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后,广州港。
清晨的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湿,吹散了薄雾,露出湛蓝的空,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撒下了一把碎金。
港口比往日更加喧嚣,停泊的船只密密麻麻。
而最显眼的,是那几艘悬挂着竹叶轩旗号,船体明显比寻常商船更大更坚固的海船,它们已经装满了货物,水手们正在甲板上进行最后的检查,粗犷的号子声此传言。
岸边,气氛却有些异样。
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三百来个年轻男子。
他们大多穿着崭新的粗布短褂,脸上带着初离家门的兴奋,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这就是冯盎,从冯家各房各支精挑细选出来的三百子弟。
他们身后,站着神情复杂的冯家各房长辈,以及一些来送行的家眷,空气中弥漫着离愁和一种沉甸甸的期盼。
冯盎今日没有穿华丽的国公袍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更显身形魁梧。
他站在这些年轻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柳叶站在冯盎稍后一点的位置,姿态随意得多。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即将启航的船只,偶尔和身边的席君买低声两句什么。
贺兰英则带着囡囡在不远处看热闹,囡囡指着巨大的船帆,兴奋地跳着脚问个不停。
冯盎清了清嗓子,声音传入每个冯家子弟耳郑
“儿郎们!”
“今,你们就要跟着竹叶轩的船队,出海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年轻人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海是什么样子,海那边有什么,老夫年轻时见过一些,但知道的也有限。”
“驸马和他的竹叶轩,比我们冯家看得远,走得前。”
“这是条新路,是条能让我冯家子孙不再只困在山林里刨食,能搏出更大前程的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扫视着众人。
“但这条路,绝不是坦途!”
“风浪,暗礁,陌生的海域,凶狠的海寇……哪一样都可能要人命!”
“你们不是去当少爷的!上了船,你们就是船把头手下最普通的伙计,水手!”
“劈柴,升帆,擦甲板,值夜……船上的规矩是什么,你们就得守什么!”
“竹叶轩的人怎么干,你们就得学着怎么干!”
“谁敢摆谱,谁敢偷懒,谁敢不听号令,坏了规矩……”
冯盎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船把头会罚,驸马爷会处置!到时候,别指望老夫会为你们半句情!冯家丢不起这个人!”
年轻的子弟们有的神色凛然,有的微微缩了缩脖子。
冯盎的话像冰冷的锤子,敲掉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明白,国公爷这次是动真格的。
冯盎放缓了语气,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消失。
“老夫把话撂在这儿,这一趟,是死是活,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命是老爷给的,但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是龙是虫,是孬种还是好汉,海上见真章!”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出最后一句。
“活着回来,把本事带回来,把海那边的门路摸清楚!你们就是冯家未来的功臣!”
“老夫亲自给你们庆功!要是……要是折在了海上……”
冯盎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微颤,他用力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仿佛要把每一张脸都刻在心里。
“……那是命!是冯家的儿郎为家族挣命!你们的父母妻儿,族里会替你们养好!不必挂念!”
最后一句话,他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承诺。
人群中隐隐传来压抑的低泣声,来自一些送行的女眷。
柳叶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一些。
他能感受到冯盎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那份割舍骨血的决绝。
他理解这种痛,但更明白冯盎的远见。
看着那些年轻的冯家子弟,柳叶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这批人,用好了,不仅是冯家的生力军,未来也会成为竹叶轩开拓海疆的重要助力。
前提是他们能真正融入船队,把本事学到手。
“登船!”
冯盎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斩断了所有离愁别绪。
号角声呜咽响起。
竹叶轩船队那边的船把头也大声吆喝起来。
冯家的子弟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在族中管事和竹叶轩接应伙计的引导下,排着队走向那些巨大的海船。
不少人一步三回头,看着岸上的亲人,看着威严的国公爷,也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
柳叶走到冯盎身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爬上舷梯,汇入忙碌的水手之中,很快便难以分辨。
他拍了拍冯盎紧绷的手臂,语气轻松地道:“老冯,别绷着脸了。”
“雏鹰离巢,总要扑腾几下翅膀,摔几个跟头才能飞得高。”
“放心吧,船把头是老手,心里有数。”
冯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些船只,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甲板上。
他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看着柳叶,心中五味杂陈。
有羡慕对方举重若轻的洒脱,也有对自己不得不狠心送走儿郎的酸楚。
海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这一刻,这位岭南枭雄的身影竟显出几分苍凉。
巨大的船帆在号令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风。
缆绳解开,船锚拉起。
船队如同一只只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那辽阔无垠,吉凶未卜的蓝色疆域。
岸上,送行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和呼喊声。
冯盎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块礁石。
柳叶看着船队渐行渐远,变成海线上几个模糊的黑点,才收回目光,对冯盎道:“行了,人都走了。”
冯盎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心被挖走了一块。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点点头道:“好,回府里,喝杯热茶。”
两人没有坐车,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在亲卫的簇拥下,慢慢往回走。
港口的热闹渐渐被抛在身后,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
冯盎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一些中气,但情绪明显不高。
“起来,老夫是真得好好谢谢你。”
“哦?谢我什么?”柳叶挑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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