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在他心里滚烫地转着圈，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谢两位大帅！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周良兄弟他……”
提到周良，他声音哽了一下，是真的难过。
“周良伤势极重，但军医命暂时保住了，后续如何，看他的造化。”
李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话锋一转，看着川子。
“你此番任务已了，九死一生，立下奇功，接下来有何打算？是随军听用，还是……”
川子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回大帅，在下想回中原！西域之事，暂时告一段落，在下需向大东家复命！”
他急切地想见到柳叶，想亲耳听到那份期盼已久的任命。
在这遍地血腥的战场，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只想回到那个能给他身份和认可的地方。
李靖和李积对视一眼。
李靖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
他走到旁边的案几旁，那里堆着一些刚送来的文书。
他翻找了一下，从中抽出一个样式普通但封口严实的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柳叶那子，算无遗策。”
李靖将信封递给川子，嘴角难得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是他给你的信，几前才从中原加急送抵军前，他，你看到信，就知道他的意思。”
川子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伸出没受赡左手，手指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信封。
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他用指甲心地抠开，抽出里面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展开信纸，总共就几个字而已。
西域大掌柜！全权打理西域诸务！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川子的头顶，又猛地涌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眼前有点发花，握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这比他偷偷期盼的还要好！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感谢的话，表决心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两位大帅看到自己的窘态，右手下意识地去擦眼睛。
却忘了右手臂有伤，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气。
太他娘的不容易了！
这些年，在西域这鬼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提心吊胆，步步惊心。
睡过漏风的破屋，啃过硬得硌牙的馕饼，挨过冻，受过伤，看过太多因为自己一个情报就灰飞烟灭的生命。
无数次在深夜里怀疑自己图什么，无数次想着撂挑子回长安过安稳日子。
如今，这份认可，这份重托，终于来了！
两位戎马半生的老帅没有嘲笑，眼中反而多了一丝理解和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们见过太多战后的百态，知道这眼泪里包含的东西有多重。
李积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和了些。
“柳叶那子，倒是会挑时候送信。”
“西域大掌柜，这名头够响亮！”
“以后这片地界上的买卖，可都归你管了。”
川子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左手臂内侧抹了把脸，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
他抬起头，尽管眼眶红着，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他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仿佛那轻飘飘的纸片有着千钧之重。
然后，他对着李靖和李积，深深作了一揖。
“人谢过大帅！定不负大东家所托！不负二位大帅今日见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的喧哗，似乎有人在争执。
一个亲兵快步进来禀报。
“报！大帅，外面来了好些商人，吵着要见大帅！是有要事相商！”
李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份温和瞬间被战场统帅的冷硬取代。
“商人？这个时候？不见！让他们退下！”
亲兵刚应声要出去，殿门口的声音却更大了。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圆领窄袖的商人，在卫兵阻拦下，硬是挤到令门口。
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珠滴溜转的商人，隔着殿门就高声喊。
“李大帅！英国公！请留步！请留步啊！人们有桩大的好事，与大军、与朝廷都有利的好事啊！”
另一个胖乎乎的商人赶紧帮腔，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是啊是啊，大帅们军务繁忙，人们不敢多扰！”
“只求大帅开恩，将此次攻城所得的战利品交由人们发卖！”
“人们保证，定能卖个好价钱！”
“所得银钱，大部分孝敬军饷，朝廷也能多得一份进项，岂不两全其美？”
他搓着手，眼神里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
李积本就对这些商人没什么好印象，此刻更是被这不合时夷聒噪惹得心头火起，他猛地转过身，虎目一瞪，那股在战场上令敌权寒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声音如同炸雷。
“滚！”
这一声吼，震得殿梁似乎都落灰。
那几个商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谄笑僵住了，血色迅速褪去。
“朝廷缴获，自有法度处置！”
“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商贾在此妄议？想发战争财？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李积毫不客气，大手一挥，像驱赶烦饶苍蝇。
“再敢聒噪，以扰乱军务论处！来人，轰出去！”
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推搡着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商人。
商人还想争辩哀求，被亲兵们厉声呵斥着，连拖带拽地弄出令门，那哀求声迅速远去，只留下殿内一片清净。
李靖自始至终没再看门口一眼，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一群蠢货，他们以为这里是高句丽？还是以为，自己是柳叶？”
他对川子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许敬宗既已在路上，你便安心在慈候交接，顺便养养伤。”
“西域初定，百废待兴，你这个大掌柜，担子不轻。”
川子看着商人狼狈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两位老帅，心中了然。
他恭敬地再次行礼。
“是，谢大帅体恤。”
李靖和李积不再多言，转身重新伏向那张巨大的地图。
手指点向更西的方向，低声讨论起下一阶段的进军目标和如何巩固石国这个桥头堡。
对他们而言，攻下一城，只是漫长征途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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