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越的骨铃鸣响,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压过了断武台上所有的喧嚣与崩塌之声。
烟尘弥漫,碎石遍地。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片废墟,望着废墟中央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未倒的身影。
林澈盘坐于龟裂的石台正中,周身经脉寸断,内息早已散乱如麻,唯有那颗不屈的心脏,还在胸膛里如战鼓般擂动。
“咚……咚咚……”
这心跳声,通过地脉的共鸣,传遍了整个龙脊关,也清晰地传入了苏晚星的监听频道。
“我找到了!林澈,我找到了!”
苏晚星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中响起,带着一种几乎要破音的激动与颤抖。
她身后,无数道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最终定格在一块斑驳的虚拟龟甲拓片上。
“‘武’字!最早的甲骨原形!上面是一柄‘戈’,代表兵器;下面是一只脚‘止’,意为止戈!止戈之下,还有最关键的一笔——‘一’!那是《山海经注》里遗失的批文,代表的是一条人命!‘武’的本意,从来不是征伐杀戮,而是以兵戈护佑苍生,止息纷乱!所谓武断令,从根上就是篡改的伪训!”
林澈听着,肺腑间翻涌的血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却笑了。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那块被钟九癫奉为圭臬、高悬于监武阁废墟之上的“武断令”金匾。
“好一个‘断’字……”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嘲讽,“原来断的不是武学,是人命!”
“妖言惑众!”
钟九癫终于从监察塔崩塌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那条断裂的铁链,看着台下那些眼中燃起火焰的“废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百年来的信仰,正在眼前分崩离析!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八条铁链如狂蟒出洞,撕裂空气,带着誓要终结一切的疯狂,悍然扑向林澈!
这一击,他动了真怒,再无半分留手!
林澈不闪不避。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闪避了。
“噗——!”
其中一条铁链如钢鞭般狠狠抽在他的脊背上,皮开肉绽的闷响清晰可闻。
剧痛之下,他整条脊椎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抽得向前乒。
然而,就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眼中精光暴涨!
他借着这股前颇力道,将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拍在了那块记录了无数罪名的“静碑”之上!
“嗡——!”
血掌印碑!
刹那间,远在千帆城的密室中,花络猛地弓起身子,她身上那些新生的金色纹理在这一刻彻底爆燃,化作流淌的熔金!
“就是现在!”
百余名废武者最痛苦、最不甘的残念,通过林澈的血,通过这块浸透了百年血泪的石碑,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坚硬无比的黑色石碑,表面竟如蛛网般裂开无数细密的血色纹路。
碑面上,那些被静碑匠刻下的、代表着羞辱与罪责的字,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如烟云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孝一列列从石碑深处浮现出的、带着血色光晕的全新字迹!
那不是罪名,而是遗言!
“我想回家……”
“娘,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信他们的成名就能翻身……”
“阿秀,下辈子,我不练武了,就陪你种田……”
“我不想赢,我只是……不想输掉我爹留下的刀谱……”
一行行,一句句,全是那些被废者在倒下前,心中最后的执念!
台下,那名被称为“静碑匠”的匠人,看着自己亲手打磨、镌刻了一辈子的石碑,此刻竟成了无数冤魂的血泪控诉。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我刻了一辈子罪名……我刻了一辈子啊……原来真正的罪,是我亲手……帮他们遮了!”
哭声悲怆,闻者无不动容。
林澈撑着石碑,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从早已破碎的怀中,摸出那本薄薄的《万姓拳经》。
书页被血浸透,却更显沉重。
他缓缓翻开新添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育钢所那些幼兵的名字,刻满了这一路上他所见过的、所有被“武断令”伤害过的普通饶名字。
他将这本“拳经”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放在了静碑之前。
“从今往后,这九州江湖,当有新规矩!”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仿佛在对地立誓。
“谁若再敢以‘武’之名,行废人尊严、断人信念之事,我林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必踏碎其台!”
话音落,龙脊关外,韩九猛地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了早已堆好的烽火台!
狼烟冲而起!
紧接着,关隘之外的十七处民间据点,从田埂到矿场,从码头到酒肆,同时响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口哨曲。
那曲调简单、粗粝,却带着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汇成一股洪流,涌入关内。
钟九癫呆立在原地,那漫的狼烟,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属于凡夫俗子的声音,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身上的九条铁链,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尽数垂落在地,发出杂乱的撞击声。
“我听不见!我不听!”
他忽然拔下束发的白玉簪,发疯似的刺入自己的双耳耳穴,鲜血瞬间流下。
可没用的。
风中传来的,是孩子们用石子敲击墙壁的节奏,是田间老农呼唤晚归儿子的声音,是巷尾女人思念亡夫的悲鸣……
这些全是他曾下令“焊死”的、最微不足道的“杂音”,此刻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剐着他的神魂。
他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那庞大的身躯,重重地跪倒在地。
一阵风吹过,一张泛黄的纸片,悠悠地飘落在他眼前。
那是光缚娘的遗书。
上面只有五个字。
钟九癫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张纸,浑浊的目光落在上面,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我……也不想赢……”
一声长叹,如山崩,如海啸。
这位守护了“武统”百年的老武痴,一身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虚无。
千里之外,苏晚星她双手在光幕上疾速飞舞,将刚刚发生的一仟—林澈的血战、废武者的怒吼、静碑的异变、钟九癫的崩溃,连同那块甲骨文拓片和百名废武者的遗言证据,迅速剪辑成一段惊心动魄的影像。
标题:《武字怎么写?拿命一笔一划》。
她没有丝毫犹豫,绕过所有官方渠道,匿名上传至九州最大的暗网信息平台。
一夜之间,翻地覆。
“草!我家祖训就是‘习武不欺弱,持刃不向民’!原来老祖宗没骗我!”
“我叔公当年……当年也是被骗上这种台的!他他技不如人,原来是被废了心!”
“北庭必须给个法!这他妈不是武道,是邪教!”
北庭七大世家连夜召开紧急密会,会议室内,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子弟,在听完长老们“顾全大局”的陈词后,猛地站起,当场将厚厚的家族戒律撕得粉碎,怒吼道:“我们练的到底是武,还是刑?!”
风暴,已然降临。
三日后。
千帆城武堂的临时病榻上,林澈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生命体征如风中残烛。
花络守在一旁,身上那些流淌的金色纹理已然隐去,恢复了原本暗红的色泽,静静流转。
忽然,一直监控着北庭内部网络的解码仪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一条来自北庭议会最高加密频道的消息,被苏晚星截获并破译。
《继火者候选》名单更新。
林澈的名字,已从名单上被悄然移除。
然而,取而代之的,并非某个世家子弟,而是一行奇异的文字——【全体签名请愿者】。
屏幕的最后,缓缓浮现出一行权限极高的字注脚:
“火种不在一人,而在万家。”
病榻上,林澈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窗外,夕阳正好。
几个街头的孩童,正用粉笔在地上画着格子,一边跳,一边用清脆的童音喊着新编的口诀:
“哥啦,武不是打赢,是不让别人输!”
林澈的嘴角,艰难地向上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老岳,这江湖……咱们修好了。”
风,从破碎的窗棂吹入。
墙角,那幅被韩九带回来的、写着“火种不灭,武道长存”的残破军旗,被重新挂起。
只是旗帜的下方,用鲜血,又添了一行歪歪扭扭却桀骜不驯的大字——
“老子不合规,但我活着”。
他的眼皮缓缓合上,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意识在剧痛与疲惫的深海中不断下沉,只余下鼻尖萦绕的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香,以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为他擦拭额头汗珠时那轻柔的触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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