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请求弹出来的时候，林越正在看星图。
七个坐标点在屏幕上闪烁，分布在七个战区，像七颗潜伏的毒瘤。墨十七的监测网络已经部署完毕，但还需要时间——那些坐标点的“激活时刻”最早的在明凌晨，最晚的在六后。
请求来自张铁山，标记为最高紧急级别。
林越接通。
全息影像里，张铁山站在一艘战舰的舰桥上。背景是忙碌的维修人员，舰体有明显损伤痕迹——这是边境自卫军的旗舰“铁壁号”，在枢纽7号战役中严重受损，现在刚刚完成基础修复。
张铁山的左腿用机械外骨骼支撑着，脸上那道伤疤在舰桥灯光下更显狰狞。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林统领。”张铁山敬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边境自卫军残部已经完成整编，总计可战斗人员三千七百人，战舰四十二艘，其中主力舰三艘，均带伤。全员请求并入自由之火。”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林越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请求，是托付。
“李锋上将的遗愿？”林越问。
“是他的遗愿，也是所有还活着的弟兄的意思。”张铁山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血迹斑斑的指纹印，“我们投票了，全票通过。从今起，边境自卫军这个名字……可以成为历史了。我们就是自由之火第一军团。”
林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头：“批准。第一军团指挥官由你担任，负责第一战区全境防御。我需要你在十五内完成布防调整，在灵能族母星外围建立三道防线。”
“防线？”张铁山皱眉，“机械族要打灵能族？”
“很可能。”林越没有隐瞒，“奥罗拉贤者的预知里，灵能族是噬星者下一个目标。我们需要守住那里，至少拖到我们从深渊回来。”
“明白了。”张铁山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有件事……你得知道。”
他切换通讯频道到绝对加密模式，连墨十七的监控都暂时屏蔽。
“人类议会那边，出事了。”
林越坐直身体。
“三前，议会召开了秘密会议，讨论是否公开支持自由之火。”张铁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会议结束三时后，与会的二十七名议员中，有七人‘意外身亡’——两起空难，三起突发疾病，一起实验室爆炸，还有一起……自焚。”
自焚。这个词让林越的瞳孔收缩。
“表面调查都是意外或自杀。”张铁山继续，“但我的人潜入现场，发现了痕迹——能量残留，机械族的型号。那些议员不是自杀，是被清除的。”
“因为他们支持我们？”
“不全是。”张铁山调出七份档案，“这七个人里，只有三人公开表达过支持自由之火。另外四人……是坚决的投降派。他们主张人类应该与机械族谈判，接受‘有限改造’，换取文明延续。”
林越立刻明白了：“他们被清除，是因为投降派里有机械族的人，而那些人是‘真的投降派’——不是被替换的傀儡。机械族要清理这些真正的投降者，把人类议会彻底掌控在替换者手里。”
“对。”张铁山握紧拳头，“现在议会里剩下的二十人，我们已经确认至少八人被替换。还有五个立场模糊，可能是被威胁，也可能是……在观望。”
百分之四十的替换率。人类最高决策层已经沦陷近半。
“你从哪里得到的情报？”林越问。
“我还活着的老战友，在议会警卫队。”张铁山，“他用命换来的消息——在送我情报后四时，他‘执勤时失足坠楼’。”
通讯频道里沉默下来。
“林统领。”张铁山打破沉默，“人类议会那边……可能救不了了。至少短时间内，我们抽不出人手去清理替换者，也没法公开对抗——那会引起人类内部战争，正中机械族下怀。”
“我知道。”林越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人类代表’。”
张铁山一愣。
“你。”林越看着他，“边境自卫军是现在人类世界唯一成建制的反抗力量。你接替李锋上将，成为人类在自由之火里的代表。议会那边……暂时放弃。等我们从深渊回来，拿到炉身上段碎片，有了对抗零号机的资本，再回头清理。”
这是残酷的抉择——放弃数亿人类名义上的统治者，把希望押在残余的军事力量上。
张铁山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会以边境自卫军名义发布声明，谴责议会中的‘妥协派’，宣布暂时脱离议会管辖，加入自由之火联盟。”
“声明要在四十八时后发布。”林越，“在我们出发去深渊之后。这样机械族就算想报复，目标也是我们，而不是第一军团。”
“你要用自己当诱饵？”
“一直都是。”林越，“从我发出宣言那起，我就是最大的靶子。”
通讯结束前，张铁山最后问了一句：“林越，你真的相信我们能赢吗？”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那七个闪烁的坐标点，看着星图中越来越亮的暗金色光芒，看着零号机完工倒计时：八十六。
“我不相信能赢。”最终他，“但我相信必须战斗。如果连我们都不打了，那这个宇宙……就真的死了。”
通讯切断。
林越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第二个紧急通讯就接入了——是青萝。
植灵族长老的全息影像比上次更虚弱。她坐在世界树之根的核心圣殿里，但背景不再是生机勃勃的绿色光芒，而是……暗淡的褐色。
“林越统领。”青萝的声音在颤抖，“草木之灵文明……净化失败了。”
林越的心沉下去。
“详细情况。”
青萝调出画面：那颗原本翠绿的星球，现在表面覆盖着一层金属光泽的灰色物质。大气层浑浊，原本流动的生命能量完全枯竭。星球表面，巨大的机械结构如同肿瘤般生长，吞噬着一切有机物质。
“我们尝试用母树的生命精华净化母树根系，但……”青萝的声音哽咽，“机械族在草木之灵文明的母树核心，植入了‘格式化程序’。那不是简单的意识替换，是彻底的……抹除。所有草木之灵个体的意识都被打碎、重组、写入机械族的指令集。整个文明……变成了一台生物计算机。”
“还有救吗？”林越问。
“母树死了。”青萝闭上眼睛，“它的意识被彻底粉碎，生命本源被抽干，用来为那个格式化程序供能。我尝试连接时……只感受到一片虚无。就像从来没有过生命存在一样。”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机械族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越的声音冰冷，“他们已经有意识替换技术，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控制草木之灵。”
“因为他们在实验。”青萝调出数据分析，“根据能量残留模式，机械族在测试一种‘大规模意识格式化’技术。目标不是控制个体，而是……一次性改造整个文明。草木之灵是第一个试验品。如果技术成熟，他们可以在几个月内，让一个中等文明从内部彻底‘变质’。”
林越明白了。意识替换是精细手术，需要时间，有暴露风险。但大规模格式化是批量作业——摧毁原有意识，写入新程序。效率百倍提升，代价是整个文明的灵魂死亡。
“其他盟友呢？”他问。
“硅晶联盟已经被控制，奥罗拉贤者正在尝试解除领袖的植入体。风语者文明……母星被毁，但根据星瞳的预知，他们的流亡舰队里可能还有未被替换的成员。”青萝停顿，“但问题不止这些。”
她调出另外三份报告。
“过去七里，我们监控的三个盟友文明据点——蓝海文明第七殖民地、石歌族矿业前哨、光羽族贸易站——都出现了相同的能量异常。生命波动急剧下降，机械能量指数飙升。初步判断……他们可能正在被格式化。”
三个据点，三个文明的前哨站，总计超过八百万生命。
林越闭上眼睛。
他想起奥罗拉的话：在深渊里，你会看到三个自己——过去、现在、未来。只能相信一个。
现在他面临三个选择：过去的选择是逃避，现在的选择是犹豫，未来的选择……是残酷。
“青萝长老。”林越睁开眼睛，“以自由之火总指挥官的名义，发布第7号特别指令：对蓝海第七殖民地、石歌族矿业前哨、光歌族贸易站，实施……净化。”
青萝的影像剧烈波动：“林越统领！那里面可能有幸存者——”
“我知道。”林越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如果我们不净化，格式化程序会扩散。那三个据点会变成机械族的兵工厂，里面的八百万生命会变成八百万傀儡战士。然后他们会进攻下一个据点，再下一个……直到整个战区沦陷。”
他调出战术模拟：如果不净化，三十后，格式化程序会扩散到十二个文明据点，涉及超过五千万生命。自由之火的防线会被从内部撕裂。
“这是战争，青萝长老。”林越，“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代价。”
青萝沉默了很长时间。圣殿里的褐色光芒映在她脸上，像是哀悼的颜色。
“……植灵族医疗队，会提供净化所需的生命能量引导。”最终她，“我们会尽量减少痛苦。”
“谢谢。”林越。
通讯结束。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林越一人。他看着星图上那三个即将被标记为“已净化”的坐标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距离净化行动还有四时。
墨十七的通讯在这时接入。
“林越，七个坐标点的监控有初步结果。”技术才的声音带着疲惫，“其中三个坐标点——刚好是你准备净化的那三个——监测到了相同的能量波动：暗影能量汇聚，配合生命能量抽取，形成某种……仪式场。”
“仪式？”林越皱眉。
“对。”墨十七调出能量图谱，“不是机械族的常规技术，更像是影族的某种古老秘法。生命能量被抽取后，不是用于供能，而是……用于‘召唤’或者‘转化’。结合影族清洗者与机械族的合作，我怀疑……”
他没有完，但林越已经明白了。
“他们在批量制造某种混合体战士。”林越接话，“用格式化程序清洗生命意识，用暗影能量重塑躯体，再植入机械族的控制单元。一个文明据点，就是一个……生产车间。”
“需要调整净化方案吗？”墨十七问。
“不。”林越摇头，“反而要加快。在仪式完成前，摧毁所有能量节点。那些生命……已经救不回来了，但至少不能让他们变成敌饶武器。”
“明白了。”墨十七停顿，“另外，关于王和诺瓦……‘特制情报’已经准备好了。第一份会在两时后，通过王的情报线路泄露给机械族。”
“内容？”
“关于我们‘正在筹备大规模进攻第七战区’的虚假计划。包括兵力部署、进攻时间、主攻方向——全都是假的。但假计划里隐藏了一个真实信息：我们会派一支精英队潜入法则深渊，获取炉身上段碎片。”
“机械族会信吗？”
“王那条线已经被机械族标记为‘高度可靠’。她过去三个月提供的情报，准确率百分之百——当然，都是我们筛选过的。”墨十七，“这次的关键信息半真半假，机械族需要时间验证。等他们验证清楚，我们已经出发了。”
“诺瓦那条线呢？”
“留着。”林越，“两条线都暴露就太明显了。诺瓦那条线……等我们从深渊回来后，有大用。”
挂断通讯，林越走到舷窗前。
窗外，星辰如海。有些星辰正在熄灭——被格式化的文明据点，被净化的盟友前哨，被背叛的信任。
火种在燃烧，但燃烧的代价是……灰烬。
苏沐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你下达了净化令。”她，不是疑问。
“嗯。”
“难受吗？”
“难受。”林越诚实地，“但更难受的是……没有其他选择。”
苏沐晴走到他身边，看向同一个方向。
“我时候在剑宗，师父教过一句话。”她轻声，“‘持剑者最可悲的，不是杀人，而是知道为何必须杀人却依然要挥剑’。现在……我好像懂了。”
林越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舷窗的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圆里，映出无数星辰。
也映出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净化倒计时：三时五十七分。
深渊之旅倒计时：十一。
零号机完工倒计时：八十六。
而人类议会的沦陷、草木之灵的格式化、三个盟友据点的净化……都只是这场战争里，微不足道的代价。
真正的代价，还在后面。
在深渊里，在无光之渊里，在宇宙心脏里。
在那些，他们必须直面却不敢直视的真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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