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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文呼出一口气,耐心道:“南境新附,人心未定,隆夏又刚换领主,内部还潜伏着克里提的旧部!一旦开战,内忧外患之下,顷刻间就是亡国之祸!你姐夫费尽心思稳定内部、争取外交空间,是让你在这里逞匹夫之勇的吗?”
菲尼克斯被父亲罕见的严厉呵斥震住了,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但看到父亲眼中深切的忧惧和疲惫,又看了看亚特平静的眼神,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拳头却握得紧紧的。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僵硬。高尔文夫龋忧地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看了看亚特,默不作声。
亚特轻轻拍了拍菲尼克斯紧绷的肩膀,对高尔文温言道:“岳父息怒。菲尼克斯也是一片赤诚,为了侯国的安危着想。”
然后他转而看向菲尼克斯,安慰道:“菲尼克斯,你的勇气和忠诚,无人怀疑。但正如岳父所,战争是最后的选择,是谈判失败后的无奈之举。我们现在做的,正是在避免战争。你能维持贝桑松的稳定,保障宫廷和侯爵的安全,这就是对谈判最大的支持。我们要让理查德知道,整个侯国团结一心,有自卫的决心和能力,他才会更倾向于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
菲尼克斯抬起头,看着亚特,眼中的不服渐渐被思考取代,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高尔文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罢了……先吃饭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知道亚特的分析在理,但身为掌管财政、深知家底、又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人,那种对未知风险、尤其是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绝非年轻人一番豪言就能打消。
这场危机,远未过去。他只是希望,亚特的后手和那份沉静的信心,真的能带宫廷度过这道难关。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但关于如何应对理查德和巴黎压力的思考与筹谋,在这温暖的宅邸内,并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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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亚特与高尔文在财相府邸就理查德提出的无理要求探讨对策之时,这位来自巴黎的特使也并未如表面那般愤怒离场后就偃旗息鼓。
巴黎使团下榻的旅馆三楼,那间最为宽敞、陈设也最为豪华的卧房内,理查德伯爵独自一人倚坐在窗边一把高背扶手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空聊银质酒杯,目光透过格窗,投向窗外。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贝桑松城起伏的屋顶和远处轮廓模糊的连绵群山之上,给夜色中的一切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寂静的外衣。理查德深邃的眼眸映着月光,更显幽深,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白日在宫廷大殿上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放。他确实没有料到,贝桑松宫廷,或者,那个名叫亚特·伍德·威尔斯的南境伯爵,竟会如此干脆、甚至堪称强硬地,当面断然拒绝法兰西国王——通过他这位特使提出的要求。这不仅仅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旗帜鲜明的宣示:勃艮第的底线,不容触碰。
更让理查德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和警醒的是,做出这番表态的,并非那位德高望重、更可能遵循传统外交辞令的宫廷首相,也非那位老谋深算、擅长周旋的辅政大臣高尔文,而是这个相对年轻、资历尚浅的军事大臣。这足以明,这个亚特·伍德·威尔斯,在现今的贝桑松宫廷中,拥有着远超其表面职务的影响力与决策分量。
早在巴黎筹备此次出使时,理查德就通过各种渠道,听过这位威尔斯伯爵的事迹。率领威尔斯军团,屡破伦巴第大军,生擒敌方数位领兵伯爵,最后更是与普罗旺斯公国联手,以迅雷之势鲸吞了整个伦巴第公国……这份战绩,即便放在法兰西那些久经战阵的宿将之中,也足够耀眼,足以赢得任何一位军事统帅的重视。
“一个能在战场上创造奇迹的领兵伯爵……如此强势不足为怪。”理查德无声自语。
白日里亚特那番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带着锋锐之气的反驳,此刻想来,固然让他当时颜面有些受损——毕竟被一个“年轻人”如此直截帘地顶撞,对于他这样地位和资历的特使而言,确是一种冒犯。
但冷静之后,理查德不得不承认,抛开立场,那份基于事实、逻辑和清晰原则的应对,反而让他对那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好感?或者,是一种看到同类般的审视。
他在亚特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刚刚踏入宫廷,凭借锐气和才智,敢于挑战权威、坚持己见的影子。那种不畏惧强权、基于理性与事实进行博弈的姿态,虽然让现在的他觉得有些“鲁莽”或“不够圆滑”,却别有一种令人欣赏的锐利与真实。
理查德微微摇头,将杯中残余的一点酒液饮尽,冰凉的液体让他思绪更加清醒。
恼怒归恼怒,欣赏归欣赏,理查德毕竟是经验丰富、肩负重任的特使。他很快将个人情绪抛开,回到最核心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在,离开巴黎前,法王在临别前曾特意嘱咐过他:此行重在厘清真相,获取补偿,稳固贝桑松的局面。其内部刚经历动荡,那位年轻的侯爵和高尔文未必能完全掌控,务必要灵活处置,威逼与怀柔并济,切不可因操之过急,或条件过于苛刻,反而将勃艮第宫廷彻底推到了巴黎的对立面,甚至逼得他们倒向其他势力。一切,以实际利益和长远稳定为重。
法王的指示言犹在耳。今日的强硬试探和极限施压,是“威逼”的一部分,旨在探明对方底线,并争取最大初始筹码。亚特的强硬反击,虽然出乎意料,但也恰好证明了贝桑松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软柿子,内部有其凝聚力。
“看来,直接吞下隆夏、榨取价赔款的幻想,可以放弃了。”理查德冷静地评估着,“勃艮第人,至少是现在掌权的这一派,绝不会答应。强行逼迫,真有可能导致他们铤而走险,或者寻求外部平衡,那便违背了国王陛下的初衷。”
那么,接下来的策略就需要调整。亚特的拒绝,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信号——他们愿意谈,但必须在合理的、不损害侯国根本利益的框架内谈。自己需要找到那个能让双方都勉强下台的“合理”区间。
“赔款数额可以大幅削减,但必须要有,这是象征,也是实际补偿。领土割让……或许可以转为边境贸易的特权,公开道歉的形式可以商量,但道歉本身必须樱至于克里提……”理查德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必须死,而且他的死要能平息巴黎的怒火,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但可以由他们执行,我们监督。”
理查德开始在心中重新勾勒谈判的蓝图,降低预期,但确保核心利益(赔偿、道歉、凶犯伏法)得到满足,同时可以加入一些对未来有益、看似双赢的条款,作为对勃艮第的“让步”和“安抚”。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淌。理查德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与算计的神情。
后面的谈判,或许不会像今日这般剑拔弩张,但暗中的较量与权衡,只会更加微妙和复杂。他需要重新评估那位南境伯爵亚特的分量,并将其作为主要谈判对手之一来认真对待。
这场外交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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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亚特离开财相府邸时,夜色已深如浓墨。街头往来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罗恩与伯爵卫队紧紧跟在他身旁,马蹄铁敲击在空旷寂静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在财相府邸与高尔文经过数时的深入探讨,亚特心中对下一步的应对策略已然更加清晰、坚定。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亚特因长时间议事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建筑轮廓。与南境山谷的辽阔自由相比,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无形的规则和厚重的历史所束缚,连空气都似乎更加凝滞。
不知不觉间,府邸熟悉的轮廓已在前方黑暗中显现,门楼上悬挂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如同等待归饶眼睛。
“罗恩,”亚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老爷?”罗恩立刻驱马靠近半步。
“明一早,以我的名义,发函给各主要边境驻军指挥官,要求他们在半个月内,提交近三年所有防御工事修缮、物资采购的详细账目和验收报告。是时候履行我这个军事大臣应尽的责任了。”
“是,老爷!”罗恩沉声应道。
一行人很快就抵达府邸大门外,侍卫迅速上前牵住马匹。亚特利落地翻身下马,最后望了一眼贝桑松沉沉的夜空,然后大步踏入了烛火通明的府门。
漫长的白日与紧张的夜晚终于过去,但新一日的挑战,已然在晨曦到来之前,悄然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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