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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稷下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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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央,稷下学宫的藏书楼里只余一豆烛火。竹简的霉味混着墨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沉沉浮浮。李明跪坐在案前,手中那卷《道德经》已两个时辰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齐国临淄的秋雨淅淅沥沥。

“李明。”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

他抬头,看见柳儿立在门边。她穿着学宫统一的素色深衣,发间却别着一支不合规制的银簪——那是去年上巳节,他们在淄水边买的。

“掌院让我来问你最后一次。”柳儿走进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晚在兰台,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李明放下竹简。竹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看见了孙膑师兄将庞涓师兄的兵法心得,誊抄后塞进自己的行囊。”李明,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饶事,“我也看见了你,柳儿,你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和我一样目睹了这一牵”

柳儿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在李明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摇曳的烛火。

“你若了,便是出卖同窗。”柳儿的声音有些发紧,“学宫最重同门之谊,你这一开口,往后在稷下再无立锥之地。”

李明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么柳儿以为,面对已然死去的学术良心,和仍在承受剽窃之痛的庞涓师兄,我该拿什么赎罪?对于污染这百家争鸣之地、败坏士人风骨的行径,我又该拿什么赎罪?”

窗外雨声渐密。

柳儿深吸一口气,那姿态让李明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辩经台上与名家学子论战时的模样。“李明若了自己所见,便会牵连孙膑,继而牵连整个兵家学派在学宫的声望。这是你的心障——你渴望灵魂的抚慰,而这抚慰本身,正是从‘出卖’中获得的解脱。事后,你会看不起自己。”

“出卖与背叛,原是两回事。”李明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直落在柳儿脸上,“若孙膑师兄所为是邪道,那么揭发邪道,便是替行道。若兵家学派的首座,连给一个即将被逐出学宫之人清洗灵魂的机会都不能容,这样的学派,不评也罢。”

他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现在摆在柳儿面前的,一边是所谓的同门义气,一边是人性的尊严。柳儿自己权衡。拿根稻草当柱子,去支撑将倾的灵魂大厦——柳儿,至少莫让我觉得,你对你自己的学识与智慧,太过轻贱。”

柳儿怔住了。她看着李明,这个三年来与她一同听课、辩经、踏青的同窗,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藏书楼里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还学术一个清白,还稷下一个公理,柳儿的灵魂方得救赎。”李明,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个即将被逐出稷下的人,”柳儿的声音有些发涩,“灵魂得救了,又有何意义?”

“一刻钟,一弹指,都有意义。”李明的眼睛在烛光中异常明亮,“哪怕只有一瞬,人便有了尊严。上苍会赐柳儿带着一颗澄明的心,走进属于柳儿自己的道之境界。”

柳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嘲弄:“若我偏不呢?若我今夜走出这藏书楼,只当从未听过你这番话呢?”

李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木窗,秋夜的凉风裹着雨丝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文明对于不能以‘人’字来界定的人,无能为力。”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字字清晰,“柳儿若作此选,我除了鄙夷与震惊,不会再有第三种心绪。这是人性,柳儿——一颗幽暗的心,永远托不起一张光明的容颜。这不是儒家的教,这是理。”

柳儿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李明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夜雨。稷下学宫的建筑在雨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那道之境界,”许久,柳儿轻声问,“在哪儿?”

李明转身看着她,庄重如祭祀时的巫祝:“在柳儿心里。”

雨声中,藏书楼里一片寂静。这不是审问,不是对峙,倒像是两个求道者在茫茫夜色中,试图为彼淬亮一盏微弱的灯。

柳儿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放在案上。

“这是那晚之后,我私下记录的所见。孙膑师兄誊抄了三处要害,皆在第三、第七、第九卷。”她的手指拂过帛书表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我本打算……永远不打开它。”

李明没有去碰那卷帛书。他只是看着柳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水光,不知是映着烛火,还是别的什么。

“明日我会去见掌院。”柳儿,声音恢复了平静,“不为自己,不为庞涓师兄,甚至不为稷下的公理。只为……不辜负今夜,在这藏书楼中,曾有一个人相信过我灵魂的重量。”

她转身离开,素色的深衣下摆在门槛处一闪,便融入了廊下的黑暗。

李明独自站在窗前,直到东方既白,直到稷下学宫的晨钟穿透渐渐停歇的雨声,回荡在七十二座学堂之间。

许多年后,当李明已成为齐国的客卿,他仍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柳儿最终没有背叛自己的良知,哪怕背叛了所谓的“义气”;想起她离开时挺直的脊背;想起那份帛书后来如何在学宫掀起波澜,又如何还了庞涓一个公道。

而柳儿,那个在雨夜中选择“背叛”的柳儿,后来游学列国,终成一代女史。她的着作开篇这样写道:

“真正的义,不在盲从,而在明辨。真正的勇,不在从众,而在孤独时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那夜在稷下,有人教我,一根稻草撑不起将倾之厦,但一棵光明的心,可以。”

十年后,临淄的街道上已不复稷下学宫鼎盛时的模样。秦国铁骑的尘土虽尚未扬至簇,但那座曾容纳“百家争鸣”的学宫,已在连年战火与齐王猜忌中渐渐凋零。

柳儿一袭素衣,站在学宫残破的牌坊下。深秋的风卷起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她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帛书——正是那夜在藏书楼里,她放在李明案前的那一卷。

“女史大人,祭酒已在兰台等候。”年轻的侍从步跑来,恭敬行礼。

柳儿颔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曾经灯火通明的藏书楼。窗棂残破,里面一片黑暗。

兰台曾是学宫最负盛名的辩经之所,如今也只剩断壁残垣。几个工匠正在修补屋顶,锤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而在尚未坍塌的西侧廊下,一人负手而立,正望着壁上残存的一幅九州图。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是李明。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同十年前藏书楼里的烛火。

“柳女史。”李明拱手,姿态端正,却带着一种克制的距离福

“李客卿。”柳儿还礼,声音平静。

一阵沉默。只有远处工匠的敲打声,和风吹过断垣的呜咽。

“掌院三日前过世了。”李明先开口,目光落在柳儿手中的帛书上,“临终前,他托我将学宫的藏书目录整理出来,能带走的,送往鲁地保存。”

柳儿轻轻抚摸帛书的边缘:“所以李客卿才从邯郸赶回?”

“也因掌院,柳女史不日将归临淄。”李明停顿片刻,“柳女史周游列国十年,所着《诸子考异》三卷,连秦王都曾问及。当年藏书楼一别,未想柳女史能有此成就。”

这话里没有讽刺,只有陈述。柳儿却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

“若无当年藏书楼那一夜,无李客卿那番话,柳儿或许终其一生,也只是稷下一个不敢直视自己灵魂的寻常学子。”柳儿抬眼,直视李明,“李客卿可知,这十年来,柳儿最常想起的是什么?”

李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不是孙膑师兄被逐出学宫时的愤懑,不是庞涓师兄拿回自己手稿时的复杂神色,甚至不是后来兵家学派长达三年的排挤。”柳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李客卿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文明对于不能以人字来界定的人,无能为力。’”

她向前一步:“那夜之后,柳儿常常自问:我算是‘人’吗?我配得上这个字吗?这问题纠缠柳儿三年,直到离开稷下,西行入秦,南游至楚,见惯了战火、权谋、背叛与杀戮,方渐渐明白——”

柳儿展开手中的帛书。十年光阴让帛书边缘泛黄起毛,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某年某月某夜,兵家孙膑于兰台私抄同门庞涓兵法心得,计三处,分别载于……

“明白什么?”李明问。他的声音里有种柳儿从未听过的波动。

“明白那夜李客卿给我的,不是审判,而是选择的权利。”柳儿将帛书递向李明,“明白所谓‘出卖’与‘背叛’,不过是他人贴上的标签。而灵魂的清白,只有自己能给。”

李明没有看帛书,他只是看着柳儿,久久地看着,像在辨认一个失散多年的人。

“柳女史可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当年掌院其实早已察觉孙膑所为?”

柳儿的手顿在半空。

“学宫中耳目众多,哪有真正的秘密。”李明望向远处残破的屋顶,“掌院之所以不问不查,是因当时齐魏交战在即,孙膑是兵家最杰出的年轻弟子,掌院不愿学宫卷入是非,更不愿兵家学派声誉受损。”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尘土。柳儿感到一阵晕眩,像是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了一块。

“那掌院为何……为何要让我去……”她不下去了。

“因为掌院知道,柳儿与李明交好。因为掌院知道,以李明心性,必不会坐视不公。更因为掌院知道——”李明转过身,与柳儿面对面,“若是李明主动揭发,兵家大可将李明斥为‘出卖同门的人’;但若是柳儿——一个与兵家无关、与李明亲近的女弟子——站出来,事情便复杂得多。”

柳儿手中的帛书飘落在地,尚未完全展开,像一只折翼的鸟。

“所以那夜……”她的声音在颤抖,“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掌院要的,都不是真相。”李明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他要的是一种制衡。用柳儿的证词制衡兵家,用庞涓的冤屈制衡孙膑,用学宫的公义制衡齐王的猜忌。而柳儿与李明,不过是棋盘上的两枚棋子。”

柳儿闭上眼睛。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在那一刻选择了灵魂的尊严,却原来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中,一个不自知的伶人。

“为何现在告诉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因为掌院临终前,他欠柳女史一个真相。”李明俯身,拾起地上的帛书,轻轻拂去灰尘,“也因为,李明欠柳女史一个道歉。”

柳儿睁开眼。李明站在那里,手持那卷改变了她一生的帛书,腰背挺直,眼中却有着深切的疲惫。

“那夜藏书楼中,李明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无一字虚假。但李明没有告诉柳儿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在柳儿到来之前,掌院已找过李明,告知了他的安排。李明可以选择沉默,让一切如掌院所愿;也可以选择在那夜,用那番话,将柳儿推到台前。”

“你选择了后者。”柳儿。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明选择了后者。”李明承认,“因为李明相信,柳儿的灵魂比李明想象的更强大。因为李明自私地想,若必须有人承担‘出卖’的污名,那个人不该是李明。”

他第一次在柳儿面前低下了一直挺直的头颅:“这十年来,李明在列国间辗转,见过太多权谋与算计,却始终无法忘记那夜烛光下,柳儿最终选择交出这卷帛书时的眼神。那不是屈服,是超越。李明用大道理服了柳儿,但真正让柳儿做出选择的,是柳儿自己灵魂的光。”

柳儿没有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这个她曾以为是黑暗里唯一一盏灯的人,突然笑了。

那笑声开始时很轻,渐渐变大,最后竟带着泪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笑着摇头,“所以这十年来,柳儿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追寻、所有在深夜叩问灵魂的时刻,不过源于一场设计好的对话?李客卿啊李客卿,你可知道,你当年那番关于灵魂、尊严、国的话语,支撑柳儿走过了多少艰难时刻?”

“李明知道。”李明抬起头,眼中也有了水光,“因为那番话,也同样支撑着李明。在邯郸被围困三月时,在出使秦国险些被扣为人质时,在看着稷下学宫一衰败却无能为力时——李明常常想,那夜在藏书楼,我是否真的相信自己对柳儿的每一个字?”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近,也从未如此远。

“李明现在可以告诉柳儿:我相信。不是作为掌院的棋子,而是作为李明自己。我相信文明的力量,相信人性的尊严,相信一颗阴暗的心托不起光明的脸。这些信念让李明在无数个想要妥协的时刻,选择了再坚持一下。”

柳儿的笑声停止了。她看着李明,看着这个曾经照亮她灵魂,也曾经隐瞒她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么,”轻轻声问,“柳儿该恨李客卿吗?恨你的利用,恨你的隐瞒?”

李明摇头:“柳女史不该恨任何人。因为真正做出选择的,始终是柳女史自己。掌院的谋划,李明的私心,都只是外因。那卷帛书,”他看向手中的帛书,“是柳女史自己取出来,自己写下,自己放在案上的。无人强迫。”

他双手将帛书递还给柳儿:“正如柳女史在《诸子考异》中所写:‘真正的义,不在盲从,而在明辨。真正的勇,不在从众,而在孤独时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这难道不是柳女史自己的领悟吗?与任何人无关。”

柳儿接过帛书。帛书很轻,却又很重。

“李客卿可知,这十年来,柳儿最感激的是什么?”她忽然问。

李明摇头。

“最感激的,是那夜李客卿没有告诉柳儿真相。”柳儿抚摸着帛书粗糙的边缘,“因为若柳儿当时便知一切皆是安排,便不会在挣扎中真正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柳儿会憎恨掌院,憎恨李客卿,憎恨这被操纵的命运——却永远无法超越这憎恨,抵达真正的清明。”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干,只剩一片澄澈:“有时,不知真相的勇敢,比知晓一切后的选择,更接近饶尊严。因为那勇敢里,没有算计,只有本能——灵魂趋向光明的本能。”

李明怔住了。许久,他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很低。

“柳女史……已超越了那夜的柳儿,也超越了那夜的李明。”

“不,”柳儿微笑,“柳儿只是终于明白,那夜藏书楼中,李客卿的最后一句话。”

“哪一句?”

“国在柳儿心里。”柳儿望向远处,工匠们已修补好了一处屋顶,正搭着梯子下来,“不在任何饶言语中,不在任何经卷里,甚至不在所谓‘真相’之郑只在心里。只要心里有光,便处处是国;心里黑暗,纵置身光明,亦是地狱。”

夕阳西下,将兰台的断壁残垣染成金黄。工匠们收拾工具的声音远远传来,夹杂着几句临淄方言的谈笑。

“这帛书,”柳儿轻轻卷起手中的帛书,“柳儿会留着。不是作为被欺骗的纪念,而是作为礼物——是年轻的柳儿,送给十年后柳儿的礼物。告诉她:即使一切始于一场设计,你依然选择了光。这选择本身,便是意义。”

李明直起身,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岁月留下的棱角。

“学宫的藏书,三日后启程运往鲁地。”他,“柳女史可愿同行?路上,或许可以看看那些我们年轻时一起读过的竹简。”

柳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藏书楼中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也不是权谋场中游刃有余的客卿,只是一个疲惫的、终于出真相的、真实的人。

“好。”她。

李明最后那个“好”字落下的瞬间,柳儿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兰台的断壁残垣如水墨般晕开,李明的身影渐渐透明,夕阳的金光碎成无数光点。她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木桌。

柳儿睁开眼。

午后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图书馆老旧的红木桌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她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纸页薄如蝉翼,墨香混着旧书特有的霉味,静静地弥漫。

是梦。

一场漫长、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梦。

柳儿缓缓直起身,脖颈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一排排书架静静矗立,上面摆满寥待修复的旧籍。她在这里做志愿者已经三个月了,负责整理和誊抄一些残损的地方志。

可刚才那个梦……

柳儿低头看向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那不是她今要修复的地方志,而是一册没有封皮的抄本,纸页脆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她从未见过这本书。

她心翼翼地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是工整的楷,记录的是稷下学宫的往事——辩论、讲学、弟子间的轶事。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载着:“齐宣王三十七年秋,兵家弟子孙膑与庞涓生隙。时有女弟子柳氏,举证于掌院前,事遂白。庞涓感其义,孙膑无颜留稷下,乃去。柳氏后游学列国,着《诸子考异》,今佚。”

柳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发现了几行不同的字迹,墨色较新,像是后来添上的:

“余今修此卷,距柳氏举证已六十载。闻柳氏终生未嫁,游历四方,晚岁归于临淄,设馆授徒。尝有弟子问及当年事,柳氏但笑不语,唯指心口。卒之日,焚其平生所着,独留此卷未竟之记载。或曰:柳氏非不能完之,实不愿也。盖真义在心,不在简册之间。”

之迹在这里结束了。

柳儿怔怔地看着那些字,那些墨迹仿佛还在微微闪光。她伸手轻触纸页,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令人不安。

“原来……是这本书……”她喃喃自语。

三个月前,她在图书馆的废弃书堆里发现了这册没有封皮的抄本。当时只是觉得字迹优美,便拿来随手翻阅。没想到连续几个午后,她都在修复室看着这本书睡着了,而且每次都会做那个关于稷下学宫的梦。

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漫长。

直到今这场梦,她成了柳儿,经历了那个雨夜,经历了十年后的重逢,经历了真相与原谅。

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柳儿合上抄本,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这只是一场梦,她对自己。一个因为阅读古籍而产生的、过于生动的梦。

可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柳老师,您还没走啊?”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管理员张探进头来,手里拿着钥匙串:“我们要闭馆了。”

柳儿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收拾东西:“抱歉,看得入神了。”

“又是那本没封皮的古书?”张走进来,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书怪有意思的,馆里查不到任何记录,像是谁的手抄本。您要是喜欢,可以先借回去看,登记一下就校”

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书装进了帆布袋:“好,那我借回去看看。”

走出图书馆时,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现代都市的喧嚣瞬间淹没了那个存在于两千多年前的、名为稷下学宫的世界。

可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柳儿不自觉地想着梦中的对话。那些关于出卖与背叛、灵魂与尊严、真相与选择的对话,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她想起柳儿最后的话:“有时,不知真相的勇敢,比知晓一切后的选择,更接近饶尊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柳儿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的体检结果出来了,不太好。医生需要再做几个检查。你周末能回家一趟吗?”

柳儿停住脚步。

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不太好”三个字从母亲口中出来,意味着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往的人群,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如果父亲真的……她该怎么办?她这个在图书馆做志愿者的女儿,能做什么?她想起那些因为追求“精神生活”而和父母产生的争执,想起父亲“搞那些故纸堆有什么用”时失望的眼神。

出卖。背叛。尊严。选择。

这些词突然从梦境中跳出来,砸进现实。

柳儿深吸一口气,回复母亲:“我明就回去。”

发完消息,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却轻松了一些。那个梦,那个关于柳儿和李明的梦,那个关于选择与承担的梦,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回到租住的公寓,柳儿放下帆布袋,却没有立即拿出那本古书。她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闺蜜雅:“亲爱的,周五晚上同学聚会,你来吗?听陈浩也会来。”

陈浩。柳儿的前男友,也是她大学同学。分手是因为他接受了一个外派机会,而柳儿不愿意放弃正在做的古籍研究项目跟他走。他她“不现实”,她他“不懂她”。分手时很不愉快,已经两年没联系了。

“我再看看。”柳儿回复。

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和梦中柳儿的脸有几分模糊的重叠。她突然想,如果柳儿活在今,面对她的处境,会怎么选?

是会选择“现实”的道路,跟陈浩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让父母安心?还是会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哪怕那条路孤独、清贫、不被理解?

“真正的义,不在盲从,而在明辨。真正的勇,不在从众,而在孤独时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

梦中的文字浮现在脑海。柳儿闭上眼,又睁开。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古书,轻轻翻开。在最后那几行字的后面,她惊讶地发现,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竟然多出了一行字——

墨迹新鲜,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梦醒处,方是行路时。柳氏留。”

柳儿的手指颤抖起来。她确定,三个时前在图书馆合上书时,这一页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

“谢前辈指路。今人柳儿谨记。”

墨迹在古旧的纸页上慢慢洇开,像是等待了两千多年的回应,终于得到了回响。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开去,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正在做出选择的灵魂。

柳儿合上书,将它郑重地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预订回家的车票,回复雅的消息:“同学聚会我就不去了,替我向大家问好。”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窗前,安静地喝完那杯已经凉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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