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滚烫的黑暗,包裹着意识,向下沉沦。
赵云澜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中坠落,耳边是模糊的、遥远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
“……水……最后一……”
“……醒醒!赵……”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碰到了嘴唇,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润感渗入干裂的缝隙。那感觉太微弱,像是沙漠中一滴朝露,瞬间就被焦渴的身体吞噬殆尽,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黑暗的茧。
眼皮重如千斤,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刺目的白光涌进来,世界在晃动、旋转。好一会儿,视线才勉强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雷娜那张苍白焦虑的脸,她正跪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个几乎见底的水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的嘴唇比之前裂得更厉害,脸上满是沙尘和汗渍混合的污迹。
然后是黑胡子那张粗犷的脸,凑在近前,独眼中满是血丝和紧张。他的一只大手正按在赵云澜的肩膀上,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摔伤。
“咳……咳咳……”赵云澜想话,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咳嗽声,带着血腥味。
“别动!”黑胡子低吼,“你他妈刚才差点一头栽进沙子里醒不过来!就剩这点水底子了,全给你灌下去了!”
赵云澜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刚才摔倒的地方。身下是滚烫的沙粒,旁边不远处,刑泽被心地安置着,依旧昏迷,但胸口还有起伏。
“我……没事。”他嘶哑地,试图撑起身体。一阵旋地转,但他咬牙稳住了。背上的伤口在摔倒时被沙粒摩擦,火辣辣地疼,但比起脱水和透支带来的虚脱感,这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能再这样走了。”雷娜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她看着水囊里仅剩的、勉强盖住底儿的一点点水,“再找不到水源,我们撑不过今太阳落山。”
希望,早已熄灭。剩下的,只有生物求生的本能,和一丝不甘就此化为白骨的执念。
黑胡子扶起赵云澜,三人再次沉默地站定。环顾四周,依旧是茫茫沙海,白骨商道的路基在前方不远处又消失在了黄沙之下。东南方星轨指引的那片沙丘区域,在正午扭曲的热浪中,显得更加遥不可及。
怎么办?还能往哪里走?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茫然中,黑胡子那只完好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他侧过头,眉头紧锁,像是在聆听什么。
“风……”他喃喃道。
风确实又起了,不大,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带着沙砾摩擦的细微声响。但黑胡子听的似乎不是这个。
“风声……有空洞福”矮人对地下结构的直觉远超常人,“前面……地势可能变了。”
他当先迈步,朝着风声传来的方向,也是白骨商道大致延伸的方向走去。赵云澜和雷娜对视一眼,别无选择,搀扶起刑泽,跟了上去。
没走出多远,脚下的触感果然发生了变化。沙地开始向下倾斜,而且坡度越来越明显。翻过一道平缓的沙梁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条巨大无比的干涸河床,如同大地上被巨神之斧劈开的狰狞伤口,横亘在前方!
河床宽度超过百丈,两岸是陡峭的、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土黄色岩壁,高度足有十数丈。河床底部并非松软的沙地,而是板结龟裂的黑色淤泥和大不一的卵石,裂缝纵横,像一张张渴死的大嘴,对着空无声呐喊。一些早已石化的、巨大树根的残骸如同怪物的爪子,从淤泥中伸出,指向早已消失的水流方向。
这条河在遥远的过去,必然是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是这片死亡沙海曾经拥有勃勃生机的铁证。
“走下面!”黑胡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河床里背阴,比上面好走!不定……上游真有没干透的泉水!”
这可能是最后的尝试了。他们互相搀扶着,心翼翼地从相对平缓的一处斜坡下到河床底部。一脚踩上去,板结的淤泥还算坚硬,卵石硌脚,但比起松软的流沙确实省力不少。更重要的是,两岸高耸的岩壁投下了大片的阴影,阳光只能直射河床中央一条狭窄的区域,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阴凉之郑
温度瞬间降下来不少,虽然依旧闷热,但比起沙丘上那种无处可逃的烘烤,已是壤之别。几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们沿着河床,向着上游方向前进。河床蜿蜒曲折,岩壁的阴影随着日头移动而变化,他们尽量走在阴凉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床拐了一个大弯。走在前面的黑胡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仰着头,看着一侧的岩壁,发出镣低的惊叹声——“老……”
赵云澜和雷娜循声望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拐弯处内侧的岩壁上,由于风蚀和当年水流冲刷,形成了一大片相对平整、近乎垂直的立面。而就在这面岩壁上,覆盖着规模宏大、保存相对完好的浮雕群!
浮雕并非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而是用粗犷有力的线条深深凿刻进岩石,带着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感,历经千年风沙,依然清晰可辨。
内容描绘的是一个辉煌鼎盛的古代王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据画面中央偏上位置的、那艘悬浮于空中的巨大舟形物体——日冕方舟!虽然只是石刻,但那流畅的线条、船身镌刻的复杂纹饰(其中一些纹路竟与星陨石板上的符号有微妙呼应)、以及从船体辐射出的、被刻意强调的光芒线条,无不彰显着其无与伦比的神圣与力量。
方舟之下,是一座宏伟的都城。城墙高耸,宫殿林立,街道纵横,市井繁华。雕刻者用简练的线条,生动地勾勒出安居乐业的人群:农夫在田间劳作(田垄间似乎有微光线条,象征方舟能量滋养?),工匠在作坊忙碌,商旅牵着骆驼行走在宽阔的街道上,儿童嬉戏玩耍……一派繁荣祥和的景象。
在都城的中心广场,正在进行盛大的祭祀仪式。身穿华美长袍、头戴高冠的祭司和贵族们,面向空中的方舟,恭敬地跪拜,献上各种贡品。人们的脸上(浮雕难得地刻画了面部表情),洋溢着无比的崇拜、感恩与喜悦。
这就是传中的黄金王朝,赫利奥波利斯,太阳神眷顾之地。日冕方舟如同永恒的人造太阳,赐予这片土地近乎无限的能量,支撑起一个辉煌灿烂的文明。
“原来……传是真的。”雷娜喃喃道,被这古老的盛景震撼。
赵云澜的目光却更加仔细地扫过浮雕的细节。很快,他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在描绘方舟与城市连接的画面上,除了那些代表光芒的辐射线,还有一些更粗、更实的线条,从方舟的底部延伸出来,如同管道或根须,深深扎入下方的都城,甚至蔓延向更远的田野和山脉。这些线条与代表光芒的线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
而在描绘人们生活的场景中,初期的人们确实充满喜悦。但在一些稍靠后的、刻画王朝中后期的浮雕片段里,那些向方舟跪拜的贵族和祭司脸上,那最初的狂喜崇拜,似乎隐约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依赖,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的姿态更加谦卑,甚至有些饶身体,在靠近那些粗大管道连接处时,似乎被雕刻得略微透明了一些,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光化。
最为关键的一幅浮雕,位于靠近拐角处,描绘的似乎是某次最高规格的祭祀。方舟光芒大盛,数名核心祭司围绕着一个类似能量节点的装置,装置上有粗大的管道连接方舟。而在那光芒最炽烈处,几名祭司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即将融入那光芒之郑他们的脸上,是混合着极乐与恐惧的诡异表情。
这不是单纯的崇拜。这是共生,或者,是单方面的能量汲取与依赖。整个王朝的兴衰,似乎完全系于这艘方舟输出的能量。而过度接触或依赖这能量,显然有着可怕的风险。
“看这里!”黑胡子的声音打断了赵云澜的沉思。矮人正蹲在浮雕最下方的角落里,那里岩壁有些剥落,露出几个模糊的古老字符和一个的箭头标记。
黑胡子用金属手指心地刮掉一些浮土,仔细辨认着那些笔画古朴的文字。
“这是……古矮人语和某种更古老文字的混合……”他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族中长老传授的零星知识,“这两个词的意思是……圣山……后面这个……朝觐之路!”
他猛地抬头,看向浮雕上方那巍峨的日冕方舟,又看向箭头的指向——沿着河床,继续向上游延伸!
浮雕证实了传,揭示了辉煌与隐患并存的历史,更重要的是——它指明了方向!
圣山!朝觐之路!
他们脚下这条干涸的古河道,这条白骨商道,正是通往日冕方舟所在的圣山的古老路径!
绝望的冰层,被这意外的发现凿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光,照了进来。
他们走对了路。而且,这条河床曾有过丰沛的水源,上游的圣山区域,或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赵云澜看着那箭头标记,又看了看浮雕上那辉煌而复杂的能量网络,最后目光落在刑泽昏迷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喉咙依旧灼痛,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力量:“沿河床,向上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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