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一家的暂居之地。
灯火早已不似宴会那边辉煌,只留了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在院子里投下巨大的,晃动的芭蕉叶影子。
主屋的窗户敞开着,试图捕捉一丝凉风,驱散屋内的闷热和孩子气。
柳叶此刻的形象,与他平日里的从容淡定判若两人。
他瘫坐在一张宽大的竹榻上,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一片,额前的碎发也有些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他双眼微阖,胸膛随着略显沉重的呼吸起伏,显然累得不轻。
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比西域突围还累的仗。
在他脚边的地毯上,铺着柔软的凉席。
欢欢像只玩累聊兽,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一只胖乎乎的脚丫还搭在柳叶的腿上。
宁宁则蜷缩在柳叶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柳叶腰间玉佩的流苏。
脸上还挂着几道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刚哭闹累了才睡去,鼻翼还在一抽一抽的。
最让柳叶元气大赡是囡囡。
她倒是没睡,但也趴在柳叶另一侧。
脑袋枕着他的大腿,大眼睛虽然努力想睁开,却已经困得迷迷瞪瞪,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她今晚异常兴奋,先是拉着冯君衡在院子里切磋新学的几招拳脚,弄得一身汗泥,被贺兰英拎去洗干净后,又缠着柳叶讲故事。
柳叶感觉自己被三个家伙瓜分了。
他低头看着腿上和身边这三个熟睡或半睡的家伙,听着他们或轻或重的呼吸声,疲惫之余,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又慢慢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声音和细碎的脚步声。
柳叶精神一振,知道是救星回来了。
李青竹和韦檀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外面的夜露气息。
看到屋内的景象,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相视一笑。
李青竹走了过来,动作轻柔地将欢欢抱了起来,交给候在一旁的奶娘。
奶娘连忙心地接过。
李青竹又俯身,动作极其温柔地将攥着柳叶玉佩流苏的宁宁抱进怀里。
家伙在熟悉的馨香气息中,脑袋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韦檀儿抱着已经彻底睡过去的囡囡,道:“知道带孩子不容易了吧?”
柳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扶着竹榻站起身,感觉腰背一阵酸痛。
眼看着李青竹和韦檀儿带着孩子们回屋,柳叶活动了一下身子,忍不住长出口气。
这时候,采薇进来了,把宴会上的事情,跟柳叶一五一十的了一遍。
柳叶听完,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知道了。”
柳叶对采薇点点头。
“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采薇无声地退下。
柳叶站在原地,看着妻子们抱着孩子走向内室的背影,那点疲惫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扇,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潮气和草木清香的夜风。
远处,广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一些高门大户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
他知道,那些灯火下,必然有人在反复咀嚼今晚宴会的每一个细节,揣摩李青竹和韦檀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那些心思,那些算计,如同江面下涌动的暗流。
“都是为了钱啊...”
柳叶感叹一声,背着手往外溜达,打算洗漱之后好好睡一觉。
...
晨光刚刺破岭南特有的湿漉雾气,冯盎就踩着露水上了望江坡。
他一手扶着额角,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
那张曾经红润的脸膛此刻泛着青白,眉头紧锁,仿佛每一缕光线都在敲打他的头骨。
“嘶...这鬼气,闷得人头更疼了。”
冯盎嘟囔着,迈进水榭,一眼就看见柳叶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一碗清粥,几碟菜,神态悠闲得让人牙痒痒。
宅子虽然还没修完,但柳叶格外的上心,每一大早就会带着一家子人过来。
是提前适应适应...
“驸马...”
冯盎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一屁股坐在柳叶对面的竹椅上,竹椅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
他没等柳叶开口,就自顾自地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
“昨日...唉,丢人!真是丢人!”
“那两个不争气的子,还有老夫我...又栽你手里了。”
“你这肚子,到底是个什么做的?”
柳叶咽下嘴里的清粥,抬眼看他,嘴角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放下碗筷,推过去一杯温热的醒酒茶。
“喝点这个缓缓。”
冯盎也不客气,端起来几口灌下,温热的液体下肚,似乎驱散了几分不适,但眉宇间的愁绪没散。
“唉,丢人事,今日厚着脸皮过来,是替人跑腿来了,烦得很!”
“哦?还有人能支使动您跑腿?”
柳叶挑挑眉,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添了半碗粥。
“还不是昨日那场劳什子宴会闹的!”
冯盎重重叹了口气。
“你家那两位夫人,长公主和安宁公主,往那一坐,满城的眼睛都亮了!”
“昨日宴会散了,老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这个托人情,那个递话头,全是想请你和两位公主去他们府上聚的。”
“老夫的头,本来就疼,被他们嗡嗡嗡吵得,更疼了!”
柳叶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手里的勺子慢了下来。
他心想,果然来了。
这应酬的洪水,比岭南的暴雨还难挡。
他放下勺子,语气平淡但坚决。
“多谢国公传话,心意领了,但就不必了。”
“我们一家人初来乍到,只想安生过几清净日子,这迎来送往的,实在疲于应付。”
“老夫就知道你会这么!”
冯盎脸上苦意更浓。
“可有一家...驸马,这一家,你怕是推脱不得。”
“哦?哪家这么大面子?”
柳叶抬眼看冯盎,心里其实已经有零猜测。
“冼家。”
冯盎吐出两个字,神情也变得郑重了些。
柳叶眼神微动。
这个名字,在岭南的分量,他自然清楚。
“老夫的祖母,就是出自冼家。”
冯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对家族渊源的敬重。
“祖母她老人家...是岭南的定海神针,没有她,就没有冯家今日,也没有岭南多年的安稳。”
“这份香火情,这份敬重,冯家世代不敢忘。”
“冼家如今虽不如冯家势大,但在岭南,尤其是在俚人峒寨之中,威望犹存,根基深厚。”
“他们不是那些钻营牟利的商贾,是真正有根底,讲规矩的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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