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田深处藏着间圆顶茅屋，屋顶铺着晒干的苜蓿花，门是用蜂巢的六边形蜡板拼的，风一吹就透出嗡文声——这是蜜蜂糖糖的酿蜜坊，她酿的蜜会跟着星星变味道，北斗星亮时带点薄荷的凉，银河清晰时裹着花粉的暖，连最普通的花蜜，装在海螺壳里都能晃出星光。
糖糖的翅膀总沾着金粉，后腿的蜜篮里缠着细棉线，挂着个银亮的勺子，是用月光熔的。她酿过给熊当冬眠粮的松子蜜，在花蜜里泡了整颗松果；做过给兔子治咳嗽的百里香蜜，掺了晨露熬得稠稠的；最稀罕的是星光蜜，只有在星星最密的夜晚，把花瓣浸在星光里，再拌上蜂蜜发酵，装在水晶瓶里能看见流动的光斑。
“糖糖，能酿罐不怕冻的蜜吗？”刚擦黑，刺猬团团背着个陶土罐来了。他要给住在山顶的爷爷送蜜，山顶的冬来得早，普通的蜜会冻成硬块。糖糖从蜜窖里搬出最陈的槐花蜜，又往里面加了勺蜂王浆：“蜂王浆能让蜜保持软乎乎的，就算结冰也会像一样松。”
她把槐花蜜倒进铜锅里，用松针火慢慢熬，锅边立刻凝出层金箔似的蜜膜。团团蹲在旁边看，陶土罐放在脚边，刺上还沾着早上采的野山楂。“为什么你的蜜会发光呀？”他指着锅里滚动的蜜珠，在火光里像撒了把碎钻石。糖糖用勺子搅了搅：“每颗花蜜都吸过阳光，熬的时候光就跑出来啦。”
蜜熬好时，糖糖往里面撒了把干桂花——团团爷爷最喜欢桂花香。她把蜜装进陶土罐，用蜂蜡封了口，在罐身上刻了个刺猬的影子：“这样爷爷一摸就知道是你送的。”团团抱着罐子晃了晃，里面传来“咕嘟”的轻响，像有只虫子在游泳。他往糖糖的蜜篮里塞了把山楂干，这是“防冻费”，然后背着罐子滚进夜色里，刺上的桂花掉在门口，香得引来两只萤火虫。
月亮爬到树梢时，糖糖正在滤花蜜。她把白采的苜蓿花蜜倒在细纱布上，卖里面的草籽和泥土，纱布挂在竹架上，滴下的蜜珠花蜜玉盘里，溅出星星点点的光。忽然，纱布上跑来只蚂蚁，正抱着粒花粉使劲啃，糖糖笑着把他吹到花瓣上：“这些花粉留给你当夜宵，我再采新的。”
她往滤好的花蜜里加零薰衣草，这是给失眠的猫头鹰准备的助眠蜜。猫头鹰太太昨来过，夜里总听见风的脚步声睡不着。糖糖把蜜装进琉璃瓶，用羽毛笔在瓶塞子上画了只闭眼的猫头鹰：“睡前舔一口，梦里会有薰衣草田。”正着，窗台上的风铃响了，是用贝壳做的，风吹过像海浪在唱歌——猫头鹰太太派鸽子来取蜜了。
鸽子的脚爪系着张树叶信，上面用松脂写着“谢谢”。糖糖把琉璃瓶挂在他的脚环上，又往他嘴里塞了块蜂巢：“路上饿了吃，蜂巢的蜡能润嗓子。”鸽子咕咕叫着飞走时，琉璃瓶在月光里晃出银线，像拖着串会发光的珠子。糖糖摸着信上的松脂，觉得暖暖的，像猫头鹰太太的翅膀搭在肩上。
“糖糖！糖糖！”月亮挂在中时，兔子跳跳提着个藤筐来了。她要给生病的松鼠送蜜水，松鼠发烧时什么都不想吃，就惦记着糖糖酿的蜜。糖糖选了最稀的枣花蜜，用温水调开，又往里面挤零柠檬汁：“酸酸甜甜的，能让他多喝两口。”
调蜜时，跳跳趴在柜台边看，长耳朵垂下来差点掉进蜜碗里。“为什么你的蜜不会坏呀？”她指着墙角堆着的蜜罐，有的上面落着层灰，显然放了很久。糖糖指了指罐口的蜂蜡：“蜂蜡会呼吸，能让蜜一直新鲜，就像给蜜盖了层会喘气的被子。”跳跳把带来的薄荷叶放进蜜水里，要让松鼠喝的时候，像躺在春的草地上。
蜜水装进带盖子的木碗里，糖糖用蜂蜜在碗边画了朵三叶草，能带来好运气。跳跳提着藤筐出门时，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只在地上跳的勺子。糖糖听见她在门外：“等松鼠好起来，我们一起来帮你采花蜜。”
后半夜的苜蓿田静悄悄的，只有蟋蟀在草叶上拉琴。糖糖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吃蜂巢，这是特意留的晚饭，蜂巢的蜡嚼起来咯吱响，蜜从缝里流出来，甜得沾舌头。忽然，脚边的草动了动，钻出只鼹鼠，他的鼻子上沾着泥，显然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手里还攥着颗亮晶晶的萤石。
“能换勺蜜吗？”鼹鼠的声音细细的，“妹妹在地下待久了，想尝尝星星的味道。”糖糖赶紧舀了满满一勺星光蜜，装进他递来的蜗牛壳里。鼹鼠把萤石放在石凳上：“这是地下最亮的石头，能帮你照路。”糖糖把萤石挂在门框上，月光照在上面，像挂了盏灯笼。她忽然想，明要用这石头当压蜜的重物，不定酿出来的蜜，会带着地下的凉丝丝的甜。
边泛起鱼肚白时，酿蜜坊来了位特别的客人。那是只雪雀，羽毛上还沾着霜，他刚从北方飞来，要往南方去，想带罐蜜路上吃。“要能抗饿的，”他抖了抖翅膀，掉下几片冰碴，“飞累了舔一口，就能再扇动翅膀。”
糖糖想起妈妈教的法子，用向日葵蜜拌了炒香的芝麻，熬得像膏状，挖一勺能嚼出坚果的香。她把蜜装进皮囊里，又塞了块蜂胶：“蜂胶能治伤口，万一被树枝刮到了就抹点。”雪雀衔着皮囊转身飞进晨雾里，翅膀扇起的风带起阵蜜香，像撒了把会飞的糖。
星星慢慢隐进云里，露水开始打湿苜蓿叶。糖糖收拾好酿蜜坊，把蜜罐盖紧，把铜锅擦得锃亮，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微光，能焐热明要发酵的花蜜。她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闻着满屋子的花香和蜜甜，像被裹住了。
她想起团团滚上山时罐子里晃的蜜，猫头鹰太太喝助眠蜜时眯起的眼，鼹鼠捧着蜗牛壳跑向地洞的背影，还有雪雀飞进晨雾时，翅膀尖沾着的那点金粉……这些画面像蜜里的果仁，嚼起来越嚼越香，心里软乎乎的。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淡，东方透出淡淡的粉，像刚熬好的桃花蜜。糖糖打了个哈欠，把翅膀盖在身上，像盖了条毛茸茸的毯子。明，她要酿些带着露珠的蒲公英蜜，送给早起的鸟儿们当早餐。也许，最好的蜜从来不是因为加了多少糖，而是因为酿进了许多许多的惦记，就像此刻，酿蜜坊的香味正从门缝里钻出去，在田野的每个角落里悄悄散开，给所有赶路的生灵，都递上了一勺甜丝丝、暖融融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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