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护府的田地里，金黄的麦浪在热风里翻滚，像一匹铺展到边的锦缎，风一吹，便掀起层层叠叠的金波，晃得人眼都暖了。棉桃饱满得快要裂开，露出雪白雪白的棉絮，挂在绿莹莹的枝桠上，远瞧着就像缀了满树的云。紫莹莹的葡萄垂在藤架上，一串挨着一串，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下来，在圆润的果粒上镀了层细碎的金光，甜香混着麦香、泥土香，弥漫在广袤的地间。
苏定方站在田埂上，一身粗布短打，裤脚挽到膝盖，沾了些泥土的痕迹，却丝毫不减他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度。他手里捧着一穗沉甸甸的麦子，指腹摩挲着饱满的麦粒，麦粒颗颗圆润饱满，掐开一粒，里面是雪白的麦仁，带着沁人心脾的清甜。他侧过头，对身旁同样一身素衣、鬓边簪着一朵不知名黄花的高慧英笑道：“皇后娘娘送来的良种，果然没让人失望。想当初咱们刚到西域时，这遍地都是戈壁荒滩，风一吹，黄沙能把人埋半截，谁能想到，不过两年光景，竟能有这般收成。”
高慧英眉眼弯弯，目光掠过眼前热闹的景象，落在那些弯腰收割的身影上，语气里满是欣慰：“还是你和行俭有魄力，敢在这西域之地推行屯田，又肯听皇后的劝，带着兵士们开荒修渠，不然再好的良种，也落不下根。”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吆喝声。裴行俭正指挥着士兵们收割，他挽着袖子，额角的汗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落进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动作利落，割麦的速度竟不比常年劳作的老农慢，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闻言朝苏定方扬声喊道：“师父！您快过来瞧瞧！今年的麦子籽粒多饱满！我让人测了几亩地，亩产竟比中原最好的水田还高上两成！还有那些棉花，估摸着能收三千担，纺成棉线织成布，做两千件棉衣绰绰有余，今年冬，兄弟们再也不用裹着破旧的毡裘挨冻了！”
苏定方哈哈大笑，迈步走过去，拍了拍裴行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赞许：“好子，这两年苦了你了。从长安跟着我来这西域，没享过一福，倒是跟着兵士们一起开荒、挖渠、种粮，晒得黑了瘦了，倒更像个能扛事的将军了。”
裴行俭挠了挠头，笑容更盛：“师父的哪里话，能跟着您镇守西域，看着这荒滩变成良田，看着兄弟们不再饿肚子，这比在长安城里当那个清闲的文官有意思多了。再了，屯田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能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两人正着话，就见罗明扛着一捆棉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棉花捆得结实，足有百十来斤重，压得他肩头微微下沉，他却浑不在意，粗声大气地喊着，声音震得旁边的麦穗都晃了晃：“师娘！您可得尝尝这棉花的好！您教的那堆肥法子，真是太管用了！您瞧瞧这地里的土，黑黝黝的，捏一把都能出油，比去年肥多了！连地里的杂草，都长得比别处旺实！要不是兵士们除，怕是都要盖过麦子了！”
高慧英被他这大嗓门逗得笑起来，嗔道：“你这孩子，话还是这般大声，心惊着了田里的雀儿。”她着，伸手摸了摸那捆棉花，棉絮又软又白，手感极好，“这堆肥的法子，本就是农家常用的，不过是让你们把秸秆、牛羊粪攒起来发酵，再施到地里，哪有什么稀奇的。倒是你们肯听劝，肯下力气，才能有这样的收成。”
罗明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师娘的话，我们哪敢不听！再了，这法子管用，我们巴不得弄呢！”他着，又扛起棉花，大步朝不远处的棉花垛走去，脚步踏在田埂上，咚咚作响。
另一边的葡萄架下，苏庆杰和苏庆武兄弟俩正跟着几位农博士晾晒葡萄。一串串饱满的葡萄被剪下来，平铺在竹席上，阳光洒在上面，葡萄的颜色愈发鲜亮，甜香也愈发浓郁。苏庆杰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手里的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字迹工整清秀：“爹！您快过来瞧瞧！按今年的收成，麦子除去兵士和百姓的口粮，还能往长安运五千石粮食！棉花纺成布，除去做棉衣的，还能剩三百匹！还有这些葡萄，酿成酒的话，少也有上千坛，越长安，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定方闻言，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苏庆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账记得很清楚。这些粮食和布匹，一部分运去长安，献给陛下和皇后，让他们看看咱们西域屯田的成果；另一部分，就存起来，留着明年开春，分给那些愿意跟着咱们屯田的百姓，也好让他们更有干劲。”
苏庆武正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宣纸，一支炭笔在纸上勾勒着，他画的是葡萄藤的样子，叶片脉络清晰，葡萄串圆润饱满，栩栩如生。闻言，他抬起头，脸上沾了些炭灰，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爹，我把这葡萄藤画下来，带回长安给皇后娘娘看。皇后娘娘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见了这画，定能高兴。”
苏定方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好，有心了。你们兄弟俩，一个擅长算账，一个擅长画画，将来都是能成大事的人。”
高慧英站在一旁，望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两年前，他们刚到西域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黄沙漫，寸草不生，当地的百姓大多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见了他们这些中原的兵士，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防备，生怕他们抢了自己的牛羊，占了自己的草场。那时候，兵士们住的是简陋的帐篷，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粗粮，喝的是浑浊的河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是苏定方，力排众议，推行屯田制，让兵士们放下刀枪，拿起锄头，开荒种地。是她，想起皇后教的堆肥法子，教给兵士们和百姓，让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是裴行俭，带着兵士们挖渠引水，把远处的雪水引到田里，滋润了干涸的土地。也是那些百姓，在看到他们真心实意地种粮、修渠，不抢不夺，还把收获的粮食分给他们之后，渐渐放下了戒心，主动过来帮忙，学着种麦、种棉、种葡萄。
如今，田里的麦子熟了，棉花白了，葡萄甜了。士兵和当地百姓混在一起干活，有有笑。汉族的兵士教百姓种粮的技巧，百姓教兵士骑马射箭的本事。休息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烤着羊肉，喝着自酿的米酒，着彼此听不懂却又能心领神会的话，脸上都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刚来时，他们还怕咱们抢霖盘，处处提防着咱们。”高慧英轻声感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现在见咱们真心种粮、修水渠，为他们谋福利，都把咱们当自家人了。这西域的安稳，来得真是不容易啊。”
苏定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他望着眼前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语气坚定而沉稳：“这就是皇后的‘兵农合一’。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和百姓处得亲，边疆才能稳。咱们守西域，不光要靠刀枪剑戟，更要靠这一亩亩的良田，靠这百姓的心。只要百姓们安居乐业，西域就永远是大唐的疆土，谁也别想觊觎。”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声音洪亮，响彻云霄，盖过了风吹麦滥沙沙声，盖过了兵士们的谈笑声：“将士们！百姓们！今年屯田大获丰收！今晚杀羊酿酒！咱们好好庆祝一番！不醉不归！”
“好！”
“杀羊酿酒！不醉不归！”
“都护大人英明！”
田地里顿时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兵士们和百姓们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和锄头，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欢呼声惊起了几只停在麦穗上的鸟儿，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湛蓝的空，在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广袤的田野上，洒在人们的笑脸上，洒在那沉甸甸的麦穗上，洒在那饱满的棉桃上，洒在那甜香四溢的葡萄藤上。西域的大地，在这一刻，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裴行俭望着苏定方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他知道，师父的志向，绝不仅仅是守住西域这一方土地。师父想要的，是让大唐的旗帜，插遍西域的每一寸土地；是让大唐的百姓，和西域的百姓，永远和睦相处，共享太平。而他，会跟着师父，一步一个脚印，把这条路走下去，把这片疆土，拓得更宽，更远。
晚风渐起，带着麦香和酒香，吹拂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远处的帐篷里，已经飘出了羊肉的香气，篝火的光芒，在暮色中渐渐亮起，像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西域的夜空，也照亮了大唐拓土开疆的雄心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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