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泽的手,还插在自己的胸膛里。
金红色的真火从伤口处喷涌,像一朵逆向生长的、燃烧的莲花,包裹着他逐渐冰冷的身躯。火焰与污秽对抗发出的“滋滋”声,成了这崩塌世界里唯一清晰可辨的声响。暗金与污红的纹路在火焰中蜷缩、焦黑、剥落,如同被烈日曝晒的苔藓。那些新生的、半透明的鳞片,一片片碎裂、飞扬,尚未落地便化作了灰烬。
污染在退潮。
但生命的烛火,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无可挽回地熄灭。
刑泽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那重新燃起的金红色光芒,正在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空茫。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个自我牺牲的姿态,却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向后倒去,倚靠着那面布满裂痕的残壁。
“刑泽——!”雷娜的呼唤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哽咽。她想要扑过去,但刚才强行凝聚“混沌光团”的反噬,让她浑身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针穿刺,连动一根手指都剧痛难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火焰一点点黯淡,看着同伴的生命迹象如同风中的沙粒般流逝。
大祭司的光罩,在那地脉回响的余波和刑泽真火爆发的双重冲击下,终于到达了极限。
啪——!
一声轻响,如同水晶破裂。
温润的光罩化作漫飞舞的淡金色光屑,瞬间被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吞噬、湮灭。失去了庇护,灼热的气浪、刺鼻的硫磺和焦糊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压碎灵魂的能量威压,再一次将所有人淹没。
“咳咳!”几名沙民精锐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发白,显然维持光罩消耗巨大。
大祭司手中的权杖也黯淡了许多,但他依旧站得笔直,鹰隼般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刑泽身上,又移向那扭曲波动的空间甬道,以及……石室深处,那面在崩塌中奇迹般保存相对完好的墙壁。
墙壁上,是之前他们匆匆一瞥、却未曾仔细研究的最后一部分壁画。
“没时间哀悼了。”大祭司的声音嘶哑却有力,穿透了轰鸣,“山体结构正在全面崩溃,能量乱流会越来越强。这里随时会变成真正的坟墓。”
他指向刑泽:“裁决之刃的血脉,用最后的荣耀净化了自身。但他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除非赢烈日之心’那样的神物续燃,否则……回乏术。”
接着,他指向雷娜和远处废墟里的黑胡子:“你们两个,也都到了极限。必须立刻离开。”
最后,他指向那面壁画墙:“而离开的路……或许就在那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石室——或者这片空间的残骸——再次发生了剧变。
不再是局部的崩塌。
而是整体性的、结构层面的瓦解。
脚下传来一种诡异的失重感,仿佛岩石本身正在失去“坚实”的属性。地面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深处,透出的不再是地脉的红光,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蓝。头顶,那些粗大的能量管道接二连三地断裂、坠落,像垂死的巨蟒,砸落时引发连锁的爆炸和能量溅射。空气里开始出现空间褶皱的视觉扭曲,明明看着很近的东西,伸手却遥不可及。
更可怕的是那空间甬道。
在失去了刑泽真火净化污染的“干扰”后,甬道的扭曲似乎达到了某种新的“平衡”。它不再疯狂旋转,而是静止了下来,像一道凝固在半空的、光怪陆离的伤口。伤口内部,向下倾泻的能量洪流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停滞。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不祥的气息,却顺着这条几乎被“抽空”的通道,从地脉最深处,反向渗透上来。
那股气息,让大祭司都为之色变。
“地脉深处的‘那个’……真的被惊醒了……”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冷却基座……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冷却……”
就在这时——
“头儿!这边!有戏!!!”
黑胡子的吼叫,如同破锣般炸响,充满了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
众人猛地转头。
只见黑胡子不知何时,已经用他那仅存的、满是血污的右手,扒开了压住他下半身的几块石头,正拖着一条明显折断的腿,艰难地爬向石室最内侧、靠近壁画墙根处的一堆废墟。那里原本是书桌和书架的位置,此刻早已被落石掩埋。
但黑胡子矮饶眼睛,毒得很。他刚才在剧痛和半昏迷中,隐约瞥见那堆废墟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稳定的乳白色微光,以及……一股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狂暴能量格格不入的清凉气流!
“书桌底下……首席顾问手稿里提到的……那个‘一次性传送阵’的启动机关!!!”黑胡子一边爬,一边嘶声大喊,“机关还亮着!下面……下面有风!是活路!!!”
一次性传送阵!
众人精神猛地一振!
这是之前赵云澜从首席顾问手稿里发现的、最后的逃生希望!但当时局势危急,根本来不及启动。之后石室崩塌,所有人都以为这机关早已被埋没、毁坏。
没想到,竟然还在!而且……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被激活了?
大祭司反应极快,对身边一名精锐打了个手势。那名沙民战士立刻冲向黑胡子,帮他快速清理那堆废墟。
碎石被搬开。
露出了下面基本完好的古老书桌残骸,以及书桌下方地面上,一个由三个特殊木节和复杂能量纹路构成的微型法阵。法阵中央,镶嵌着一块乳白色的、正散发着稳定微光和清凉气息的晶石。晶石周围,空间微微扭曲,确实有极其微弱的、方向难辨的气流在流动。
“机关完好!能量核心……似乎被之前泄露的地脉能量意外激活了一部分!”那名沙民战士快速检查后,惊喜地汇报。
“能启动吗?目的地是哪里?”大祭司急问。
沙民战士脸色一僵,摇头:“法阵纹路太古老,是精灵魔法和地脉技术的混合体……我看不懂全部。启动需要同时按压三个特定顺序的木节,并注入纯净的光明能量。但目的地……符文显示是‘随机空间锚点’,但肯定在圣山之外。”
随机传送!
这无异于另一场赌博。可能传送到安全地带,也可能直接出现在岩浆里、高空、甚至……某个更危险的绝地。
但留下来,百分之百是死。
“没得选!”黑胡子咬牙,“总比埋在这里强!雷娜丫头!你能提供光明能量不?”
雷娜艰难地点头。她体内光暗虽然失衡,但单独抽取一部分相对稳定的光明能量,还能做到,只是会让她本就危险的状态雪上加霜。
“等等!”大祭司突然抬手制止,他的目光,死死盯向了那面壁画墙,“启动传送阵前……你们必须看看这个。”
他快步走到壁画墙前,不顾头顶不断落下的碎石和尘埃,权杖顶端再次亮起微光,照亮了壁画。
那幅壁画,之前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只看到了局部。此刻在权杖光芒下,全貌清晰呈现。
画面分为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描绘的正是众人已知的场景:日冕方舟失控,“烈日之怒”爆发,黄金王朝毁灭,能量被导向地脉深处的“冷却基座”。
但下半部分,却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基座”或“囚笼”。
画面显示,冷却基座的最深处,并非实心的岩层或能量结晶,而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能量漩涡!漩涡的边缘,隐约连接着几条更加古老、更加粗犷、风格与黄金王朝截然不同的能量管道,这些管道延伸向画面之外,指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漩涡中心,用极其抽象、却让人一见就心生寒意的笔触,画着一个模糊的、难以名状的、仿佛由无数触须、眼睛和口器组成的轮廓。轮廓周围,点缀着一些星辰般的符号,那些符号……竟然与星陨石板在某些特定角度下显示的、代表其他神迹的符文,有惊饶相似之处!
壁画最下方,有一行几乎被尘埃掩盖的、用精灵古语写成的标注。
大祭司凑近,艰难地辨认,逐字念出:
“冷却之终,即为‘门户’。失衡之力,或启‘深瞳’。慎之……慎之……”
“门户?深瞳?”雷娜重复着这两个词,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大祭司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看来……我们的祖先,以及建造日冕方舟的文明,保守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冷却基座不仅是封印‘烈日之怒’的容器……它很可能是一个双向的‘阀门’,或者……连接着其他危险之地的‘通道’。而‘深瞳’……”
他看向那静止的、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空间甬道。
“很可能,就是壁画里描绘的那个……‘东西’。”
话音未落,那空间甬道,猛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能量的爆发,而是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甬道深处、在那冷却基座的“门户”的另一边,轻轻……撞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难以言喻的呼唤——或者引诱——顺着甬道传来。那呼唤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勾起最原始的探索欲、好奇心,以及对“终极秘密”的渴望。
它仿佛在:来吧……看看门的后面……看看真正的……“真相”……
石室的崩塌速度,骤然加快!
幽蓝的“失重”区域从地面裂缝迅速扩大,吞噬着一牵空间褶皱变得肉眼可见,像破碎的镜子般切割着视野。
“没时间了!”大祭司厉喝,果断转身,“启动传送阵!立刻!”
沙民战士立刻按照黑胡子从手稿中记下的顺序,迅速按下三个木节。
“雷娜!”黑胡子大喊。
雷娜凝聚起最后一丝可控的光明之力,手指颤抖着,点向法阵中央的乳白晶石。
晶石光芒大盛!
法阵纹路逐一亮起,形成一个稳定的、乳白色的光晕,将书桌周围数米范围笼罩。光晕内部,空间开始波动、模糊,通往未知彼赌“门”,正在打开。
“走!”大祭司命令沙民战士,先将重赡黑胡子拖入光晕范围。
黑胡子进入光晕的瞬间,身体就开始变得半透明,传送开始了。
“雷娜!快!”黑胡子在消失前最后吼道。
雷娜看了一眼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刑泽,又看了一眼那面揭示可怕秘密的壁画,最后,目光落在了刑泽身上。
她不能抛下他。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挣扎着,想要爬向刑泽。
“带他走!”大祭司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沙民……会负责‘见证’和‘善后’。”
他一挥手,两名沙民精锐立刻冲向刑泽。
但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刑泽的瞬间——
异变再生!
刑泽胸口那即将熄灭的真火,突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插在胸膛里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嘴唇。
“不……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音,从他唇间溢出。
那声音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拒绝。
拒绝离开。
拒绝……独自逃生。
两名沙民精锐的手,僵在了半空。
雷娜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知道刑泽的意思。裁决之刃的骄傲,并肩作战的誓言,让他无法接受在同伴(赵云澜)下落不明、危机(地脉门户)尚未明朗的情况下,独自被传送离开。
哪怕代价是……死亡。
大祭司看着刑泽那决绝的姿态,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意,有惋惜,也有某种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不再试图带走刑泽,而是转身,面对那正在启动的传送阵,将手中已经黯淡的权杖,用尽最后的力量,狠狠顿在地面!
权杖顶端,太阳宝石爆发出最后一道璀璨却温和的光芒,如同流星般射入传送阵的乳白光晕之中!
“以太阳之名……为迷途的战士……稳定坐标!”
随着他的吟唱和光芒注入,原本波动不定、目的地随机的传送光晕,骤然稳定了下来!光晕中央,隐约浮现出一个相对清晰的景象——那是一片冰冷的、布满砂砾的……沙漠夜晚的景象!坐标被强行固定了!
做完这一切,大祭司的权杖彻底黯淡,他本人也踉跄了一下,脸色灰败。
他看向雷娜,又看向那两名沙民精锐,最后目光扫过即将彻底消失的黑胡子,和依旧拒绝离开的刑泽。
“走!”他对雷娜和沙民精锐低吼,“带上能带走的……见证者。沙民的使命……还未结束。”
他毅然转身,带着剩下的沙民战士,不是走向传送阵,而是……走向那静止的空间甬道,走向那面壁画,走向这即将彻底埋葬一切的崩塌核心!
他要留下来。
以沙民大祭司的身份,以太阳守护者的名义,去亲眼见证“门户”的真相,去履行那千年传承的、最终的“见证”职责!
巨石轰然落下,彻底掩埋了石室入口。
也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传送光晕在剧烈波动,即将完成最后传送。
雷娜看着大祭司决绝的背影,看着生命垂危却拒绝离开的刑泽,看着即将消失的黑胡子……
她做出了选择。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刑泽,不是拖拽,而是……紧紧抱住了他燃烧将熄的身躯。
然后,她望向那两名沙民精锐,嘶声喊道:
“带我们……一起……走!!!”
光芒,吞没了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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