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你”,是“李明。”
“嗯。”
“我想恨你。
但我发现恨也需要能量。
而我的能量……只够用来重建。”
“那就重建。
不用恨我。”
“但我也不想原谅你。”
“不用原谅。
我们可以……带着伤疤,继续走。”
柳儿收回手,重新躺下。
背对着他。
“晚安。”
她。
“晚安。”
李明。
他知道,这不是和解。
这只是一个决定——决定在废墟上,尝试建造新东西的决定。
一年后的某,柳儿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信,装在普通的白色信封里,寄到她做翻译用的笔名地址。
信是王总的商业对手写的——那个曾经在董事会被她“解决”掉的刘董。
信很短:
“柳姐,听你离开了那个圈子。
很好。
顺便一句,你丈夫——或者王总——半年前把他持有的所有公司股份转给了我,条件是我永远不接触你。
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个冷酷的生意人,却做了笔亏本买卖。
祝好。”
柳儿拿着信,坐在窗前,看了很久。
李明下班回来时,她还在看。
“怎么了?”他问,放下公文包——现在他用的是普通的帆布包,不是王总那个昂贵的真皮公文包。
柳儿把信递给他。
李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为了赎罪。
只是……清理过去。”
“亏了多少?”
“足够我们买套新房,但没买。”
“为什么?”
“因为这里……”李明环顾这个他们一起“重建”的家,“这里有你的画,你的多肉,你画的感觉地图。
钱买不到这些。”
柳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抬头看他——她现在能直视他的眼睛了,虽然偶尔还会移开。
“你变了。”
她。
“你也变了。”
“我们都碎了。”
“但碎了之后,可以选择怎么拼回去。”
李明,“有人选择用仇恨粘合,有人选择用遗忘覆盖,我们……”
“我们用土和水。”
柳儿接过话,“还迎…时间。”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是悬在半空,像在测试什么。
李明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向前一步,很慢,很犹豫,但最终,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不是拥抱,只是抵着。
李明感觉到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轻微的颤抖。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背上。
不是拥抱,只是放着。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两个刚学会站立的人,心翼翼地测试着重心。
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
而在这个的、充满生活痕迹的家里,两个破碎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连接。
不是回到过去。
不是抹去伤痛。
只是承认:我们都碎了,但我们决定,用剩下的碎片,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哪怕它布满裂痕。
哪怕它一碰就可能再次破碎。
但至少,这一次,是真实的。
柳儿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李明。”
“嗯。”
“如果有一,我又开始变成系统……”
“我会拉你回来。”
“如果你拉不动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变成系统。
我们一起找回来的路。”
柳儿笑了。
很浅,但真实。
“这不像你会的话。”
“那我该什么?”
“‘我会永远爱你’之类的。”
“那个太假。”
李明也笑了,“这个比较真:我会陪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因为所有的你,都是你。”
柳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
“我想吃番茄炒蛋。
很咸的那种,像以前我做坏的那种。”
“好。”
“我还要画一幅新画。”
“画什么?”
“画两个破碎的瓷器,用金线修补。
不是隐藏裂缝,是让裂缝变成图案的一部分。”
“那叫金缮。”
“嗯。
我们就江…金缮人生。”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稳定。
李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这不是童话结局。
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在废墟上,用剩下的碎片,和一点点笨拙的勇气,开始重建。
而这一次,没有实验,没有观察,没有数据。
只有两个破碎的人,决定试一试。
试试看,能不能用裂痕,拼出新的图案。
试试看,能不能在废墟上,种出花来。
哪怕只有一朵。
哪怕只开一季。
也值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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