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究竟是何旨意？”
任亨泰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还能有何旨意？陛下根本不给半分辩驳的余地，径直将此案批转刑部处置。我本想设法推给东厂经办，转念一想，此举无异于自投死路。那些阉宦素来虎视眈眈，巴不得揪住太师半点错处，好借机将他的牌位彻底移出太庙，斩草除根。”
“如此来，此案落到了贾国华手中！”薛灏闻言，急声追问，指尖几欲攥紧。
“正是。”任亨泰沉沉点头，眉宇间覆上一层阴霾，“这亦是萧首辅与杨阁老暗中授意的结果。此案如今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你今日之举实在欠妥，本该径直将奏折呈递圣前，何必托病推诿？这桩案子本就瞒不住，陛下早晚都会知晓，如今这般行事，反倒怕惹得陛下心生疑窦，令君臣之间生出嫌隙，反倒更糟。”
薛灏亦是满心凄楚，颓然垂首，一声长叹哽在喉间：“我自幼失怙，孤苦无依，及至母亲改嫁远去，临行前将我托付于恩师。恩师待我，远胜亲生骨肉，悉心教我读书明理，修德立身，学做堂堂正正的君子。
我追随恩师半生，从骏府一路辗转至蒲甘州，步步相随，寸步未离。便是如今朝堂推行的盐税法，亦是恩师沥尽心血、力排众议推行的变法成果，泽被下，功在社稷。
我伴恩师数十载，亲眼见赵家从微末寒门，一步一个脚印攀至权倾朝野的顶峰，门庭显赫，光耀门楣；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崇明一时糊涂，行下蠢事，将整个赵氏宗族拖入万丈泥潭，万劫不复。
时至今日，能为恩师正名、留存其半生功绩的，唯有那尊安放在太庙中的牌位，那是他一生忠君报国、辅政安民的最后凭证。可那桩陈年旧案一旦重翻、穷追到底，恐怕连这最后一块牌位，也终究保不住了……”
到此处，薛灏声音已然发颤，眼眶泛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望着殿外沉沉色，字字皆带泣血之痛：“恩师一生清名，为国鞠躬尽瘁，到头来竟要落得牌位被撤、功过尽毁的下场？我薛灏受他再造之恩，若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护不住，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恩师？”
任亨泰见他这般悲怆，心中亦是恻然，却只能压下情绪，沉声道：“事已至此，悲恸无用。赵崇明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你，更怨不得别人。贾国华也未必是个是个不通情理之人，我们同他讲，他定然也愿意会帮着遮掩。”
薛灏猛地抬眼，眼底悲戚未消，反倒漫开一片沉郁的茫然，声音轻得像骏府草原上飘走的风：“我想回骏府的草原了，想那里破土而生的沙葱，想漫山遍野的羊群，想撒开蹄子就能跑遍地的骏马。”
话音落时，几点滚烫泪滴猝不及防滚出眼眶，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他半生陷在京城的权谋泥沼里，为恩师奔走，为赵家撑持，早已忘了草原的风是何等自由，忘了马蹄踏过青草的畅快，此刻念及故土，满心皆是逃不开的疲惫与凄惶。
任亨泰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喉间哽得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默然伫立，任由一室沉寂漫过两人周身。
沉默在殿中缠延许久，薛灏才缓缓回过神，抬手用袖角粗粝擦去眼角泪痕，眼底的脆弱尽数敛去，只剩几分孤绝的坚定，一字一顿道：“今日也是我一时糊涂，方才还失了态。此事凶险万分，断不能将你一同拖入泥潭，贾国华此人也绝非良善之人，他那边，我去应对，法子我来想，往后的事，你便不要再掺和半分。”
任亨泰闻言骤然起身，袍角扫过案几，声音急得发沉：“你的这是什么话？太师于我亦有知遇提携之恩，如今他蒙冤受屈，身后名岌岌可危，我岂能袖手旁观，独善其身？”
薛灏连忙上前按住他，急急阻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与护短：“我的仕途早已走到尽头，此番即便粉身碎骨，也无甚牵挂。可你不同，你的圣眷正浓，往后于国于家，皆大有可为，万万不能因我，因这桩死局，毁了。”
罢，他沉沉将手搭在任亨泰的肩头，指节微微用力，目光里是托付，是决绝，更是不愿连累至交的孤勇：“听我一句，抽身而退，便是帮我最大的忙。剩下的我一人去闯便够了。”
任亨泰尚未开口，便被薛灏接下来的话语生生堵了回去。薛灏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少年时的意气尽数沉落，只剩为人父的柔软与托付，声音轻而沉：“帮我，便是帮我女儿。往后，只盼你看在你我多年情分上，多多照拂她。”
“你放心，婉莹既然嫁入我任家，便是我任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我任亨泰以性命立誓，必当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任亨泰语声郑重，字字掷地有声，眼中满是不容置疑的恳切，“你我情同手足，婉莹于我，与亲女无异，便是豁出我这一身官袍、项上人头，也必保她平安顺遂，安稳度日。”
薛灏听得此言，紧绷多日的肩头终于微微一松，眼中翻涌的悲怆与不安，渐渐化作一丝浅淡的释然。他缓缓收回搭在任亨泰肩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朝任亨泰深深一揖——这一拜，是托孤，是谢恩。
“有你这句话，我便再无牵挂了。”薛灏直起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泪意，只剩孤注一掷的清明，“骏府的草该青了，马该跑了，我这颗困在京城几十年的心，也该回去了。余下的事，我一人扛，你只需守好你的前程，便足矣。”
任亨泰望着他眼底那片近乎寂灭的平静，心尖猛地一揪，想要再劝，却见薛灏已然转过身，背影孤峭如骏府荒原上的孤树，一步一步，朝着殿外沉沉暮色走去，再无半分回头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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