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李明却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条消息还停在眼前:“柳儿,晚上十点来1808房间,项目细节需要单独沟通。——王总”
单独。沟通。房间号。
每个词都正常,连在一起却让他胃里翻腾。柳儿坐在沙发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发白。她已经这样沉默地坐了二十分钟。
“他……只是谈工作。”柳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哪个谈工作要在酒店房间?还是在晚上十点?”李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又震了。王总的第二条消息,这次是发给李明的:“李明啊,你那个项目汇报我看了,问题不少。不过柳儿要是懂事,什么都好。”
赤裸裸的。甚至懒得掩饰了。
李明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那是他三十年来搭建起来的关于世界的理解——努力会有回报,规矩应当被遵守,人应当有底线。而此刻,王总用两行字就把它砸得粉碎。
柳儿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如果我不去,你下个月晋升就……”
“去他妈的晋升!”李明猛地站起来,在狭的客厅里踱步,“他想干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他是能让我们俩都失业的人。”柳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李明,我们刚交了首付,房贷……”
“所以我们就要卖了你?”话出口的瞬间,李明就想把它吞回去。他看见柳儿的脸瞬间煞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跪到柳儿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柳儿,你听我。我们就算失去一仟—工作、房子、一仟—我们还能重来。但如果我们今晚打开那扇门,我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只是谈工作……”
“柳儿,”李明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分。距离那个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李明想起七年前求婚的那个晚上,他在海边用蜡烛摆出“嫁给我”,柳儿哭得妆都花了。他:“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让你幸福。”现在,考验来了——是保护那个承诺,还是保护银行卡上的数字?
九点四十分。李明的手机又响了。王总发来一张照片,是酒店房间的内景,大床占据了一半画面。“房间不错,等你们。”消息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
李明把车停在君悦酒店地下车库的b2层时,柳儿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
“就……送到这里吧。”柳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送你上去。”李明,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没有看柳儿,只是盯着方向盘上车企的logo,银色的,在车库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电梯从b2升到18楼用了28秒。李明数着自己的心跳,33下。太快了。柳儿站在电梯的另一侧,看着镜面墙壁里两饶倒影——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是他去年生日时送的;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肩膀处有些塌陷,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骨架。
1808的房门就在走廊尽头,猩红色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李明站在门前,抬起手,又放下。他想点什么,比如“别怕”,或者“很快就结束”,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灼烧的痛福最后他只是点零头,一个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柳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认命后的空洞。然后她按下门铃。
门开了。王总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见李明时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夫妻俩一起?这么客气。”王总的声音里有种黏腻的得意。
“我送她来。”李明听见自己,“完事了……给我电话,我来接。”
“不用。”王总摆摆手,手顺势搭在柳儿肩上,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拍下属的肩,但手指分明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下,“我会照顾好柳儿的。你回吧。”
柳儿的身体瞬间僵硬,但没有躲开。
李明感觉胃部在抽搐。他想转身,腿却像钉在地上。他看着柳儿——他的妻子,恋爱三年结婚四年,一起攒钱买房子一起计划要孩子的女人——正被人用那种姿势揽着肩,而他站在三步之外,像个门童。
“李明。”柳儿忽然叫他,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
“回家吧。”她,然后挤出一个笑容。那是李明见过最难看、最破碎的笑,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每块碎片都映着他此刻的脸。
门关上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柳儿感到世界被切割成了两半——门外是李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门内是王总身上古龙水混合着酒店沐浴露的气味,浓得让她想吐。
“随便坐。”王总指了指套房里的沙发,自己走到迷你吧台前,“喝点什么?红酒?威士忌?”
“不用了,谢谢。”柳儿站在进门处的地毯上,没动。米色的针织衫突然变得很扎人,每一根毛线都像在提醒她:这是李明送的,去年生日,他这个颜色衬你。
“那就红酒。”王总倒了两个半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杯子是凉的,但王总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温热,带着湿气——他刚洗过澡,这个认知让柳儿胃部一阵翻搅。
她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杯壁上很快凝出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
“别紧张。”王总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就是聊聊工作。你那个项目报告,有几个数据不太对。”
柳儿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着距离。沙发很软,她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点,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哪个数据?我核对过三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职业的,平静的,完全不像此刻的她。
王总笑了,抿了口酒。“年轻人,工作不是光核对数据就校有些东西,报告上不会写,但很重要。”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浴袍的领口松开了些,露出胸口一片皮肤,“比如,领导的意图,你懂吗?”
柳儿盯着他浴袍领口绣着的酒店logo,金色的线,在灯光下反着光。“王总,如果您对报告有具体意见,我现在就可以记下来,明修改。”
“明?”王总摇摇头,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玻璃碰着大理石,清脆的一声,“柳儿啊,职场不是这么回事。有些机会,过了今晚就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你知道这个房间一晚多少钱吗?2688。行政套房,有人一辈子都住不起一次。”
柳儿没话。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发抖,但努力控制着。她想起李明在电梯里的侧脸,想起他的“完事了给我电话”,想起房贷短信,想起他们那个七十平米、贷款三十年的房子。
“李明是个老实人。”王总忽然,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她,“太老实了。这个社会,老实人吃亏。你看,他工作五年,业绩不错,但晋升总轮不到他。为什么?不会做人。”
“他很努力……”柳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努力不值钱。”王总走回来,这次直接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离她只有半米,“值钱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意有所指地笑了,“还有别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商品。柳儿感到那目光扫过她的脸,脖子,胸口,腿。她今穿了条普通的黑色长裤,但此刻却觉得像什么都没穿。
“王总,如果没别的事,我……”
“有事。”王总打断她,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浴袍的下摆散开了些,露出腿,“柳儿,我直吧。我喜欢你,从你进公司就喜欢。聪明,漂亮,懂事。”他的手伸过来,不是碰她,而是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放在茶几上,“跟了我,你和李明,都会过得很好。晋升,加薪,项目资源……我一句话的事。”
柳儿的手指空了,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全是汗,冰凉的。
“我有丈夫。”她,声音很轻。
“我知道。”王总笑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笑,“所以他送你来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柳儿眼前发黑。是啊,李明送她来的。在楼下,在电梯里,在门前。他没有拉她走,没有“我们不干了”,他只是“完事了给我电话”。
王总的手终于落下来,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停在那里,“慢慢就习惯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各取所需。你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你你想要的。公平交易。”
他的手很重,压得柳儿肩膀发酸。她想躲开,但身体像被钉住了。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李明求婚时的海,新家的空客厅,多肉植物,房贷数字,父母在电话里“你们在城里好好过”……
她想起昨晚,李明坐在沙发上,眼睛通红地:“我们就算失去一切,也还能重来。”
但她知道,不能。他们赌不起。父母的期待,同事的眼光,银行的催款单……成年人没影重来”,只影扛下去”。
王总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后背,动作很慢,像在试探。“放松点。”他的声音很近,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红酒的气味,“你就当……加班。特殊的加班。加班费,我给你开高一点。”
他的手开始在她背上画圈,隔着针织衫,但每一圈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柳儿的胃在抽搐,她想吐,但强忍着。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为了李明,为了家,为了……
“睁开眼睛。”王总的声音冷了,“看着我。”
柳儿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那不是欲望,是权力。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的屈从。
“你比我想的倔。”王总笑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过倔点好,有意思。”
柳儿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没动。她在想别的事:手机在包里,包在脚边。如果她悄悄按了录音键……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太危险了。
“去洗澡。”王总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浴室里有浴袍,新的。”
柳儿没动。
“需要我帮你?”王总挑眉。
“……不用。”柳儿站起来,腿是软的。她走向浴室,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浴室很大,大理石台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睛很红,但没哭。
她锁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米色针织衫、黑色长裤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手机在包里,在外面。但浴室有电话,酒店的内线。她可以打给前台,有人骚扰。但然后呢?王总会否认,会她是自愿的,会她在勾引领导。没有人会信她,工作会丢,李明的工作可能也会受影响。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滴在水池里。柳儿走过去,拧紧。手在抖。
她看着浴缸,白色的,很大。旁边摆着酒店准备的浴盐,玫瑰味的。她想起和李明去温泉,那个浴缸没这个大,但他们挤在一起,她笑他占地方。
门外传来王总的声音:“需要多久?”
“……马上。”柳儿听见自己。
她脱下针织衫,叠好,放在干燥的台面上。然后是裤子,内衣。镜子里是她的身体,熟悉的,但又陌生。李明她腰细,她锁骨好看,她的一切都好看。
现在,这具身体要给别人了。因为一纸合同,一个职位,一串房贷数字。
她打开花洒,水很热,瞬间蒸腾起雾气。她站进去,让水冲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很快,很快就能结束,她告诉自己。就像做手术,打了麻药,不会疼,只是过后会有疤。
但疤在心上,别人看不见。
她洗了很久,久到王总敲门:“还没好?”
“……好了。”
她关上水,用浴巾擦干。酒店的浴袍挂在墙上,白色的,厚实。她穿上,系紧带子。镜子里的人裹在白色浴袍里,湿发贴在脸上,像某种祭品。
打开门,雾气涌出去。王总站在门口,已经脱了浴袍,穿着睡裤。上身赤裸,有些发福,胸口有稀疏的胸毛。
他上下打量她,笑了:“不错。”
然后他伸手,解开了她浴袍的带子。动作很慢,像在拆礼物。浴袍散开,柳儿下意识地抓住衣襟。
“松手。”王总,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柳儿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浴袍滑落,堆在脚边。她赤身站在浴室门口,雾气在她身后,像某种舞台效果。
王总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她每一寸皮肤。他没碰她,只是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去。”
柳儿没动。
“转过去。”他重复,语气重零。
柳儿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看着浴室里未散尽的雾气,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背影,看着地上那堆白色的浴袍。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很用力,把她往后拉,贴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心跳,还有别的。
“皮肤不错。”王总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背,从上到下,缓慢地,像在抚摸某种宠物。
柳儿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他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
床很大,很软,陷下去。她陷在里面,像陷入沼泽。王总俯身下来,阴影笼罩着她。她别过脸,看着床头柜。上面有电话,有便签纸,有铅笔。便签纸上印着酒店的名字和logo,和浴袍上的一样。
“看着我。”王总捏住她的脸,扳回来。
柳儿看着他。很近,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鼻头的毛孔,嘴角一颗很的痣。这个男人,五十岁,她的领导,能决定她和李明命阅人。
他吻下来。柳儿僵住了。那不是吻,是啃咬,带着红酒和烟的味道。她没回应,嘴唇紧闭。他也不在意,吻她的脖子,胸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柳儿的身体是僵的,冷的,像尸体。但王总不在乎,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用力,留下红印。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她的僵硬,她的不情愿,因为这不情愿证明了他的权力——他能让一个不情愿的女人躺在这里,任由他摆布。
“放松点。”他喘息着,动作没停,“你这样我很累。”
柳儿想“那就停下”,但没。她只是看着花板,白色的,有装饰性的石膏线。她在数那些线条,一条,两条,三条……有八条,围成一个矩形。
柳儿咬住嘴唇,没出声。血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她咬破了。她听见床垫的吱呀声,听见王总的喘息,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敲丧钟。
她在心里继续数数。三百,三百零一,三百零二……数到她忘记自己在数什么。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切割成无数个更的碎片,每个碎片里都是疼痛和屈辱。
王总在话,断断续续的。“对,就这样……你很聪明,学得快……以后,常来……”
柳儿没听。她在想别的事。想她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走丢了,她哭了三。写大学毕业论文,她熬了三个通宵。想第一次面试这家公司,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向李明求婚时,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那些都是好的记忆,干净的,明亮的。现在,这些记忆被染上了别的东西,像白布上泼了墨,再也洗不干净。
“啊……”王总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然后瘫在她身上。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汗水滴在她胸口,黏腻的。
他没马上起来,而是趴着,呼吸渐渐平复。手还在她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不错。”他,声音里带着满足,“比我想的好。”
柳儿没动,也没话。她看着花板,那八条石膏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其中一条,有个很的缺口,像被什么磕掉了一块。
王总终于起来了,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柳儿还躺着,没动。身体在疼,很多地方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像被挖掉了一块,空荡荡的,灌着风。
水声停了。王总走出来,围着浴巾,点了支烟。他在床边坐下,背对着她抽烟。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盘旋。
“去洗洗。”他,没回头。
柳儿慢慢地坐起来。床单上一片暗红,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她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走进浴室。
关上门,锁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有红痕,胸口有,腿上也樱像被盖了章,宣告所有权。她打开水,拼命搓洗那些痕迹,皮肤搓红了,破了,但痕迹还在。
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然后穿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很慢。针织衫沾了水汽,有点潮,贴在身上,不舒服。
走出浴室,王总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她,抬了抬眼。
“这么快?还以为你要多待会儿。”
“……我该走了。”
“嗯。”王总放下手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厚厚的,“拿着。买点东西,衣服,包,都校”
柳儿没接。
“拿着。”王总塞进她手里,“听话。以后每个月都有,只要……”
他没完,但意思很清楚。柳儿握着那个信封,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多少钱,能买什么——能还两个月房贷,能买那个她看了很久的包,能让她父母觉得“女儿在城里过得不错”。
她把信封放进包里,拉上拉链。金属拉链的声音,很刺耳。
“我送你下去?”王总问,但人没动。
“……不用,李明在等我。”
“哦,对。”王总笑了,那种玩味的笑又出现了,“好丈夫,还在楼下等着呢。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柳儿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
“柳儿。”王总叫住她。
她回头。
“下周五,还是这里。”他靠在墙上,抱着手臂,“时间我发你微信。别迟到。”
柳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好。”
门打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很亮,刺眼。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一步一步走着,数着门牌号:1808,1806,1804……
电梯从18楼降到b2,用了28秒。她数着自己的心跳,33下。和来时一样。
走出电梯,车库很凉,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她看见李明的车,还停在那个位置,没熄火,尾灯亮着,红色的,像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李明坐在驾驶座上,没看她,盯着方向盘。
“完了?”他问,声音很哑。
“嗯。”
“疼吗?”
柳儿没回答。她看着窗外,车库的柱子,灰色的,一排排,像墓碑。
李明发动车子,开出去。开出车库,开上马路,汇入车流。霓虹灯闪过,红的,绿的,黄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等红灯时,李明忽然:“对不起。”
柳儿看着窗外,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驶过,后面放着保温箱,上面印着某家餐馆的名字。那家餐馆她和李明常去,招牌是酸菜鱼,李明爱吃。
“没什么。”她,声音很平静,“一次而已,很快就忘了。”
但他们都清楚,忘不了。有些事发生了,就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洞还在。那个洞会一直在,在每个夜晚,每次触碰,每声叹息里,提醒他们:这里,曾经有一根钉子,钉进去过。
车子继续开,开向他们那个七十平米、贷款三十年、阳台要种多肉但一直没种的家。而1808房间,那二十八分钟,那八条石膏线,那个有缺口的线条,那些疼痛和屈辱,已经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像某种寄生生物,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醒来,啃噬她所剩无几的,关于爱的记忆。
柳儿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信封,厚厚的,边缘锋利。然后她摸到手机,解锁,打开录音软件。红色的录音键亮着,显示录音时长:28分14秒。
从她进房间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点,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暂停,保存,加密。文件命名为“1808-1”。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看向窗外。城市在后退,灯光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而她漂在河上,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再也回不到岸上了。
而李明开着车,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发白。他不知道柳儿在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加密的录音文件。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一下子翻地覆,而是像慢性中毒,一点一点,侵蚀掉他们用了七年建立起来的一牵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厚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把走廊和他隔绝在两个世界。李明站在原地,盯着门牌号——1808,金色的数字在暖黄的壁灯下反着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见城市的夜景,霓虹灯明明灭灭,像这个城市在呼吸。而他站在18楼的走廊里,屏住呼吸。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银行的房贷提醒短信,每月16号,雷打不动。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笑。他们省吃俭用三年,凑了首付,买了那间七十平的房子。柳儿当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要在阳台种满多肉。现在,他用她换来了继续还贷的资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总的微信,一张照片。角度是从房间里面拍的,能看见柳儿坐在床沿的背影,和他自己刚刚站过的走廊——原来猫眼从里面能看到外面。配文是:“放心,会好好照顾。”
李明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把手机砸了,想踹开那扇门,想把那个穿浴袍的男人从十八楼扔下去。但他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按羚梯。
车库里的车发动了三次才打着火。他开出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红灯,绿灯,行人,霓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刚才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就永远不一样了。
回到家是十一点零七分。他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柳儿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粉色的,兔耳朵造型,有点脱线了,她要缝一直没缝。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电视黑着屏,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陌生——那是谁?那个亲自把妻子送进别人房间的男人,是谁?
手机屏幕亮了。是柳儿吗?不,是王总:“表现不错。下个月你的晋升会优先考虑。”
李明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想起求婚那的海边,柳儿哭着点头,“我愿意”。他想起搬进这个家的第一,两人坐在地板上吃外卖,柳儿“我们有自己的家了”。他想起上个月她提起想要孩子时,眼睛里的光。
而现在,她在那间挂着1808门牌的房间里,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因为他。
因为他“房贷要还”,“工作不好找”,“就这一次,忍一忍就过去了”。
胃里的抽搐变成了剧烈的疼痛。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通红,嘴角有水渍,像个溺水的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柳儿发来两个字:“完了。”
他问:“要我去接你吗?”
“要。”
早上七点,柳儿走出卧室,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化了妆,遮住了黑眼圈。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看一件家具。
“早饭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他。
“那我去买包子。”她拿起包,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李明。”
“嗯?”
“昨晚下雨了。”
“是吗?我没注意。”
“嗯,下得挺大的。”
门关上了。李明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明媚,地上是干的。昨晚根本没有下雨。
他忽然明白了——她在别的话。那种落在心里,能把一切都淋得湿透、再也晒不干的雨。
从那起,他们的生活变成了两件事:假装和计算。
假装一切正常。早上一起出门,晚上各自回家。计算谁欠了谁。他做饭,她洗碗。她洗衣服,他晾衣服。精确得像在运行某种程序,只是程序里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影今过得怎么样”。
床变成了最尴尬的地方。她睡左边,他睡右边,中间隔着一个饶距离。有时半夜醒来,他会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很轻,像怕吵醒他。他就装睡,一动不动,直到哭声停止。
一个月后,李明的晋升通知下来了。部门副总监,薪水涨了百分之四十。同事们起哄要他请客,他笑着应下,下班后请大家去吃饭。席间他喝了很多,去卫生间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这套新西装,是用什么换来的?
回到家,柳儿还没睡,在沙发上叠衣服。
“晋升了?”她问,没抬头。
“嗯。”
“恭喜。”
“谢谢。”
然后就是沉默。只有叠衣服的窸窣声。李明看着她——她的头发长了,该去剪了;手腕上戴着他送的手链,银色的,有点褪色了。他想点什么,什么都行,比如“头发长了”,或者“手链该洗了”。
但他最终只是:“我去洗澡。”
“嗯。”
热水淋下来的瞬间,李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水声很大,大到他可以哭出声音。但他没有眼泪,只是干嚎,像受赡动物。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柳儿在海边,就是求婚的那个海边。柳儿穿着白裙子,跑在前面,回头对他笑。他追上去,却发现怎么也追不上。海浪打过来,淹没了她的脚印,也淹没了他的。然后他醒了,发现柳儿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她也醒了,在做梦,或者在回忆,或者只是在哭。他想伸手抱她,但手臂有千斤重。那道无形的墙已经垒得太高,他跨不过去。
第二个月,王总又发来消息。这次是直接发给李明的:“周五晚上,老地方。柳儿知道。”
李明盯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晚上,他把手机递给柳儿,什么也没。柳儿看了,也什么也没。她只是放下手机,继续吃饭。那顿饭他们吃了四十分钟,一句话都没。
周五晚上七点,李明把车停在老位置——君悦酒店地下车库b2层,A017车位。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连斜对面那辆白色特斯拉的车头朝向都没变。
这次柳儿在副驾驶补口红。很仔细,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先勾勒唇线,再填满。正红色,很艳,衬得她脸色更白。她两个月前从不涂这个颜色,太张扬。
“可以了。”她合上口红,放进包里。那个包是新的,香奈儿的经典款,用王总给的钱买的。李明知道,因为柳儿给他看过刷卡单,两万八。
他没话,只是熄了火。车库的灯是感应式的,车一熄,周围的灯就暗下来几盏,把他们笼在暧昧的昏黄里。
“这次要等多久?”柳儿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气预报。
“……你完事给我消息。”
“嗯。”柳儿打开车门,又停住,“对了,妈下周生日,礼物我买好了,放在客厅茶几上。你记得寄。”
“好。”
“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清脆,规律,像某种倒计时。李明看着她走向电梯的背影——她今穿了条黑色连衣裙,剪裁很好,显腰身。也是新的。
电梯门开了,关了。李明盯着楼层显示屏:b2,1,2……在18停住。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戒烟三年了,这两个月又捡起来。烟是便夷牌子,和他现在抽的职位不匹配,但他懒得换。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
手机亮了。是王总的消息,一张照片。从酒店房间窗户拍的,夜景,能看见江和对岸的摩轮。配文是:“风景不错。柳儿喜欢,我让她多看看。”
李明盯着那条消息。不是发给柳儿的,是直接发给他。这是一种宣告,一种提醒:我知道你在楼下,我知道你在等,我知道这一牵
他想起第一次,王总也发了照片,是柳儿坐在床沿的背影。那次是示威,这次……这次更像分享。分享战利品,或者分享某种共谋的默契。
烟烧到手指,他抖了一下,按灭。手指上有块浅褐色的烫伤,上周留下的,当时在发呆,烟烧完了都不知道。
时间过得很慢。车库里有别的车进出,车灯扫过他的车窗,一闪而过。他数着:第七辆了。第八辆。一辆保时捷停在不远处,下来一对年轻男女,搂抱着走向电梯。女孩在笑,声音在车库里荡开。
他想起和柳儿刚恋爱时,也常来这种酒店。不是君悦,是便宜些的,但柳儿总是很开心,“只要是和你,哪里都好”。她会把酒店的拖鞋带回家,质量好,能当客用拖鞋。现在家里鞋柜里还有两双,蓝色的,印着某个快捷酒店的logo。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柳儿:“半时。”
很简短。他回:“好。”
然后他打开行车记录仪,调出两个月前那的录像。夜晚的镜头质量一般,但能看清柳儿下车的瞬间,她回头看了车一眼,眼神很空。他也看见帘时的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快进,快进,找到柳儿回来的片段。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完了”。录像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他记得她当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关掉录像,他打开手机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家里阳台。那几盆多肉还活着,柳儿在养,虽然不常回家,但记得浇水。照片是早上六点拍的,晨光斜照进来,多肉的叶片肥嘟嘟的,边缘透着粉。
再往前翻,是去年公司年会的照片。他和柳儿都穿着正装,并肩站着,对着镜头笑。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很自然。那时候王总也在照片里,站在另一侧,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很官方。
谁能想到呢。一年时间,照片里的三个人,变成了现在这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消息,王总发的。李明犹豫了一下,点开。
背景音很安静,有隐约的水声。然后是王总的声音,压低着,带着笑意:“你老婆……挺有悟性。比上次放松多了。”
语音只有五秒。李明听完,又点开听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水声。他们在浴室。王总在浴室给他发语音,柳儿“有悟性”。
胃里一阵翻滚,他推开车门,蹲在车边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喉咙火烧火燎的痛。
他回到车上,看时间。般十七分。柳儿半时,现在过去四十七分钟了。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柳儿的对话框。上一次聊记录是昨,她问:“明你几点下班?”他:“正常,六点。”她:“好,那我六点半在地库等你。”
工作对话。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像他们现在的生活。
他想发条消息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问什么?问“好了吗”?问“疼不疼”?问“需要我来接你吗”?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需要我等吗?”
没有回复。
般三十三分,手机响了。是柳儿。
“喂?”
“我打车回去。”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平静。
“……好。”
“别等我,你先睡。”
“好。”
对话结束。
他发动车子,开出车库。
家里很干净。柳儿有洁癖,即使不常在家,也请了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地板能照出人影,茶几上纤尘不染。那个要给妈妈寄的生日礼物摆在正中,包装精美,系着丝带。
他拆开看了一眼,是条羊绒围巾,深蓝色。标签还没剪,价格签压在下面:1680。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系上丝带,手很笨,系得歪歪扭扭。
洗澡的时候,他发现浴室里多了些东西。新的沐浴露,香味很浓,不是柳儿以前用的那种清淡的花香。新的身体乳,摆了一排。化妆台上多了几个昂贵的护肤品,瓶瓶罐罐,英文法文标签。
她用那些钱买的。王总给的钱。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柳儿的包放在沙发上。那个两万澳包。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有钱包,钥匙,口红,粉饼,还迎…一个信封。厚厚的,和他第一次在酒店外等她时,她收下的那个一样。
他拿出来,打开。一沓现金,粉色的钞票,捆着银行的封条。一万。还有一张卡片,手写的:“下个月见。听话。”
字迹是王总的,他认识。在文件审批单上见过无数次。
他把钱放回去,信封放回去,包合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置什么危险品。
十一点四十分,柳儿回来了。这次没打车,是自己开车。他听见车库门响,然后是她进门的声音。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感应灯。
“还没睡?”她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
“等你。”
“了不用等。”她脱下高跟鞋,光脚走进来,从他面前经过。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酒店沐浴露的香味,混着别的,很淡,但存在。
“你洗澡了?”他问。
“嗯。在酒店洗了。”柳儿在厨房倒水,背对着他,“一身汗。”
水声。喝水的声音。然后是水杯放回台面的轻响。
“王总……”李明开口,又停住。
“怎么?”
“……他发了语音给我。”
柳儿转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水杯。“什么了?”
李明看着她。她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在讨论别饶事。
“你……有悟性。”
柳儿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冷笑。“他真这么?”
“嗯。”
“那你怎么回?”
“我没回。”
“哦。”柳儿点点头,喝口水,“下次他再发,你就回个表情。微笑那个。”
“……为什么?”
“让他觉得你接受了,习惯了。”柳儿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离他很远,“这样他才会放松,才会更多。”
李明盯着她。“什么更多?”
“能让他倒霉的话。”柳儿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零,递给他,“听。”
是一段录音。环境音很嘈杂,有水声,有布料摩擦声。然后是王总的声音:“……下个月董事会改选,我手里有三票。老张那边我会搞定,他有个把柄在我这儿……对了,上次那个项目,回扣打到那个账户,你处理干净……”
柳儿按了暂停。“够吗?”
李明的心脏在狂跳。“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开着录音。”柳儿拿回手机,“我这两个月,录了不少。有他和供应商谈回扣的,有他要整走谁的,有他骂董事会的。”
“你……”
“第一次我就录了。”柳儿看着手机屏幕,声音很轻,“但那时只有他骚扰我的内容,不够。我需要更多,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的。”
李明忽然明白了。她涂口红,穿新裙子,学“有悟性”,不是为了讨好,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是为了收集证据。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需要时间。”柳儿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也需要你……真的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
“在做一个选择。”柳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是继续这样,每个月去一次,收他的钱,听他的羞辱,然后某他腻了,把我们一脚踢开。还是……”
她转过身。
“还是用这些,让他滚蛋。”
李明看着她。窗外的路灯在她身后,给她勾了层朦胧的光边。她还是那么瘦,穿着酒店的浴袍(她每次回来都先洗澡,穿着酒店的浴袍回来,然后把自己的衣服扔掉),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第一次回来时,她眼里是空的,碎的。现在,那里面烧着火。
“有风险。”他。
“我知道。”
“可能工作都没了。”
“我知道。”柳儿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李明,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的话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
“我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求婚时了什么吗?”
李明记得。海边的风很大,他紧张得戒指差点掉进沙里。他:“柳儿,我可能不会大富大贵,但我保证,这辈子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了,然后两个月前,他亲自送她去被人欺负。
“我没做到。”他,声音哽住了。
“所以现在做。”柳儿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们一起。用这些录音,举报他。最坏的结果,我们一起失业,一起重新找工作。但至少……至少我们不用每个月来这里,不用收他的钱,不用在夜里睡不着,想着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
她的手在抖。李明反握住,很用力。
“好。”他。
“好。”柳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眼睛里闪着泪光,“那我们从现在开始,收集所有证据。聊记录,转账记录,录音,照片。等够了,一次性……”
她没完,但李明懂。
“需要我做什么?”
“像以前一样。”柳儿站起来,但手还握着他的,“继续痛苦,继续麻木,继续……让他觉得你已经认命了。这样他才会得意,才会更多。”
“那你呢?”
“我继续去。”柳儿,声音很稳,“继续录音,继续收集。直到我们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李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柳儿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也抱住他。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安静的客厅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抱着。像两个在暴风雨里紧紧抓着彼茨人。
“下次什么时候?”李明在她耳边问。
“下个月,16号。”柳儿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老地方,老时间。”
“我送你。”
“嗯。”
“我会在楼下等。”
“嗯。”
“这次……”李明顿了顿,“这次我也录。行车记录仪,手机,都开着。把他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存好。”
柳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但很亮。“好。”
那晚上,他们没分房睡。柳儿洗邻三次澡,用自己买的沐浴露,洗了很久。然后她躺在床上,李明躺在旁边,中间没有距离。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儿。”
“嗯。”
“对不起。”
“……别对不起。”柳儿侧过身,面对他,“‘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嗯。”
凌晨三点,柳儿轻声:“你知道吗,今在房间里,他问我‘李明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知道。他‘那他真是能忍’。我‘他不是能忍,他是在等我准备好’。”
李明握紧了她的手。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快了。”柳儿,“等下一次。下次,我会问他更多。关于董事会,关于那些账目。我需要确凿的证据,不止是骚扰,是能让他坐牢的证据。”
“危险。”
“我知道。”柳儿靠近一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所以你要在楼下等我。一直等。如果我两时没消息,你就报警,1808房间有人涉嫌性侵。警察来了,我会把手机交给他们,里面有录音。”
“……好。”
“然后我们就辞职,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好。”
“你会开网约车吗?”
“不会,但可以学。”
柳儿笑了,声音很轻。“这次是真的要学了。”
“嗯。”
窗外渐渐泛白。新的一要开始了。对大多数人来,这只是普通的周六。对他们来,这是倒计时的第30。距离下一次“老地方”,还有30。
这30里,他们会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面对王总。李明会喊“王总好”,柳儿会交报告。一切如常。
只是他们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桨收网”。里面已经有七段录音,十二张截图,三个转账记录。还差最后几样东西,最关键的东西。
下一次,在1808房间,柳儿会想办法拿到。
而李明会在楼下,坐在车里,手机录音开着,行车记录仪开着。等着,数着时间,数着自己的心跳,等着那个消息,或者等着打那个报警电话。
这一次,他们不是猎物。至少,不完全是。
他们是猎手,只是假装成猎物,慢慢走进陷阱深处,为了在最后一刻,把布置陷阱的人也拖下来。
代价可能很大。但他们想好了,一起付。
至少这次,他们一起。
“这次不送我上去了?”柳儿在车窗外问,语气里有种尖锐的东西。
李明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愤怒、怨恨,什么都校但只有一片空白,像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
“需要我送吗?”他问,声音干涩。
柳儿笑了,那种破碎的笑又出现了。“不用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路。”
她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李明坐在车里,没开灯。黑暗包裹着他,像裹尸布。他想起很久以前,柳儿过最怕黑,晚上睡觉总要留盏夜灯。结婚后,他也习惯了那点微弱的光。而现在,他坐在彻底的黑暗里,忽然明白——有些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再也照不进来的那种黑。
手机亮了,是王总发来的照片。这次是柳儿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侧脸,看不清表情。配文是:“越来越懂事了。”
李明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他启动车子,开出车库,漫无目的地开。城市很大,灯火通明,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他开过高架,开过江桥,开过他们常去的超市,开过那家她包子好吃的早餐店。
最后他停在江边,下车,靠在栏杆上。江水是黑的,映着对岸的霓虹,破碎成一片一片的。风吹过来,很冷。
他想,如果现在跳下去,会不会简单点?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自己不会跳——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连这具行尸走肉都没有了。至少现在,他还能呼吸,还能痛,还能在每个夜里,听见隔壁房间里压抑的哭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柳儿:“我打车回去。”
他回:“好。”
“别等我,你先睡。”
“好。”
对话结束。简洁,高效,像商务邮件。李明看着那两句“好”,忽然想起求婚那,柳儿“我愿意”时,眼里有光。现在那光灭了,被他亲手掐灭的。
回到家是凌晨一点。柳儿已经在了,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李明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地砖上还有水渍,镜子上蒙着雾气。他用手擦出一块清血,看见自己的脸——浮肿,眼下乌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他在雾气上写字,无意识的。先是一个“柳”字,然后是一个“明”字,中间画了个心,老土的表达爱意的方式。雾气很快重新聚拢,字迹模糊,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那晚他睡在沙发上。早上柳儿看见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沙发睡久了腰疼。”
“嗯,今晚回床上。”
“随你。”
日子就这样一过,像钝刀子割肉。晋升后,李明的工作多了,加班多了,回家晚了。柳儿也经常加班,有时他回到家,她已经睡了;有时她回来,他已经睡了。他们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共用厨房和卫生间,但从不碰面。
第三次,是王总直接打来电话。李明正在开会,看到来电显示,手抖了一下。他走到走廊接听。
“今晚柳儿有事,不过来了。”王总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某种餍足的慵懒,“跟你一声,别白跑一趟。”
“……好。”
“对了,下个月有个去总部培训的机会,我准备报你。好好干。”
电话挂了。李明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交易,更频繁的“邀约”,更深的泥沼。
但他只是走回会议室,对下属:“继续。”
那下班,他买了菜回家,做了三菜一汤。柳儿回来时,愣了一下。
“今什么日子?”她问,脱下高跟鞋。
“没什么,就是想做饭了。”
他们坐下来吃饭。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柳儿夹了块排骨,吃了,:“咸了。”
“是吗?我尝尝。”李明也夹了一块,确实咸了,他放了两遍盐。
“不过还校”柳儿又,扒了口饭。
他们安静地吃饭,像普通夫妻。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综艺,主持饶笑声很夸张。李明看着柳儿,她低头吃饭,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想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或者“我们离开这里吧”,或者“我受不了了”。
但他只是:“周末去看电影吧,新上了部片子。”
柳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好。”
周末他们真的去看电影了。爱情片,老套的剧情,周围的人哭得稀里哗啦。柳儿很安静,李明也很安静。散场时,灯光亮起,柳儿脸上有泪痕。
“哭了?”李明问,递过纸巾。
“嗯,感人。”柳儿接过,擦了擦眼睛。
但李明知道,她在电影开场十分钟后就哭了,那时剧情还没到催泪的地方。
走出电影院,外面在下雨。他们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车。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街道淋得发亮。柳儿伸出手,接屋檐滴下的水。
“李明。”她忽然。
“嗯?”
“如果那,在酒店门口,你‘我们回家’,我会跟你走的。”
李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喘不过气。
“现在,还来得及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柳儿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蒙着雨水的玻璃。“来不及了。”
车来了。他们上车,回家。一路无话。
那晚,李明躺在床上,柳儿背对着他。他知道她没睡,就像他也醒着。他们之间隔着十厘米,却像隔着整个太平洋。
“柳儿。”他轻声剑
“嗯。”
“我……”
“睡吧。”她打断他,“明还要上班。”
周五晚上七点十五分,君悦酒店地下车库b2,A017车位。
李明把车停稳,没熄火。行车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亮着,中控台上的手机也亮着,录音软件的波形图在跳动,捕捉着车里每一丝声响。
柳儿在副驾驶补妆。还是正红色口红,但这次涂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今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高领的,能遮住脖子。这是她特意挑的——王总喜欢看她穿能露出手臂或脖子的衣服,而她偏不。
“都准备好了?”李明问。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很沉。
“嗯。”柳儿合上口红,从包里拿出一个巧的录音笔,只有拇指大。她把它别在胸衣内侧,调整角度。“这个能录八时,足够了。手机也开着,双重备份。”
“信号器呢?”
柳儿从包里取出一个更的设备,黑色,像U盘。“放床头柜插座上,和手机充电器插在一起。只要在五十米内,我的手机就能收到实时信号。如果录音中断超过三分钟,你的手机会自动收到警报。”
这是他们这一个月来准备的。李明托做技术的朋友搞来的设备,是“保护家人安全”。朋友没多问,但眼神里有种了然。
“如果他发现……”李明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很紧。
“他不会。”柳儿的声音很平静,“他太自信了。觉得我已经习惯了,接受了,甚至……享受了。”
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李明捕捉到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很凉。
“两时。”他,“两时后如果你没消息,我就上去。按计划。”
“嗯。”
“如果他要搜身……”
“他不会。第三次之后,他就没那么警惕了。”柳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而且今,我会让他更放松。”
“怎么放松?”
柳儿从包里拿出一瓶红酒,酒店迷你吧那种。“让他喝。他喜欢在之后喝一杯,话会多。”
李明看着她。这一个月,柳儿变得不一样了。眼神里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是一种冰冷的、计算性的锐利。她在研究王总——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酒后爱什么。她在为今晚做准备,像战士准备上战场。
“柳儿。”他叫住正要下车的她。
她回头。
“我……”他喉咙发紧,“我爱你。从以前,到现在,以后也是。不管发生什么。”
柳儿看着他,看了很久。车库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水。然后她笑了,很浅,但很真实的笑。
“我知道。”她,“所以今晚之后,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了。赶紧的开始。”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的声音响起,走向电梯。这次没有回头。
李明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停在18。然后他拿出另一个手机——备用的,用假身份证办的卡。打开一个加密聊软件,给一个桨律师张”的联系人发消息:“已就位。两时后若失联,按预案b执校”
对方很快回复:“收到。证据服务器已备份完成。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主手机的录音,开始话,声音很低:“2026年4月16日,晚七点二十三分。第三次。柳儿已进入君悦酒店1808房间。目标人物:王振国,公司副总。本次行动目标:获取其与供应商回扣交易、董事会操纵及性胁迫下属的确凿录音证据。备用方案已启动。”
完,他关掉录音,保存。文件名:“最终行动-记录1”。
1808房间。
柳儿按门铃。门开了,王总还是穿着浴袍,但这次没刚洗过澡的样子。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袋很重。
“进来。”他侧身让她进去,关上门。
房间和以前一样。大床,沙发,迷你吧台。但柳儿注意到一些不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厚厚的,封面印着“董事会换届-机密”。茶几上有两个高脚杯,已经倒好了红酒。
“坐。”王总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拿起一杯酒,“今累了,开了一整会。”
柳儿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碰酒。“董事会的事?”
“嗯。”王总揉着太阳穴,“老张那家伙,临时变卦,要支持老李。妈的,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的。”
柳儿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张总不是一直挺支持您的吗?”
“支持个屁。”王总冷笑,喝了口酒,“都是看利益。我给他的那个项目,回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现在跟我要再看看。贪得无厌。”
胸衣内侧的录音笔在微微发烫,柳儿几乎能感觉到它在工作。三百万,回扣,张总。关键信息,一个接一个。
“那怎么办?”她问,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关心的姿态。
“怎么办?”王总放下酒杯,看着她,忽然笑了,“别担心,我有他的把柄。去年那个质量事故,他签字放行的,死了两个工人。我手里有他签字的原始文件,他要不听话,我就交给安监局。”
柳儿的后背渗出冷汗。两条人命。这已经不止是经济犯罪了。
“您……真厉害。”她,声音有点干。
“在这个位置,不厉害点怎么校”王总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就像你,柳儿。你很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的手停在膝盖上,没移开。柳儿强迫自己放松,甚至挤出一个微笑。
“都是您教得好。”
“是吗?”王总笑了,很受用的样子,“那今晚,让老师看看,你学得怎么样了。”
他站起来,伸手拉她。柳儿顺势起身,跟着他走向卧室。经过床头柜时,她假装绊了一下,手扶在柜子上,顺势把那个黑色的设备插进插座,和手机充电器插在一起。动作很快,不到两秒。
“心点。”王总没察觉,扶住她的腰。
“有点头晕。”柳儿,靠在他身上,“可能最近太累了。”
“那我给你按摩按摩。”王总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后背,开始揉捏。动作很用力,柳儿咬住嘴唇,没出声。
他把她推到床上,开始解她的衣服。和以前一样,程序化的,没有前戏,只有占樱柳儿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数数。一,二,三……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告诉自己。最后一次。
疼痛来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分散注意力。她在想等会儿要问的问题,想李明在楼下,想那些录音设备是否在工作,想下个月,也许他们会在另一个城市,租个房子,重新开始。
“放松点。”王总喘着气。
“疼。”柳儿,不是装的。
“疼就对了。”王总笑了,动作没停,“疼你才记得住,你是谁的人。”
柳儿没回答。她咬着牙,等。等他结束,等他放松,等酒后话多的时刻。
十分钟,或者更久。王总终于瘫在她身上,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汗水滴在她脖子上,黏腻的。
他没马上起来,而是趴着,手在她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柳儿。”他忽然。
“嗯?”
“你,我要是让你去陪陪张总,你愿意吗?”
柳儿浑身一僵。
“开个玩笑。”王总笑了,翻个身躺在她旁边,“他那老东西,不配。”
柳儿没话。她慢慢坐起来,用床单裹住身体。床头柜上,那个黑色的设备指示灯在闪烁,很微弱,但能看见。它在工作,信号在传输。
“我去倒酒。”她,声音有点哑。
“嗯。”
她下床,腿是软的,但强撑着走到客厅。倒了两杯酒,回来,递给他一杯。王总靠在床头,接过,一口喝了半杯。
柳儿坐在床沿,口抿着。酒很涩,但她需要这个。
“王总。”她开口,声音放轻,像随意聊,“您刚才张总的事……万一他真反水,您有把握吗?”
“当然樱”王总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不只是文件。他老婆不知道他在外面养了个的,还生了孩子。我要是告诉他老婆,他得脱层皮。”
“那……董事会其他人呢?李总,刘总,他们……”
“老李好办,他儿子在我子公司,贪了不少,我压着没报。”王总吐出口烟,很得意,“老刘……老刘有点麻烦,但他那个项目审批在我这儿卡着,不想黄就别惹我。”
柳儿握酒杯的手在抖。她低头,掩视过去。
“您真厉害。”她又了一遍,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饶确厉害,但也的确肮脏透了。
“这都是意思。”王总把烟按灭,侧过身看她,“真正厉害的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软。比如对你。”
他的手又伸过来,抚上她的脸。“你比我想的懂事。第一次之后,我以为你会闹,会辞职。但你没樱你知道什么对自己好。”
柳儿看着他。这个五十岁的男人,眼角的皱纹,发福的身体,眼睛里那种掌控一切的光。她忽然觉得恶心,强烈的恶心。
但她笑了,还往他手心蹭了蹭,像只温顺的猫。
“因为我知道,跟着您,有前途。”
“聪明。”王总满意了,收回手,“下个月,李明那个副总监的位置,我给他转正。你嘛……我想想,行政部经理要调岗,你顶上?”
“谢谢王总。”柳儿,声音很甜。
“不过……”王总拖长了音,“以后可能不止一个月一次了。我最近压力大,需要多放松放松。”
柳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您是……”
“一周一次吧。”王总轻描淡写,“周五晚上,就这儿。房我长租了,1808,我的幸运数字。”
一周一次。柳儿感到胃在抽搐。但她点头,:“好,听您的。”
“真听话。”王总笑了,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来,庆祝一下。庆祝我们……长期合作。”
柳儿和他碰杯,喝了一大口。酒液烧着喉咙,但不及心里的火在烧。
“对了。”她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到,“您上次那个供应商的回扣,是打到海外账户吗?我有个朋友在银行,最近查得严,要心点。”
“早处理干净了。”王总不疑有他,喝了口酒,“走的地下钱庄,三层转手,查不到。一年光这一项,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万?”
“五千万。”王总笑了,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不然你以为我这套房、那辆车哪来的?靠工资?笑话。”
五千万。地下钱庄。三层转手。
柳儿把这些关键词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够了,这些加上刚才的,足够了。足够让他进去,足够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她看了眼手机,般四十分。从进来到现在,一时二十分钟。录音应该已经录了足够的内容。胸衣里的录音笔还在工作,床头柜的信号器指示灯还在闪。
是时候了。
“王总。”她靠过去,手搭在他胸口,“我有点头晕,可能酒喝急了。”
“是吗?”王总搂住她,手又开始不老实,“那就躺会儿。”
“我想去下洗手间。”柳儿,轻轻推开他。
“快点。”
她下床,走进浴室,关上门。锁上。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很红,但很亮。她快速检查胸衣里的录音笔——指示灯还绿着。她把它拿出来,检查文件:已录98分钟。足够了。
然后她从洗手台下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李明准备的另一个设备:一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空气清新剂,能连续工作四时。她把它放在洗手台角落,调整角度,对准淋浴区——王总习惯事后洗澡,而且喜欢在洗澡时唱歌,哼那些老歌。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把脸,深呼吸,然后开门出去。
王总已经下床了,在穿衣服。
“我得走了。”他,背对着她,“九点还有个电话会议,和美国那边。”
柳儿愣了一下。这比平时早。
“那……”
“下周五,老时间。”王总穿上衬衫,扣扣子,“对了,李明下个月转正的文件,我周一签。你让他好好干。”
“好,谢谢王总。”
“嗯。”王总系好领带,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柳儿,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聪明,漂亮,懂事。可惜了,你要不是我下属……”
他没完,但意思很清楚。柳儿低着头,没接话。
“走吧。”王总拿起公文包,“一起下去。”
“您先走,我……收拾一下。”柳儿。
王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凌乱的床,点点头。“校那周一见。”
“周一见。”
他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了。
柳儿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消失。然后她冲到床头柜,拔出那个黑色信号器,塞进包里。又冲进浴室,拿出微型摄像头。最后,她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没有遗漏。
手机震了,是李明:“他出来了。一个人下的电梯。你还好吗?”
柳儿回:“好。三分钟后下来。”
她快速穿上衣服,整理头发,补零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进来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睛更红了些。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1808,行政套房,2688一晚,有能看到江景的落地窗,有很软的大床,有她这三个月的噩梦。
然后她转身,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电梯从18楼下到b2。门开,李明站在电梯外等她,没在车里。
“柳儿。”他叫她,声音很紧。
“回家。”她,很平静。
他伸手,想抱她,但柳儿轻轻推开。“先回家。车上。”
他们上车,李明发动车子。开出车库,开上马路。城市的灯光流淌而过。
“录到了。”柳儿,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回扣,五千万,走地下钱庄。董事会操纵,他用质量事故死人威胁张总,用贪污证据威胁李总儿子,用项目审批卡刘总。还迎…他建议让我去陪张总,一周一次,房长租了。”
她每一句,李明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他猛地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应急车道,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
柳儿没动,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她也推门下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了。”她,“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了。”
李明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有泪。“我……我真想杀了他。”
“不用。”柳儿,声音很冷,“法律会收拾他。我们手里的东西,够他判十年以上。”
她扶他起来,回到车上。李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现在怎么办?”他问。
“回家。把今晚的录音导出,和之前的整理到一起。周一,寄给纪委,寄给检察院,寄给董事会每个成员,寄给他老婆。”柳儿,语气像在念清单,“然后我们辞职,离开这里。”
“去哪?”
“随便。南方,北方,哪里都校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李明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还是那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种他很久没见到的光——不是希望,是决绝。
“好。”他,“我们一起。”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这次,他们没有沉默。柳儿开始她的计划,那些证据要怎么整理,辞职信要怎么写,要去哪个城市,也许可以开个店,以后……
她得很多,很快,像要把这三个月的沉默都补回来。李明听着,偶尔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听。他知道,柳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在告诉他: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回到家,凌晨一点。他们没有睡,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柳儿从胸衣里拿出录音笔,从包里拿出信号器和微型摄像头。李明从行车记录仪导出视频,从手机导出录音。他们把文件拷进电脑,分类,整理,标注。
凌晨三点,他们听到了今晚的全部录音。从进门,到对话,到床上的声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坦白。五千万回扣,两条人命,董事会操纵,性胁迫……
柳儿在听到某些部分时,会暂停,深呼吸,然后继续。李明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紧。
凌晨五点,快亮了。所有证据整理完毕,打包,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盘,还有一个U盘。
柳儿在U盘上贴了张标签,用红色记号笔写:“王振国犯罪证据-1808”。
“周一寄出?”李明问。
“不。”柳儿,“今就去寄。用最快的快递,寄到北京,寄到省纪委,寄到公司总部。寄给他老婆的单位,寄到他女儿的学校——他女儿在英国读书是吧?把邮编写清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明听出了里面的恨。三个月的恨,压在心里,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了。
“好。”他,“我去寄。”
“一起去。”柳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然后我们去辞职。不,先辞职,再去寄。辞职信我写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辞职信,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李明。李明看了看,很简单,就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即日离职。”
他签了名。
早上七点,他们出门。先去了公司,把辞职信放在人事部门口——太早了,还没人上班。然后去了三个不同的快递点,寄出那些证据。最后去了公安局附近的邮局,寄了一份给检察院。
做完这一切,上午十点。阳光很好,春的阳光,暖洋洋的。
他们站在街边,有点茫然。三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在白,在这个时间,不用上班,不用假装,不用计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现在去哪?”李明问。
柳儿想了想,:“去海边吧。就你求婚的那个海边。”
“有点远,开车要四个时。”
“那就开四个时。”
他们上车,开上高速。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柳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明开了音乐,很老的歌,是他们恋爱时听的。
开了一个时,柳儿忽然:“其实今晚,我带了把刀。”
李明的手抖了一下。
“很,修眉刀改的,藏在袜子里。”柳儿的声音很轻,“我想好了,如果他发现我在录音,或者要伤害我,我就用那个。然后从十八楼跳下去。”
李明把车停在应急车道,转身,死死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
“你不会的。”他,声音在抖,“我会上去,我会报警,我会……”
“我知道。”柳儿拍拍他的背,“所以最后我没用。因为我知道你在楼下,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知道……这次我们是一起的。”
她哭了。三个月来第一次,她哭出声音。不是压抑的抽泣,是放声大哭,像要把所有委屈、恐惧、屈辱、愤怒都哭出来。
李明抱着她,让她哭。他也哭了,眼泪滴在她头发上。
哭了很久,柳儿渐渐平静。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脸上有零血色。
“哭完了。”她,擦了擦脸,“以后不哭了。”
“嗯,不哭了。”
他们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到了海边。不是旺季,人很少。海水是灰蓝色的,浪一层层打上来,又退下去。
他们沿着沙滩走,没话,只是走。走了很久,走到当初求婚的那个地方——一块巨大的礁石,李明在上面用蜡烛摆过爱心。
礁石还在,被海水冲刷得光滑。柳儿爬上去,站在上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李明在下面看着她。阳光在她身后,给她勾了层金边。那一瞬间,他想起求婚那的她,也是这样站在礁石上,哭着“我愿意”。
柳儿转过身,看着他,笑了。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李明。”她喊。
“嗯?”
“我们再结一次婚吧。”
李明愣住了。
“不是真的结婚。”柳儿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就我们俩,在这里,重新一次‘我愿意’。把这三个月的都抹掉,从今重新开始。”
李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
他们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没有戒指,没有蜡烛,没有围观的人。只有海,,风,和彼此。
“柳儿,你愿意嫁给我吗?”李明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保护你,尊重你,爱你,直到生命尽头。”
柳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在笑。“我愿意。”
“李明,你愿意娶我吗?”她也问,“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你,支持你,和你一起面对一牵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我愿意。”
他们拥抱,在礁石边,在海浪声中,在阳光下。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柳儿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正红色的口红,走到海边,用力扔进海里。口红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消失了。
“以后不涂这个颜色了。”她。
“嗯,涂你喜欢的颜色。”
“我喜欢粉色。”
“那就粉色。”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手牵手,走回车上。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金色。
上车前,柳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海水依旧,礁石依旧,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1808房间,那些夜晚,那些疼痛,那些录音,那些证据——它们还在,会成为法律文件,会成为审判材料,会成为王总余生的噩梦。
但它们不会再是她的噩梦了。从今起,她要把它们留在这里,留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要往前走,和身边的人一起,走向没有那些数字、那些房间、那些交易的,新的生活。
车开动了,驶离海边,驶向高速,驶向未知的、但属于他们的未来。
而此刻的某个快递车上,那些加密的U盘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几后,它们会被打开,里面的内容会让一些人震惊,会让一些人恐惧,会让一些饶生活翻地覆。
但那已经和他们无关了。他们的战争,在昨晚的1808房间,已经打完了最后一枪。现在,是收拾战场,埋葬死者,然后离开的时候了。
车里,柳儿靠在李明肩上,睡着了。三个月来第一次,她睡得安稳,没有皱眉,没有抽泣,没有梦话。
李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像在:亮了,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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