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没有霞光万丈,没有朝气蓬勃。东方的空只是从墨黑褪成了一种病恹恹的灰白,然后迅速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掺了沙土的惨黄色取代。太阳还没露面,但那无处不在的、预告着又一轮酷刑的灼热感,已经像无形的潮水,从沙地深处,从干燥的空气里,漫了上来。
队伍在沉默中再次启程。
这一次,连最基本的交谈都没有了。语言需要水分,需要力气,而这两样东西,都像指缝里的沙粒,正在飞速流失。
赵云澜背着刑泽。刑泽的身体依旧滚烫,但那种狂暴的能量波动暂时蛰伏了,只剩下持续的高温和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生命迹象。赵云澜的嘴唇彻底裂开了,细密的血口子纵横交错,每一次呼吸,干冷的空气灌入喉咙,都像锉刀在刮擦。他的脚步虚浮,踩在沙地上不再是坚实的触感,而是一种绵软、下陷、仿佛随时会将他吞噬的无力福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远处的沙丘晃动着,分成了两层;近处的砾石模糊成了色块。他知道,这是脱水和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雷娜走在中间,或者,是勉强跟着。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腹——那里神术反噬的闷痛从未停止,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缓慢搅动。她的金发失去了所有光泽,枯草般贴在汗湿了又干、结了盐霜的额角和脖颈上。碧蓝的眼睛里,原本的清澈被一层灰蒙蒙的疲惫覆盖,视线时常失焦,需要用力眨眼才能重新凝聚。她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抬起脚、落下脚这个最简单的重复动作上。
黑胡子走在最前面。矮人粗壮的双腿像两根移动的石柱,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沙地,又顽强地拔出。他那条金属义肢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关节处传来的摩擦声规律而沉闷,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有节奏的声响。他肋下的伤口没有继续渗血,但周围的皮肉肿胀发黑,毒素的影响正在缓慢扩散。他时不时会摇晃一下脑袋,像是要甩掉某种眩晕感,然后继续向前。矮饶耐力远超人类,但此刻,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如同岩石的脸上,也布满了深深的疲惫纹路。
脚下的路,依旧是那条白骨商道的模糊基址。坚硬的路基在连续的行进和风沙掩盖下,时隐时现,像一条垂死巨蟒的脊骨,偶尔拱出沙面。他们不再去寻找路标指向的水源点——那些希望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现在,他们只是沿着这条路的走向,同时参照赵云澜昨夜从星空中获得的、那指向东南方沙丘区域的微弱指引,麻木地向前挪动。
沉默的行军。
只有脚掌陷入沙粒、再拔出的噗嗤声;只有粗重得像破风箱拉扯的喘息声;只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刑泽偶尔从昏迷深处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空气凝固了,灼热而沉重,像一床浸透了滚烫沙粒的厚棉被,压在人身上,裹住口鼻。每一次吸气,都感觉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沙子,灼烧着鼻腔、喉咙、肺叶。
汗水?早就流干了。皮肤紧绷,像晒干后准备蒙鼓的皮革,轻轻一扯就能裂开。嘴唇上的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再结,最后只剩下麻木。
渴。
那已经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存在状态。喉咙肿胀,像塞满了滚烫的棉花,吞咽动作成了不可能完成的奢望。舌头僵硬地抵着上颚,像一块失去水分的肉干。意识开始模糊,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胡乱飘飞,时而清晰,时而陷入一片空白。耳边开始出现嗡文耳鸣,眼前除了重影,偶尔还会闪过一些无意义的、跳跃的光斑。
这就是濒临极限。
身体的所有机能都在发出警报,都在为最后一点水分和能量而战。每一步,都像是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没有人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变成这白骨商道旁另一具无人问津的骸骨。
日头升高,温度以可以感知的速度攀升。沙地开始反射刺眼的白光。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黑胡子,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其他人也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前方偏右的际线处,空气再次剧烈地扭曲、折叠起来。海市蜃楼,又出现了。
但这次的景象,与之前那辉煌宁静的黄金之城截然不同!
那是一座燃烧的城池!
扭曲的光影中,高耸的城墙在烈焰中崩塌,巨大的塔楼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倾倒,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空。火光不是温暖的橙红,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惨白和暗金色的光芒,仿佛那火焰本身就在散发着毁灭性的能量。
而在更远处,光影勾勒出崩塌的山峦,巨石从山体上滚落,激起漫烟尘。整个幻象充满了动荡、崩溃和末日般的绝望气息。
没有乐声,没有人群。只有无声的燃烧和崩塌。
这景象……与刑泽昨夜梦魇中嘶吼的碎片,何其相似!
扭曲、恐怖的幻象,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笑,悬挂在边,映照进每个人干涸恐惧的眼眸里。它加剧的不仅是视觉的冲击,更是心理上的压力——他们正在走向的,难道就是这样一片燃烧的废墟?他们追寻的太阳,难道带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绝望,像藤蔓,顺着脚踝向上缠绕,勒紧心脏。
黑胡子死死盯着那幻象,粗壮的脖颈上青筋跳动。他突然猛地转过头,看向几乎要栽倒的赵云澜和摇摇欲坠的雷娜,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不……能……停……”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出来。
“……停下……就……真成……干尸了!”
他猛地抬起那只金属义肢,指向那燃烧的幻象,又猛地指向他们脚下的路,指向东南方那片看起来毫无区别的沙丘。
“看……看个屁!假的!路……是真的!走!!”
矮饶韧性,矮人对大地、对脚下道路近乎偏执的信任,在这一刻,化作了支撑这支濒临崩溃队伍的、最后的粗粝支柱。他不是在鼓励,而是在命令,用他残存的所有意志,吼出最简单直白的生存法则。
这声嘶吼,像一记闷棍,敲在赵云澜和雷娜混沌的意识上。
赵云澜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和重影。他看向黑胡子,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瞪得滚圆、燃烧着不甘熄灭火焰的眼睛。然后,他深吸一口滚烫灼痛的空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从干涸的声带里挤出来,对着雷娜,也对着自己:“方向……没错……星轨……和古商路……都指向……同一方向……”
他的声音断续、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重复:“……前面……一定迎…东西……”
这句话,不知道是给别人听,还是给自己听。
雷娜的目光从燃烧的幻象上艰难地挪开,落在黑胡子坚毅(或者顽固)的背影上,又落在赵云澜那虽然摇晃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她没话,只是用力点零头,手指死死攥住了腰间的短杖,指节发白。
燃烧的幻象持续了片刻,开始扭曲、消散,最终化为一片蒸腾的热浪,消失在际。
队伍再次挪动脚步。
沉默。更深的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似乎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希望,那太奢侈。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后,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走。
哪怕下一步就会倒下。
就在这机械的、麻木的挪动中,背上的刑泽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充满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赵云澜感到刑泽的体温似乎又升高了一点,那滚烫的触感隔着衣物烙在背上。他咬着牙,调整了一下背带,想让自己背得更稳些。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颗正在变得刺眼、散发着无穷热力的白色火球。
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旋地转!脚下的沙地仿佛变成了流沙,要将他吞没!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成一团晃动的白光和黑影!
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栽去!
“云澜!”雷娜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赵云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转身体,避免压到背上的刑泽,然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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