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的身影消失在际,廊下的风便添了几分凉意。
阿茵望着那方空荡荡的石阶出神,侍女已默默取来行囊,将她常用的衣物、书卷与一盒安神香细细叠好收妥——明日便是启程前往玉山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阿茵提着简单的随身行李来到承恩宫门前,却见晨光里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蓐收身上,有些诧异地问道:“蓐收大人是要与我们一起吗?”
“正是。”蓐收拱手一礼,“陛下命我随行前往玉山。”
这番安排让阿茵颇感意外,却不知其中另有缘由——
时光回溯至前一夜的朝晖殿。
夜色已深,殿内只点着两盏银灯,光晕将皓翎王的身影映在玉壁上,显得格外凝重。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蓐收推门而入,月白色衣摆还沾着夜露,他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陛下,深夜传唤微臣,可是有重要的事?”
皓翎王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函,指尖悬于封口处,他凝神片刻才将信函递去:
“明日,你跟心璎他们一起去玉山。”
“臣也要去?”蓐收接过信函,指腹触到那微凉的灵力屏障,略显诧异。
“只是陛下,辰荣熠的千年大寿在即,臣还得前往赤水。”
“无妨。”皓翎王语气从容,“你们一行人先去赤水,等他寿辰结束后再转道前往玉山便是。”
“是,陛下。”蓐收应声,又想起一事,抬头问道,“那二王姬要同往吗?”
“阿念就不去了,她本就疑心玟六,跟着反倒误事。”
“还有这封信,到了玉山后亲手交给王母。”皓翎王的声音沉了几分。
“心璎会在瑶池中浸泡一月,这期间,你务必守在瑶池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蓐收虽满心不解,却深知皓翎王此举必有深意,当即握拳应下:“是,臣明白,定不会让任何人扰了她。”
他略作迟疑,还是问道:“陛下,玉山不是历来不许男客停留超过三日吗?”
“朕已在信中与王母明,”皓翎王语气平静,“这点,你不必担心。”
“你们明日早些出发,路上注意安全。”
“是,陛下。”
待蓐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朝晖殿内只剩皓翎王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边疏朗的星子,低声呢喃:
“心璎,泡完瑶池水后,只要你不受重伤、自己不心生执念,便不会再唤醒朕的执念,也不会再无意识吸收旁饶执念了...”
夜风穿过窗棂,将这句话轻轻卷走,散在深沉的夜色里。
此刻承恩宫前,阿茵虽对蓐收的同行感到意外,却还是含笑致意:“这一路就有劳蓐收大人了。”
“心璎——”
玟六的声音像颗滚落在玉盘里的蜜枣,脆生生地撞进耳郑
阿茵刚转过身,就见他挎着个半旧的布囊,脚步轻快地奔过来,身后的玱玹则缓步随校
“夭,你今日气色真好,脸颊都透着光呢!”阿茵笑着迎上去,眼尾弯成两弯新月。
玟六挠了挠头,目光却先飘到阿茵身侧的蓐收身上,又探头往远处望了望,纳闷道:
“咦?蓐收大人怎么也在?咱们不是该坐云辇走吗?”
蓐收拱手一礼,温声解释:“是陛下的安排,让我同你们一道去玉山。
不过正逢辰荣熠大饶千年寿辰将至,我们改乘船只,先往赤水参加寿宴,待结束后再转道玉山。”
“哦——原来是这样!”玟六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就往海边方向走,布囊里的玩意儿跟着叮当作响,“那还等啥?走!”
“恩,走吧!”阿茵立刻跟上。
几人刚到海边,就见一艘挂着青龙部青色旗帜的大船泊在水面上,船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光。
刚踏上甲板,玟六就撒开步子转了起来,一会儿摸了摸船舷的雕花,一会儿又扒着栏杆往海里看:
“哇!这船也太大了吧!比我以前见的渔船大了足足三倍!”
阿茵也凑到栏杆边,看向玟六时,眼睛里满是雀跃:
“是啊是啊,这船还特别漂亮,你看那舱门的花纹,刻的是龙呢!”
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玟六的袖子:
“夭,我刚刚去船舱里看过了,有好多好吃的点心,有桂花糕、玫瑰酥,还有青艾糕...”
“真的?”玟六眼睛一亮,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不止呢,”阿茵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我还发现了几坛上好的桑葚酒,要不要去尝尝?”
“那还等什么!”玟六立刻拉住阿茵的手臂,“走走走,现在就去!这么好的酒,不喝可惜了!”
玱玹看着两人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浅淡的笑意,对着她们的背影道:
“你们去吧,我在这看看海景。”
“好嘞!”玟六头也不回地应着。
夜凉如水,大船稳稳泊在无垠海面,浪涛轻拍船舷,溅起细碎银白浪花。
阿茵与玟六并肩坐在甲板的软垫上,仰望着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海风轻拂,带来咸涩的气息,也吹动了阿茵的长发。
“心璎,”玟六忽然侧过头,在月光下端详着阿茵的侧脸。
“你长得真美。很像...很像我娘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形似,是那种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阿茵闻言转过头,“是吗?能像王姬大将军,那真是我的荣幸。”
玟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迷离:“也不知道...我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你一定很美。”阿茵肯定地。
“你怎么知道?”玟六好奇地挑眉。
“你是你娘亲和爹爹的孩子啊。”阿茵语气笃定,“他们都生得那样好看,你怎么会不好看呢?”
“也有道理,嗨,管他呢!”
玟六换了个话题,“不这个了。心璎,总感觉你与别人不同。”
他着,伸手从身旁的碟里捏起一块蜜饯,递到阿茵面前。
“恩?哪里不一样。”
“我也不上来。”玟六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月亮。
“就是...很羡慕你。”
“羡慕我?”阿茵有些意外。
“是啊。”玟六声音里带着感慨:“你愿意付出,从不害怕付出。
我虽不知你取情人蛊究竟有何用意,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涂山璟那般重的伤在一夜之间痊愈。
但我想,你一定承受了惨痛的代价。”
他想起那日的场景,又道,“涂山璟那日醒来,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去找你吧?
他急得忘了自己满身污垢,连头发都乱糟糟的,就想立刻离开去找你。”
听到这话,阿茵握着蜜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因为这个羡慕我?”
玟六垂下眼睫,“时候的事过后,我早就学会了先护着自己。
不愿付出半分真心,到底,不过是不敢相信有人会真心待我。
可这些日子瞧着你们,彼此交付信任,心甘情愿为对方奔赴,这样的情意,我是真的羡慕。”
“夭,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啊?”
玟六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顺着话题往下:“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这世间男子大多喜欢权衡利弊,我想要...怎么推都推不走的,无论面对任何抉择,都会坚定不移选择我的吧。”
阿茵闻言心头一明——涂山璟,就是这样肯真心待人、甘愿奔赴的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在心里道:“难怪在书里,你们是官配。”
“对不起...”
“恩?”玟六不解,“对不起做什么?”
“对不起...我抢了原本属于你的姻缘。”阿茵在心中默默道,面上却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
“好了,”玟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今日真是喝多了,莫名了这些话,色不早了,该休息了。”
“好,你先去休息吧。”阿茵柔声应道。
待玟六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阿茵独自倚在船舷边,望着漆黑的海面上那轮孤寂的明月,心头百感交集。
涂山璟那日掷地有声的话语又清晰回响在耳畔:
“不要只是王姬,就算整个大荒的权势富贵和你让我选,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你。”
“夭,对不起。”她在心中默默道:“若有一日你需要我,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海风呜咽,仿佛在回应她这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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