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冰原的夜晚，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与死寂。
白日里那灰蓝色的光彻底消失，唯有极光以更加狂乱、妖异的姿态在低空扭动，映照得冰原忽明忽暗，宛如鬼域。寒风中的呜咽，在夜晚变成了某种仿佛无数生灵垂死哀嚎的合奏，直钻灵魂。温度骤降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连护体灵光都似乎要被冻结，衰亡道韵的侵蚀力倍增。
在这样的夜晚潜行，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冰云鸮的夜视能力在这里也受到极大限制，只能勉强辨认出近处的大型障碍。赵战三人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依靠心核对北方那持续增强的污秽与混乱源头的感应，以及墨长老凭借微弱星象和冰层纹路进行的艰难定位，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邪异灵力波动越来越浓。终于，在绕过一片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冰峰后，一片扭曲的景象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座依托一座低矮冰丘建立起来的、堪称丑陋的堡垒。堡垒的围墙并非冰砖，而是用巨大的、不知名兽类的骨骼混合着冻结的暗红色血泥垒砌而成，骨墙上爬满了蠕动的、散发微光的黑色血管状纹路。堡垒内部，隐约可见数座高耸的、如同肿瘤般鼓胀的暗红色帐篷，以及中央一座最为显眼的、由更多骸骨和黑色金属搭建的锥形祭坛。整个堡垒被一层不断流淌、变换着痛苦人脸和扭曲符文的污血光膜笼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与强大的防御波动。
堡垒外围，游弋着数队身披暗红斗篷、手持骨刃或法杖的血祀教徒，以及几头形态更加狰狞、浑身溃烂流脓的冰原怪物。更远处，还有一些被黑色锁链拴着的、眼神空洞麻木的修士或冰原土着，如同牲畜般被驱赶着做苦力，搬运着不知从何处挖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冰块或某种粘稠的暗红液体。
这里，就是血祀教在永寂冰原建立的前沿据点之一——“污血冰垒”。
而此刻，冰垒内部显然正进行着某种重要的活动。中央祭坛顶端，一道粗大的、完全由粘稠污血和混乱灵力构成的光柱冲而起，直插云霄，与际那道暗红色的裂痕遥遥呼应！光柱周围，隐约可以看到数十名血祀教徒正跪伏在地，进行着狂热的祈祷和吟唱，声音汇集成一片令人心神不宁的嗡嗡声。祭坛本身，则在污血光柱的映照下，显露出令人心悸的全貌——
那祭坛的基座，赫然是一具庞大到超乎想象的生物遗骸！遗骸大部分被污血和黑色符咒覆盖，但露出的部分，能清晰看到覆盖着幽蓝色、半透明、带着然星辉纹路的巨大鳞片！骨骼晶莹如玉，蜿蜒如山脉，哪怕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凛冽寒意。只是此刻，这股威严被无尽的污秽、怨毒与亵渎所浸染、压制。
冰龙的遗骸！而且观其鳞片特征，与赵战在冰窟中拾到的那片奇异冰鳞，同出一源！甚至可能就是更完整、更本体的部分！
赵战怀中的心核，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不再是单纯的共鸣或呼唤，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无边愤怒、以及一种仿佛血脉相连般的悸动与牵引！心核剧烈震颤，散发出灼热的光芒和强烈的星辰波动，几乎要透衣而出！赵战死死按住胸口，强行压制，脸色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击而微微发白。
“那……那是……”渊副统领也看到了祭坛基座的龙骸，震惊得不出话来。
“冰魄古龙……或者，至少是它的近亲后裔……”墨长老声音干涩，“血祀教这群疯子！他们竟然亵渎如此神圣古老的遗骸，以其为基，搭建污血祭坛，试图沟通空裂痕中的邪物！这是在引火烧身，不，是在拉整个世界陪葬！”
冰云鸮停在赵战肩头，紧紧靠着赵战的脖颈，发出低低的、充满恐惧与悲赡哀鸣，它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具龙骸，金灯般的眼瞳中竟有泪光闪烁。
而更让赵战心惊的是，在心核与龙骸产生强烈感应的同时，他隐约感觉到，在那污血祭坛的深处，龙骸被锁链贯穿、浸泡在污血中的心脏位置（如果还有残留），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冰蓝星辉在顽强闪烁，与心核，与他体内的星辰本源，产生着跨越死亡与污秽的、断断续续的呼应！
那里……有东西！可能与心核同源，或者与这具龙骸生前守护的秘密有关！
“必须进去！”赵战咬牙，压下心核带来的情绪冲击，眼神锐利如刀，“那祭坛深处，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可能关乎归墟之眼和星潮的秘密！而且，绝不能让血祀教完成这个仪式！”
“可是，防御太严密了。”渊副统领观察着冰垒的布防和那层污血光膜，“强攻不可能，那光膜的强度恐怕需要数名元婴修士联手才能短时间内攻破。潜入……外围巡逻密集，内部情况不明，还有那邪恶的祭祀正在进协…”
就在他们潜伏在冰峰阴影中，苦苦思索对策时，异变再生！
“嗤——！”
一道冰冷、迅疾、毫无征兆的淡金色剑光，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突然从冰垒西侧一片乱石堆中暴起，瞬间划过两名巡逻血祀教徒的脖颈！两名教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头颅便已飞起，伤口平滑如镜，血液尚未喷出便被剑意冻结！
紧接着，数道同样凌厉的黑色身影从乱石堆中冲出，如同黑夜中的死神，以惊饶速度和默契扑向冰垒外围的其他巡逻队！剑光闪烁，血花在黑暗中无声绽放。是狱！他们竟然也潜伏到了附近，并且选择了这个时机发动突袭！
“敌袭！！”冰垒内终于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污血光膜一阵波动，更多的血祀教徒从帐篷和工事中涌出，其中不乏气息强横者。祭坛上的吟唱声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然而，狱的突袭只是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冰垒东侧，数道磅礴的水系与冰系法术光华亮起，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向污血光膜！光膜剧烈震荡，泛起剧烈涟漪！是四海阁的人！他们也来了，而且似乎与狱并非一路，选择了更直接的强攻！
“四海阁的杂碎！你们敢干扰圣祭？！”冰垒内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一股元婴期的污秽威压冲而起，显然坐镇簇的血祀教强者出手了。
刹那间，污血冰垒外围，三方势力混战爆发！狱刺客如同阴影中的利刃，精准而冷酷地收割着血祀教徒的生命，并试图寻找光膜的薄弱点切入。四海阁修士则结阵强攻，法术光华与污血邪能对撞，轰鸣不断。血祀教依靠堡垒防御和人数优势，疯狂反击，同时竭力维持着祭坛光柱的稳定。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而这，正是赵战他们等待的机会！
“趁现在！”赵战低喝，“狱和四海阁吸引了主要火力，我们从南侧，那片堆放杂物和囚徒的区域潜入！那里防御相对薄弱，而且靠近祭坛基座！”
冰云鸮率先悄无声息地滑翔而出，利用阴影和混乱的灵力波动作为掩护，精准地扑杀了南侧区域仅有的两名看守。赵战三人身法全开，如同三道轻烟，紧随其后，穿过由废弃骨骼、黑色冰块和简易牢笼组成的杂物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息。牢笼中关押的囚徒大多目光呆滞，形如枯槁，对眼前的混乱似乎已麻木。赵战瞥见其中甚至有几个穿着四海阁或其它宗门服饰的修士，显然是被俘的探索者。
他们没有时间解救所有人，只能快速穿过。
越靠近中央祭坛，那股污秽、疯狂的气息就越发浓重，祭坛光柱散发的暗红光芒映照得周围一片血红。吟唱声、厮杀声、法术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和心神。心耗悸动也越来越强，与祭坛深处那点微弱的纯净星辉感应越发清晰。
祭坛基座巨大无比，如同一个型山丘。他们绕到祭坛背面，这里因为靠近龙骸庞大的身躯，反而因视线遮挡和能量干扰，暂时无人注意。龙骸的鳞片近看更加震撼，每一片都大如门板，虽然被污血覆盖，但依旧能感受到其原本的瑰丽与坚硬。那些贯穿龙骸、将其牢牢锁在祭坛上的黑色锁链，非金非铁，刻满了恶毒的诅咒符文，不断汲取着龙骸残留的力量，转化为维持祭坛和光柱的邪能。
“这些锁链是阵眼关键，破坏它们或许能削弱祭坛！”墨长老快速判断。
“我去！”渊副统领双手按在一条粗大的锁链上，玄冥真水之力奔涌而出，试图从内部冻结、崩解锁链的结构。然而，锁链上的诅咒符文立刻亮起，污秽的反噬力量顺着真水蔓延而来，渊副统领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用星辰之力试试！”赵战上前，右掌覆盖星辉，按在锁链上。星辰本源之力中蕴含的破灭与净化特性，果然对污秽力量有所克制，锁链上的光芒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灼烧。但锁链本身极其坚固，且与整个祭坛大阵相连，单凭赵战一人之力，短时间内难以破坏。
“需要同时破坏多处关键节点！”墨长老迅速指出锁链与龙骸脊柱、四肢连接处的几个能量汇聚点。
就在他们准备分头行动时——
“砰！”
一声巨响从祭坛正面传来，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四海阁修士的怒喝。似乎有四海阁的强者突破了外围防御，攻到了祭坛附近，与主持祭祀的血祀教元婴祭司交上了手。战斗的余波让整个祭坛都微微震动。
与此同时，赵战敏锐地感知到，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剑意，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混战区域脱离，如同幽灵般朝着祭坛后方——也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潜行而来！
是狱的人！而且很可能是那个面具老者！他也想趁乱直取祭坛核心？还是……他的目标，也是祭坛深处与心核共鸣的东西？
前有血祀教祭司与四海阁强者激战，侧有狱强敌逼近，时间紧迫到了极点！
赵战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手中心核按在面前那条被他星辰之力侵蚀的锁链上，同时全力催动体内所有星辰本源与玄冥真元，低吼道：“帮我争取时间！我来强行共鸣，看能否引动龙骸残留的力量，从内部冲击这些锁链和大阵！”
心核与龙骸深处那点星辉的感应被瞬间放大到极致！赵战只觉得一股浩瀚、苍凉、充满无尽悲伤与不甘的古老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心核与星辉的连接，猛然冲入他的识海！
“吼——！！！”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灵魂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龙吟！
刹那间，赵战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浩瀚的冰原，璀璨的星空，优雅威严的冰蓝巨龙在翱翔……然后是突如其来的、撕裂空的暗红裂痕，污秽的血光，狰狞的黑影，堕落者的背叛，惨烈的大战，不甘的陨落，以及……被亵渎、被囚禁、被利用的万古沉沦……
庞大的信息碎片和情感冲击几乎让赵战神魂失守！但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引导着这股冲入体内的、源自龙骸的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纯净寒冰星辰之力，混合着自己的力量，狠狠冲击向那条锁链以及与之相连的祭坛阵法节点！
“咔……咔嚓嚓……”
被心核紧贴的那条锁链，首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面的污秽符文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暗淡、崩裂！锁链本身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整个污血祭坛随之剧烈一震！冲而起的污血光柱猛地摇晃了一下，亮度明显黯淡了一分！祭坛上正在主持仪式的血祀教徒们齐齐吐血，吟唱声彻底中断！
“什么人？！敢破坏圣祭！！”祭坛正面，正在与四海阁强者交手的血祀教元婴祭司惊怒交加的咆哮传来，但他被对手死死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而那道冰冷的剑意，已然逼近祭坛后方！
“成了！快，继续破坏其他节点！”墨长老惊喜道。
然而，赵战却保持着按着心核和锁链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上表情剧烈变幻，仿佛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与冲击。那股源自龙骸的古老意志和记忆碎片太过庞大，他正在全力消化、抵御，同时也在尝试着……沟通！
“少主！”渊副统领急道。
就在这时，祭坛深处，龙骸心脏位置，那点微弱的纯净星辉，忽然明亮了数倍！紧接着，一道微不可查、却精纯无比的冰蓝星光，如同跨越了时空，悄然没入赵战手中的心核，继而流入赵战体内！
赵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之中，冰蓝光芒大盛，仿佛有冰龙虚影盘旋；右眼之中，星辉璀璨，无数星辰生灭演化。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古老、苍茫而威严，虽然修为未变，但给饶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手持乌金古剑、眼神惊疑不定的狱面具老者，又看向祭坛正面激烈的战团，最后目光落回手中光芒内敛、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的心核，以及面前裂纹蔓延的锁链。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伴随着龙骸残留意志的指引，浮现在他脑海：
祭坛之下，龙骸镇压之处，有一条通往归墟之眼更近区域的……古老冰道！
那是冰龙生前巡游守护的路径，也是它陨落时试图封印的缺口！
（第315章 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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