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结束的瞬间,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坠落。
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粗暴地抛进另一场更冰冷的现实。意识先于身体恢复感知,首先灌满脑海的,是刺骨的寒。与圣山深处那种灼热到让人融化的高温截然相反,这是沙漠夜晚特有的、能渗透骨髓、冻结血液的酷寒。紧接着,是痛——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尖叫,那是过度透支、重伤濒死后又被空间强行撕扯带来的复合剧痛。
最后,才是五感的回归。
赵云澜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短暂的涣散后,艰难聚焦。
头顶,是墨蓝色的、点缀着无数冰冷星辰的夜空。没有月亮,星光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视野里没有圣山那喷涌的金光、崩裂的岩石和扭曲的能量管道,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在星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灰黑色的沙海。沙粒在寒风中细微地流动,发出仿佛窃窃私语的沙沙声。
空气干燥得像是在吸取肺部最后一点水分,带着沙尘的粗粝感和夜间急剧降温后的清冽。鼻腔里还残留着硫磺和焦糊的幻嗅,但更真实的,是沙漠夜晚那种空旷死寂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冰冷的沙地上,身体像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一动就是钻心的疼。怀中,星陨石板还在,紧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稳定的暖意,像黑暗中唯一可靠的锚点。他尝试动了下手指,还能动,但绵软无力。
(我还……活着?)
(传送……成功了?)
(其他人呢?)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目光急切地扫向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几步外的刑泽。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自我牺牲后的姿态,仰面躺在沙地上,胸口那个自己造成的伤口触目惊心。金红色的真火已经完全熄灭,伤口处只剩下焦黑翻卷的皮肉,以及少量凝结的、颜色暗沉的怪异体液。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上面那些被真火烧灼净化后残留的、焦黑的纹路和鳞片剥落后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破损的、被遗弃的古老雕像。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只有凑近到他唇边,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气流进出。
(他还活着……但只是……一口气吊着……)
赵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紧接着,他看到了雷娜。
她跪坐在刑泽身边不远处,双手还保持着之前拥抱刑泽的姿势,但人已经脱力地歪倒。她的状态同样糟糕到了极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紫,双目紧闭,眼睫毛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脖颈处蔓延的黑暗纹路似乎因为寒冷和力量耗尽而暂时停止了扩散,但颜色却变得更深,像一条条勒进皮肤的黑色毒藤。而她的右半边脸颊,则浮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破碎。
她体内光暗的冲突,显然因为最后的传送和严寒而加剧了。
“雷娜……”赵云澜嘶哑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雷娜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的呻吟。
还有黑胡子。
他躺在更远一些的沙丘凹陷里,姿势怪异,一条腿明显扭曲,胸口也有大片的血污。但他似乎还保持着清醒,独眼圆睁,死死瞪着夜空,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当赵云澜看过去时,他竟然还能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了赵云澜的视线,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绝望的摇头。
而是警告。
赵云澜浑身一凛,几乎在同时,他也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
是注视。
无数道冰冷的、充满戒备和审视的目光,从周围的黑暗沙丘中投来。
他猛地转头,环顾四方。
星光下,原本空旷的死寂沙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满了人。
是沙民。
数十名,或许上百名,身披与沙地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黄褐色伪装服,脸上涂着赭石色的战纹,手中握着打磨得锋利的弯刀、长矛,以及拉满的、箭镞在星光下泛着幽蓝寒光的硬弓。他们无声无息地从沙丘后现身,如同从沙漠本身生长出来的幽灵,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水泄不通的包围圈。
没有喊杀,没有冲锋。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肃杀和敌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寒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在这些沙民战士的前方,站着三个人。
左侧和右侧是两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手持重型弯刀、气息剽悍的沙民勇士,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锁定着包围圈中心的四人,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他们撕碎。
而中间那位……
身披相对整洁的、边缘装饰着陈旧鹰羽的麻布长袍,脸上涂着的赭石色纹路更加复杂、古老,手中握着一根短却精致的鹰羽权杖。他的年龄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面容被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普通战士那种赤裸的杀意,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混合了审视、悲悯、以及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向前踏出一步。
沙地无声。
他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刑泽和雷娜,扫过重伤垂死的黑胡子,最后,落在了唯一还能勉强撑起身体、眼神中带着戒备和不解的赵云澜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寒风的清晰感,用的是口音古怪、却异常流利的大陆通用语:
“外来者。你们已踏入圣域最后的禁地边缘。”
他顿了顿,权杖微微抬起,指向西方——那里,地平线的尽头,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色余晖,那是圣山崩塌后能量彻底释放的最后光芒。
“圣山的‘日眠’,已被你们彻底惊扰、打破。千年平衡,毁于一旦。”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锤,敲在赵云澜心上。
“按我族古律,惊扰圣山安眠者,当受‘曝日’之刑,神魂俱灭,以儆效尤。”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沙民战士手中的弓箭,抬起的角度更精准了一分,弯刀和长矛也微微调整了方向。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针,刺痛着皮肤。
但下一刻,这位沙民使节(赵云澜判断他的身份)话锋却微微一转。
“但,大祭司最后传来的‘日兆’显示……你们并非单纯的亵渎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刑泽身上,尤其是在他胸口那焦黑的伤口和残存的净化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裁决之刃的血脉,以最后的火焰净化了自身的污秽,扞卫了荣耀。”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而你们……似乎尝试去做了一件……我们守护了千年,却始终未敢真正触及的事。”
他抬起权杖,不是指向他们,而是指向自己脚下的沙地。
“留下你们从圣山带出的‘窃取之物’。”他的目光落在赵云澜怀中的星陨石板上,“然后,原路返回,离开沙漠。或许……可保性命。”
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看似唯一生路的选择。
留下石板,换取一条可能(仅仅是可能)的生路。
赵云澜的思绪在剧痛和寒冷中飞速运转。他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矛盾——极赌敌意与律法,却又隐含着对刑泽牺牲的一丝敬意,以及对“他们所做之事”某种程度上的……承认?
而且,对方提到了“大祭司最后传来的‘日兆’”。大祭司……那位毅然走入崩塌核心的老人,他在最后时刻,向族人传递了信息?信息的内容是什么?
“我们……”赵云澜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没赢窃取’。我们……是在阻止更大的灾难。永生教团,他们想要的是……”
“圣山自有其律法!无需外人插手!”使节猛地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你们的‘理由’,你们的‘灾难’,与我族无关!我族的职责,只是守护‘日眠’,防止‘烈日之怒’重临!而你们的存在,你们携带的‘钥匙’(他再次看向石板),就是对平衡最大的威胁!”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千年传承的偏执和守护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交出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沙民战士的包围圈,无声地缩了一步。
弯刀反射的寒光,几乎能照出赵云澜苍白疲惫的脸。
黑胡子在远处发出了更加急促的嗬嗬声,独眼瞪得更大,里面充满了焦急。
雷娜依旧昏迷。
刑泽……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绝境。
比圣山崩塌时更冰冷、更现实的绝境。
赵云澜看着使节那张被风沙和信念刻满痕迹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沉默却坚决的沙民战士,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微温的石板,和身边濒死的同伴。
(交出石板?那之前所有的牺牲,刑泽的自我毁灭,雷娜的濒临崩溃,黑胡子的重伤,还迎…我自己的付出……都算什么?)
(而且,教团还在觊觎其他的神迹……石板是关键的指引……)
(可不交……)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想要站起身。哪怕谈判,他也不想躺在敌饶俯视下。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
“咳……咳咳咳!!!”
一直昏迷的刑泽,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是苏醒的抽搐,而是濒死前的痉挛!
他灰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涌出一股暗红色的、带着细微金点、散发着微弱但令人不安的甜腥腐败气息的泡沫!
“他体内……还有污染没有根除!”使节身后,一名看起来像是巫医的沙民老者失声低呼,“而且……在扩散!在侵蚀他最后的心脉!”
使节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仔细看向刑泽吐出的泡沫,又快速扫过刑泽胸口焦黑伤口边缘那些不自然的、微微鼓起的暗红色细脉络。
“是‘黑暗之心’的余烬!”使节的声音带着凝重,“裁决之刃的真火净化了大部分,但这最核心、最邪恶的一点……已经深入血脉本源,正在他生命力最微弱时反扑!若不拔除,即便他此刻不死,醒来也只会变成只知破坏的狂兽!”
他看向赵云澜,又看向雷娜。
“光暗平衡之力的拥有者……或许可以一试。但需将意识深入他血脉核心,如同火中取栗,凶险万分。”
他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刑泽没救了,除非立刻进行极其危险的净化,而这里唯一可能做到的,是状态同样糟糕透顶的雷娜。
而这,似乎成了压倒平的最后一点重量。
使节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刑泽垂死的模样、雷娜昏迷的状态、以及赵云澜怀中石板上来回扫视。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冰冷决绝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线。
他抬手,示意周围的战士稍稍后退半步。
然后,他看着赵云澜,用一种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复杂的语气:
“将他们……带回圣坛。以太阳的名义……他们赢得了接受‘净化’尝试的资格……而非……立刻作为敌人被处决。”
“但是,”他的语气再次变得严厉,“‘钥匙’必须由我们保管。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仍是囚徒。”
这转变来得突然,却又似乎……在某种情理之郑
是刑泽垂死的英勇触动了他们?是大祭司最后的“日兆”指引?还是沙民千年守护的教条中,本就存在着对“牺牲”和“净化”的某种敬畏?
言语的漏洞,在于那绝对的“排外”律法之下,终究还保留了一丝对“壮举”和“可能性”的……缝隙。
沙民战士上前,用粗糙但结实的担架抬起刑泽,搀扶起(几乎是拖拽)雷娜和黑胡子。
赵云澜被允许自己行走,但星陨石板被一名沙民战士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取走。
队伍在沉默和戒备中,开始向着沙漠深处,某个未知的“圣坛”移动。
寒风依旧刺骨。
星光依旧冷漠。
但至少,暂时……不用立刻死在这片冰冷的沙地上了。
就在队伍即将消失在沙丘后方时,赵云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西方际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暗红余晖。
圣山……大祭司……还有那幅壁画揭示的“门户”与“深瞳”……
以及,刑泽体内那仍未根除的“污染余烬”……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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