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楼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呼啸而过的海风。
冯盎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不定。
他扶着垛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派出去,是巨大的风险,是可能无法承受的损失。
不派,家族的内部分歧永远无法弥合,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也可能在内部的倾轧和短视中白白溜走。
时间仿佛凝固了。
冯智戴屏住呼吸,等待着父亲的决断,手心也微微渗出汗来。
他知道这个提议有多残酷,但这是打破僵局、将家族真正绑上柳叶战船的唯一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冯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直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重新挺直,脸上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沉淀下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好。”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你去办。”
冯盎的目光投向碉楼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是孕育着无限可能也潜伏着无尽凶险的大海。
“挑人,告诉他们,这不是去享福,是去搏命!”
“搏自己的前程,也搏冯家的未来!”
“活下来,我冯盎亲自给他们记功,族中资源任其取用!”
“折在海里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滞涩。
“抚恤加倍,其父母妻儿,族中养一辈子!”
冯智戴心头一热,又觉无比沉重,深深一揖。
“是!父亲!儿子定当办妥!”
冯盎没有再话,只是沉默地伫立在碉楼边缘,像一尊凝固的礁石,独自承受着拍岸惊涛的冲击。
海风更猛烈了些,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也承载着无数希望的墨色海洋,眼神复杂难明。
月光清冷地洒下,在他脚下拉出一道影子。
割肉饲鹰,不外如是。
但他明白,雏鹰不经历风雨,永远飞不高。
冯家的未来,终究要靠敢闯深海的后辈去挣。
养在窝里,只能是等着被淘汰的鸡崽。
...
次日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咸湿气息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别院精舍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叶刚在庭院里活动开筋骨,就听仆役通传耿国公来访。
冯盎来得极早,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掩不住眼神中的锐利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身后跟着冯智戴,父子俩都摒弃了昨日的排场。
“耿国公早,智戴兄早。”
柳叶笑着迎上去,将两人引至临水的敞轩坐下,侍女奉上清茶。
冯盎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叶,开门见山道:“驸马,老夫今日来,是厚颜相求一事。”
“国公但无妨。”
柳叶放下茶盏,神色也认真起来。
“昨夜老夫思虑良久...”
“冯家欲在海上搏一个未来,就不能只站在岸上指手画脚,更不该做那坐享其成之辈!”
“老夫想从族中挑选一批年轻子弟,让他们……跟着驸马的船队出海!”
柳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正是他预想中冯盎最可能做出的选择。
但亲耳听到这位雄踞岭南的老帅如此干脆,还是让他心中微动。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冯智戴,后者微微点头,眼神同样坚定。
“国公高义,魄力非凡。”
柳叶赞了一句,没有客套。
“不瞒国公,我竹叶轩确有一支船队正在整备,不日即将启航。”
“目的地……正是爪哇,运送的是第二批前去稳固据点的人手和物资。”
“航线虽已走过一遍,风险依旧不。”
“老夫知道!”冯盎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
“就是要有风险!就是要去闯那鬼门关!”
“老夫选的人,不是让他们去当老爷享福的!”
“要让他们从最底层做起,跟船上的老水手同吃同住,只有亲身经历过生死,才能知道这海上的饭是怎么吃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所以,老夫只有一条,请驸马务必不要对他们有任何特殊照顾!”
“该骂就骂,该罚就罚,该让他们干的脏活累活,一样不能少!”
“若有人吃不了苦,受不了罪,起歪心思,甚至临阵退缩……驸马只管按船上的规矩处置,不必给老夫留半分颜面!”
“否则,他们永远学不到真本事,也担不起冯家未来的担子!”
柳叶静静地听着,冯盎这番话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他看到了冯盎眼中深藏的心疼,那是将精心培养的家族子弟送上生死未卜之路的痛楚。
但更看到了那份为家族未来不得不下的狠心和远见。
这份清醒和决断,让柳叶对冯盎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好!”
柳叶不再多言,直接应下。
“国公既已下定决心,柳某必当给国公面子。”
“这批船队由我竹叶轩最老练的船把头带队,经验丰富,规矩森严。”
“冯家子弟登船,便是船队一员,一视同仁。”
“我会交代下去,该教的倾囊相授,该练的绝不打折,该罚的也绝不手软。”
“至于生死富贵,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重,带着一丝冷意。
“不过,丑话在前头,大海无情,刀枪无眼,若真有人因违令折损在海上……”
“那是他们的命数!”
冯盎猛地打断柳叶,声音洪亮,斩断一切侥幸。
“老夫亲自选的这条路,自然认!冯家子弟,没有孬种!”
“折了,是冯家欠大海一条命!活下来,便是冯家未来的脊梁!驸马无需有任何顾虑!”
敞轩内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和庭院里竹叶的沙沙轻响。
冯智戴默默地为父亲和柳叶续上热茶,眼神复杂。
柳叶看着冯盎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这位在岭南跺跺脚地动山摇的“土皇帝”,此刻为了家族的未来,正亲手将最珍贵的血肉,投入那深不可测的熔炉中去锤炼。
他端起茶杯,向冯盎示意。
“那就一言为定,船队出发前,我会通知智戴具体的登船时间和地点。”
“冯家子弟,有多少算多少,我竹叶轩的船,接了!”
冯盎紧绷的肩头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了一下。
他也端起茶杯,与柳叶的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言为定!老夫……谢过驸马!”
一个“谢”字,重逾千斤,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喜欢大唐:弃文从商,我要当财神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大唐:弃文从商,我要当财神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