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贴着溪流与草甸缓缓流动。空气里的水汽饱满得能捏出水来,吸进肺里带着草叶的清甜和泥土的腥润,与沙漠里那种刮喉的干燥截然不同。赵云澜深深吸了口气,水汽的凉意直透胸臆,却也让骨头缝里那点被沙漠烈日烘烤出来的余温彻底散去,换上一丝属于潮湿环境的、隐隐的酸软。
路在脚下延伸,不再是松软陷足的沙地或硌脚的砾石,而是被往来足迹压实聊土道,蜿蜒着钻进东边渐次隆起的山丘林莽。道旁开始出现人为的痕迹:半截埋在土里的陶罐碎片,篝火余烬的黑圈,甚至还有几坨早已风干、爬满虫蚁的骆驼粪便。这些都是“路标”,无声地宣告着:人烟已近。
约莫走了半日,翻过一道长满低矮栎树的山梁,前方谷地里忽然腾起一片黄尘。尘头不高,却拉得很长,像条土黄色的巨蟒在绿意间蠕动。隐约有清脆的铃铛声和嘈杂的人语随着风飘过来。
“是商队。”黑胡子眯起独眼,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斧柄,又松开,“规模不。”
刑泽没有话,只是向前半步,身形微微侧转,将赵云澜和雷娜护在身后略偏的位置。他额心的火焰纹在潮湿空气中并不明显,但周身那股内敛的、与周遭水木灵气格格不入的灼息,却让靠近他的草叶尖端有些萎蔫。他金红色的瞳孔扫过谷地,重点落在尘头两侧那些骑在驼背上、身形矫健的护卫身上。
赵云澜点零头,示意大家放缓脚步,靠向道旁。“自然些,我们是旅人,不是土匪。”他低声道,同时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换洗过的粗布衣裳,尽管依旧陈旧,但总算整洁。沙漠里带来的风尘仆仆和那股子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杀气,却没那么容易掩盖。
商队渐行渐近。打头的是十几头满载货物的高大骆驼,驼铃叮咚,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绿布条。驼队中间夹杂着几辆粗木制成的、吱呀作响的大车,用油布盖得严实。前后左右,约有二三十骑护卫,衣着杂乱,但眼神锐利,腰佩弯刀或挂着弓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队伍末尾还有些步行的杂役和几头驮着水囊、粮袋的矮种马。
空气里混杂着骆驼的膻味、皮革和金属的气息、尘土味,还有一丝隐约的、来自遥远东方的香料气味——不是沙漠里那种干燥炽烈的辛香,而是更馥郁、更潮湿的复杂味道。
商队也发现了他们。护卫中分出一骑,是个面色黝黑、脸颊带疤的汉子,策马跑过来,在十步外勒住。他目光如刀,在四人身上刮了一遍,尤其在刑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或许是他异于常饶沉静,或许是他背上那柄用布条缠裹、却难掩特异形状的长刀。
“几位,打哪里来?往哪里去?”汉子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东方海岸口音,用词却还算客气。
赵云澜上前半步,拱手,脸上挤出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见到人烟的庆幸:“这位大哥,我们是从西边来的,穿过大漠,想去东边沿海见识见识。路上遭了灾,差点折在沙子里,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他语气恳切,半真半假。沙漠是真实的灾难,折在里面也绝非虚言。
汉子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扫过他身后几人:独臂却精悍的黑胡子,气息特异、沉默如石的刑泽,以及虽然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正的雷娜。这支队伍组合奇特,伤痕累累,但确实不像沙匪——沙纺眼神更贪婪,也更油滑。
“西边沙漠?”汉子眉头微挑,显然知道那片死亡之海的凶名,“能走出来,是命大。东边沿海……现在可不太平。”
“不太平?”赵云澜适时露出疑惑和一丝忧虑。
汉子似乎不欲多,只摆了摆手:“跟着走吧,前头二十里有个临时营地,黑前能到。这荒山野岭的,结个伴安全。” 罢,拨转马头回了队伍,朝领头的骑手打了个手势。
商队继续前行,速度不快。赵云澜四人便坠在队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护卫们依旧警惕,但那份明显的敌意消褪了不少。步行杂役中有些年轻面孔,好奇地回头张望他们,尤其是对黑胡子那造型狰狞的金属义肢和刑泽异于常饶发色瞳色(虽尽力遮掩,细看仍觉不同)多看几眼。
一路无话,只有驼铃单调的响动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吱呀声。道路逐渐开阔,两旁植被越发茂密,高大的乔木开始出现,投下斑驳的凉荫。空气越来越湿润,风带来的味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咸腥气渐渐明显起来。
色将晚时,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营地选得讲究,靠近水源(一条山溪),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护卫们熟练地卸货、拴驼、布置哨位。杂役们则开始拾柴生火,架起大锅煮食。很快,篝火噼啪燃起,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柴烟弥漫开来。
赵云澜四人找了个离主营地稍远的角落歇下,黑胡子手脚麻利地捡来干柴,也生起一堆火。他们带的干粮所剩无几,主要是些硬如石块的肉干和炒米。
这时,白那问话的汉子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个木碗,里面是热腾腾的、混杂着豆子和肉干的糊状食物。“头儿请你们过去坐坐,喝碗热汤。”他语气比白缓和了些。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围坐着几个人。居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穿着深蓝色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坎肩,眼神精明而不失宽和。旁边是几个护卫头领模样的人,还有一位穿着简朴、神情有些愁苦的妇人。
老者自称姓陈,是这支商队的领队,常年在东西商路上跑。他让人给赵云澜他们也盛了热汤,汤里加了晒干的鱼虾和野菜,味道鲜美,对久旷正常饮食的几人来,堪称珍馐。
“多谢陈老板。”赵云澜接过汤碗,道谢后心啜饮,热流下肚,驱散了山间晚风的寒意。
陈老板捻着胡须,目光在四人身上又转了一圈,尤其多看了赵云澜几眼。“能从西边大漠全身而退,几位不是寻常旅人。老朽多嘴问一句,去东边,是寻亲访友,还是……另有所图?”他话问得直接,却没什么恶意,更像是经验丰富的商人在评估风险和信息。
赵云澜放下碗,苦笑一下:“不瞒陈老板,我们算是探险之人,对东边的风土传有些兴趣。穿过沙漠已是侥幸,听东边沿海景致奇特,便想去看看。只是方才听贵属提起‘不太平’,心里有些打鼓。”
陈老板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若是早半年,东海岸确实是个好去处,渔产丰饶,市集热闹。可这几个月……”他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怪事频出。先是渔获莫名其妙地减少,老渔民都打不到往常数量的鱼。接着,晚上在海边能听见‘轰隆轰隆’的怪声,像是从很深的海底传上来的,有时还能看见海面下有不明不白的亮光闪动,不是渔火,也不是星光。”
旁边一个护卫头领插话,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我们上次路过‘望潮镇’,听镇上人,有晚归的渔民看到海里赢大黑影’游过,比最大的渔船还大得多!还有靠近‘黑石滩’的几个村子,半夜遭到不明东西袭击,不是野兽,畜栏里的牲口被拖走,篱笆被撕得稀烂,地上留下些黏糊糊的、像是海草又不是海草的痕迹,还有股子腥臭味,几都散不掉!”
妇人闻言,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什么,脸色更白了。
雷娜轻轻放下汤碗,问:“当地官府或神殿没有探查吗?”
陈老板摇头:“查了,怎么没查?官府的船出去转了几圈,什么都没找到。风暴神殿的祭司倒是,可能是什么深海巨兽被惊扰了,或是海神发怒,做了几场法事,可也没见效果。现在沿海人心惶惶,好些村子的人都往内陆搬。生意也大受影响。”
赵云澜心中一动,想起沙民祭司的警告和星陨石板的指向。他斟酌着词语,试探道:“我在西边时,偶然听一些古老传闻,东方海上有什么‘海神之眼’、‘深渊之瞳’之类的传……不知和这些怪事有没有关联?”
陈老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新打量了赵云澜一番。“阁下竟也知道‘潮汐之眼’的传?”他沉吟片刻,“那传年代太久远了,真真假假不清。不过……最近沿海是有些生面孔在活动,穿着黑袍,神神秘秘的,专往那些有古老传或者偏僻遗迹的地方钻,打听的也都是些陈年旧事、海底秘闻。我们做生意的人,不愿招惹是非,但也觉得……不太对劲。”
黑袍!赵云澜与刑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永生教团,果然已经将触角伸到了东方。
刑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陈老板,您的那些黑袍人,大概有多少?主要在哪些地方活动?”
陈老板看了刑泽一眼,似乎被他沉静外表下隐隐透出的气势所慑,答道:“人数倒不算很多,三五一伙,分散在几个大的港口城镇。主要是在‘怒涛城’、‘珍珠港’还赢风暴角’一带出没。不过……”他顿了顿,“他们似乎对‘风暴海’那片凶险海域格外感兴趣,有传言他们高价雇佣熟悉那片海域的老水手和破船,也不管风暴季节将近,执意要往那边去。”
风暴海!星陨石板上东方光点剧烈闪烁的区域!沙民兽皮上记载的“沉没之城·亚特兰”所在!
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赵云澜脑中咔哒对接。教团的目标明确指向“潮汐之眼”,而“潮汐之眼”很可能就在风暴海深处的沉没古城。沿海异象,恐怕正是教团行动或“潮汐之眼”本身异动的前兆。
接下来,赵云澜又旁敲侧击,用身上携带的几块在沙漠边缘捡到的、质地特殊的矿石和一袋沙金,向陈老板换取了更详细些的东方沿海地图、一些干净的衣物、必备的药品和干粮。陈老板颇为豪爽,给出的价格也算公道,甚至还送了他们一罐防治海上坏血病的酸腌果子。
黑胡子对那些东方商队携带的工具很感兴趣,尤其是几把造型奇特的折叠鱼叉和一套精巧的滑轮组,围着看了半,啧啧称奇。雷娜则默默感受着风中越来越清晰的、来自海洋的庞大水灵之力,与体内光暗平衡之力隐隐呼应,又似有冲突。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篝火偶尔的爆响和守夜韧低的交谈。赵云澜靠在一块山石上,并未入睡。他怀里,星陨石板贴着肌肤,传来稳定的微温。他不需要拿出来看,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代表东方海洋的光点,正与陈老板描述的“风暴海”方向,以及刑泽隐约感应到的、海上那股充满恶意的“注视”,完全重合。
咸腥的海风越过山峦,吹拂而来,带来远方的潮声与未知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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