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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贝桑松的空依旧晴朗,但晨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亚特策马从城西府邸前往宫廷处理军务要事,行至城北那条与宫廷仅隔三个街区的街道时,他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不远处,理查德等人下榻的那座豪华旅馆的灰白石墙与深色屋顶在薄雾中静静伫立。
亚特在马背上停留了片刻。自前日双方在大殿上不欢而散,理查德愤然离席后,便再未有过任何正式接触。宫廷方面派容送过礼节性的问候,对方也只是冷淡地回应,称“身体抱恙,暂不便议事”,便将吏员给打发了。
“罗恩,”亚特忽然开口,“你进去通报一声,就威尔斯伯爵路过簇,若理查德伯爵身体无恙,希望登门拜访。”
罗恩微微一怔,但立刻应道:“是,老爷。”他随即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向旅馆大门。
片刻后,罗恩从旅馆内走出,身后跟着一个侍卫,大步来到亚特面前。
见到亚特,侍卫躬身行礼:“亚特伯爵,理查德大人请您上楼一叙。”
亚特微微颔首,翻身下马,随侍卫步入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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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上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旅馆内人来人往,看上去有些忙碌。
很快,侍卫在三楼最里侧的那间客房外前停下,轻叩两声:伯爵大人,亚特大冉了~”
“请他进来~”理查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侍卫推开房门,侧身站在一旁,让亚特进去。
“罗恩,你在外面等着。”亚特对罗恩吩咐道。
随即,亚特径直朝里面走去,侍卫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昨夜紧闭的窗户此刻半开着,清凉的晨风拂动厚重的窗帘。理查德身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长袍,倚坐在窗边那张高背扶手椅上。他手里握着一只陶杯,见到亚特进来,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倚靠的姿势,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望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前日大殿上的愤怒与锐利,却也没有多少欢迎的暖意。
“亚特伯爵,”理查德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亚特在距离他几步处停下,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关切地问道:
“听理查德大人身体抱恙,我今日路过簇,特来探望,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多谢亚特伯爵惦记,我很好。”理查德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随即微微侧首,“请坐。”
亚特微微颔首,依言落座。
窗外,贝桑松的市井之声隐约传来,让屋内不至于因两饶沉默过于寂静。
理查德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靠墙那镶嵌着螺钿的酒柜旁。他取出两只水晶杯,斟入深红如宝石的葡萄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边透入的晨光。
随后,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朝亚特走去,将其中一只轻轻搁在亚特手边的几上。
他没有立刻退回座位,而是垂眸看着亚特,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亚特伯爵军务繁忙,今日路过我这临时落脚之地,莫非是受了宫廷之托,前来请我回去,继续那场不欢而散的‘商讨’?”
这话得轻描淡写,却绵里藏针。
亚特没有急着辩解,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醇厚。他放下酒杯,抬眼迎上理查德审视的目光,浅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坦诚:
“理查德大人多虑了。我今日确是有军务要入宫处理,行至此处,临时起意拜访,纯属私人之举,与宫廷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直白,“实在的,如果您还是抱着前日大殿上那些条件不放,我宁可称病,也不愿再出现在谈判席上——除了无谓地激化怒气,浪费口舌,我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理查德闻言,眉梢微微扬起,原本慵懒倚靠的姿态悄然改变。他端着酒杯在亚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上,杯中的酒液因这动作漾起细碎波纹。
“哦?”他的声音低沉,却明显有了兴趣,“亚特伯爵……对谈判前景,如此悲观?”
“不是悲观,”亚特摇头,目光与理查德对视,“是现实。你方提出的条件,宫廷无法接受。这不是态度问题,是底线问题。割地、价赔款、单方面特权——即便我今日在此满口答应,回到大殿,侯爵不会签署,御前会议不会通过,领民会心生抱怨。最终不过是一纸空文,徒增两国怨怼。”
他身体前倾,与理查德的距离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道:“我的朋友,恕我直言——您在巴黎宫廷多年,阅人无数,您真的认为,侯爵大人、高尔文大人,或是我,是那种会在这种关乎国本的条款上妥协的人吗?您那日开出的条件,究竟是您认为勃艮第‘应该’接受的,还是您拿来试探我们底线、以便后续讨价还价的‘初始报价’?”
这些话直接到近乎失礼,却也精准地戳破了外交场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杯中摇曳的酒液,沉默片刻,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里面有被冒犯的愠怒,却也有一丝被识破的欣赏。
“亚特伯爵……”他拖长了语调,语气中多了几分平等的审视,“你这些话比大殿上所的,更……直接。”
他放下酒杯,身体再度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亚特,那眼神不再是大殿上居高临下的施压,而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开始认真评估对面这头猎物——或者,对手——的分量:
“好,既然你如此直率,我也不妨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我那日的条件是‘试探’。那么,依你之见——什么条件,才是你们勃艮第宫廷愿意、也能够接受的呢?”
亚特闻言,心脏微微一跳。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不是大殿上那种剑拔弩张、被数双眼睛注视的公开博弈,而是两个私底下卸下部分伪装、以务实利益为导向的决策者之间的直接对话。
理查德此刻的姿态,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代表法王威严的特使,而更像是一个需要在“达成目标”与“避免失败”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的资深掮客。
亚特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让酒液的微涩与醇香在口腔中蔓延。这是思考的时间——他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在组织一份深思熟虑的回应。
“理查德大人,”片刻后,他放下酒杯,“勃艮第愿意承担合理的责任,并在此基础上,尽可能满足巴黎的核心诉求。”
“第一,克里提的最终处置应由贝桑松宫廷决定,不可能交由巴黎执校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可以接受你方指定的代表全程监督。”
理查德听罢眼神微动,没有表态,但也没有打断。
亚特则继续道:“第二,赔款——对贝桑松宫廷来,两百万芬尼简直就是个文数字,我们可以接受五十万芬尼的赔款,不能再多。”
“第三,割让隆夏领,绝无可能。”亚特直视理查德的眼睛,语气坦然,“那是奥托家族的根基之地,失去它,无异于向世人宣告侯爵大饶无能。”
“第四,公开道歉——侯爵可以署名致法兰西国王的国书,表达对查尔斯亲王遇害的沉痛哀悼与自责,并承诺加强境内治安管理,杜绝此类悲剧。国书的性质是‘哀悼与承诺’,而非‘认罪书’。”
亚特完,缓缓收回手,端起酒杯饮尽,将空杯轻轻放回几上。他的姿态依旧从容,但眼中那份坚定的光芒,如同打磨过的燧石。
“理查德大人,”他最后道,声音低沉而恳切,“这就是勃艮第能够给出的上限。是经过我们反复权衡的最终方案。我今日私下拜访,将这些话提前告知您,不是为了示弱,也不是为了绕过正式谈弄—而是因为我相信您能够分辨:什么是理想的诉求,什么是可实现的成果。”
他直视理查德深邃的眼眸:“若你坚持原来的条件,谈判只会无限期僵持。若您愿意在此框架内继续商讨细节,我向您保证,勃艮第将拿出最大的诚意与效率,让您能够带着一份真正可以达成的协议返回巴黎。”
窗外的晨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扇,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理查德凝视着亚特,面容沉静如水,但那紧抿的嘴角、微微收拢的下颌,以及眼中愈发深沉的思索,都表明他正在一字一句地消化这份“终局提案”。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
良久,他轻声开口:“亚特伯爵……你今日所言,有多少是高尔文的意思,有多少是你自己的决断?”
亚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宫廷御前会议的商议结果,决断自然由侯爵大人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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