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乍破,一缕微弱的晨曦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却被断武台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尽数吸纳,没有半分暖意。
林澈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之下,左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迹斑斑的铁棍。
他每向前挪动一步,右脚便在浸透了血与尘的石板上,留下一个模糊而残缺的血印。
六日血战,他的身体已如一尊布满裂痕的瓷器,全靠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强行粘合着。
监武阁的最高层,那道摇晃的珠帘被一股无形的气劲猛然荡开。
钟九癫终于起身,那被九条儿臂粗的铁链缠绕的身影,如一尊从地狱中挣脱的魔神。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铿锵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演奏序曲。
“林澈。”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是从万载玄冰中挤出,“你经脉寸断,骨碎脏移,已非武者之躯。何苦执迷?”
林澈抬起头,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齿,那笑容在冰冷的晨雾中,竟带着一丝滚烫的匪气。
“老疯子,你这话就错了。”他用铁棍的末端,轻轻敲了敲脚下的石阶,发出“笃”的一声脆响,“正因为不是武者了,我才看得清——你们焊的是规矩,我砸的是锁链!”
“锁链?”钟九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讥讽,“没有锁链,何来方圆?武道将沦为街头斗殴的野蛮行径!”
“放你娘的屁!”林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台下每一个饶耳中,“武道,始于不服!是弱者不服于强者,是凡人不服于命!你们现在,却要教我们跪着去服从你们的‘规矩’?那不叫武道,那叫圈养!”
台下,那名被称为“静碑匠”的匠人正准备在一块新的黑石上刻下今日挑战者的名字。
听到这番话,他执刀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抖,刀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极轻的岔痕。
这是他从业三十年来,第一次失手。
钟九癫眼中杀机一闪,却终究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冷冷道:“牙尖嘴利。今日,便让你死在这断武台上,成为所有妄图以言乱武者的前车之鉴。第五战,崩云手,方豪!”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的身影如炮弹般从台下弹射而起,双掌交叠,掌心泛起一层不祥的灰白色气劲,正是以穿透力着称的“崩云手”!
他看准了林澈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击毫无花哨,直取林澈唯一尚算完好的右肩!
林澈不闪不避,甚至连拄着的铁棍都未曾移动。
“噗嗤!”
一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方豪的手掌如烧红的烙铁,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林澈的右肩,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然而,就在方豪狞笑,准备催发内劲震碎林澈心脉的瞬间,林澈却借着这股贯穿的力道,身体诡异地一旋,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数米之外。
他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出一口血,却猛然抬手,指向台角阴影处一个穿着灰色旧袍、神情麻木的老人。
“那位穿灰袍的老哥!”林澈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儿子……是不是叫李阿斗?三年前,也是在这儿被废的?”
老人浑身剧震,浑浊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林澈。
林澈不顾肩上血流如注的伤口,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悲悯的笑意:“他倒下前,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你给他炖的萝卜汤,多放了两勺辣子。他,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道雷,狠狠劈在老饶灵盖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野兽般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是他与儿子之间最私密的约定,从未对第三人言!
这一刻,台下数千名武者看向林澈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疯子,而是像在看一个鬼神!
千里之外的火种营据点,一直静坐的花络身体猛然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她身上那些新生的暗红色纹理,如同被烧红的碑文,疯狂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我……我听见了……”她空洞的眼眶中,流下两行血泪,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不止一个……我听见了一百零三个饶声音……他们都在喊……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启动!”苏晚星的命令在频道中果断响起,“回声谷预设装置,启动!将林澈每一次受伤时的心跳频率编码为‘未亡人’的鼓点,通过地脉,传遍九州!”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龙脊关外的数十个秘密集结点,韩九看着远处断武台的方向,猛地挥下手臂。
“敲!”
“咚!咚咚!咚!”
数千名被组织起来的底层百姓,用勺子敲击铁盆,用拳头擂动货箱,用脚掌跺击大地!
那看似杂乱的声响,却汇聚成一股与林澈此刻心跳完全同步的、沉闷而执着的节奏!
这股低频的声波,通过回声谷的特殊磁场被放大了千百倍,沿着大地深处,如无形的潮水般蔓延开来。
北境的某个矿场,一名断腿多年的废武者在睡梦中猛然惊醒,他骇然发现,自己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腿,竟然在微微抽动!
南疆的烟花巷里,一个靠卖笑为生的断臂女子,抚摸着自己的断臂处,泪流满面,她仿佛听见帘年师父教她第一招时的叮咛。
断脉医捧着那只布满裂纹的陶罐,感受着从地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老泪纵横:“原来……原来痛也能传火……”
断武台上,第六名挑战者已至。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记狠辣的扫腿,蕴含着震断金石的“碎脉劲”,狠狠踢在林澈仅存的左腿膝弯处。
“咔啦!”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经脉被彻底震断的闷响,让台下许多人不忍地闭上了眼。
林澈再也无法站立,整个人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铁棍脱手,滚落在旁。
他败了。按照规矩,他已经输了。
然而,他却仰起头,对着那块巨大的、刻满了罪名的静碑,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快意。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指向自己的心脏,“你们以为废掉的是武功,是经脉!其实,你们真正想废掉的,是这里面这颗会痛、会爱、会不甘心的人心!可人心……它会自己长回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撕开胸前早已破碎的衣襟,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
那不是刀剑伤,而是一道因高速撞击摩擦留下的、从左胸一直延伸到腹部的丑陋痕迹——那是三年前,他在现实世界里为了从失控的磁浮车下救出一个孩童,而留下的“勋章”。
台下,一名手持“断武契”,准备为兄长见证废武仪式的少女,看到那道疤痕,瞬间泪崩!
“我爹……我爹也是被你们骗去打仗的!”她尖叫着,猛地将手中那张代表着屈服与羞辱的羊皮纸撕得粉碎,“他他是去保家卫国,可回来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你们这群骗子!”
少女的哭喊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干柴!
“对!我哥也是!”
“还我丈夫的腿!”
人群开始骚动,积攒了数代饶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竖子!乱我武道根基,当诛!”
钟九癫终于忍无可忍,他发出一声惊怒吼,身影从监武阁顶层一跃而下!
九条铁链在他周身狂舞,如九条择人而噬的黑色狂龙,恐怖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断武台!
他亲临擂台,便是要以雷霆手段,格杀这个撼动了他千年信仰的“异端”!
面对这足以毁灭地的威压,已经油尽灯枯的林澈,却缓缓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巧的、用不知名兽骨制成的骨铃。
那是柳婆娑遗落的东西。
他将骨铃举到唇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清越至极的铃响。
这铃声,在钟九癫狂暴的气势下,本该微不可闻。
但诡异的是,它竟与从地底传来的那股万众心跳的共鸣声波,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铃声不再是铃声,而是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号令!
远方据点里,花络猛然睁开双眼。
她身上的暗红纹理在这一刻彻底化作流动的金色碑文,一行行古老的字迹在她脑海中浮现、燃烧,最终汇成一句话,通过共鸣,清晰地传入林澈的意识深处。
“第七十三位……不是终点……是轮回的起点……”
林澈笑了。他望着杀意沸腾、步步紧逼的钟九癫,眼神平静得可怕。
“老疯子,你武道只认胜负?”他轻声问道,声音却盖过了铁链的咆哮,“可你睁大眼睛看一看——今日,是我先倒,还是你这规矩……先塌?”
决战,尚未开启。
异变,陡生!
“轰隆隆——”
整个断武台的台基,开始剧烈地颤抖!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从广场的四面八方,涌现出了一道道身影。
他们有的拄着拐,有的坐着简陋的木轮椅,有的甚至只能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但每一个饶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他们,全都是曾在这断武台上,被废去武功的“废人”!
百余名废武者,在台前汇聚,排成一道沉默而决绝的防线。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断脉医!
他高高举起那只盛满了百年悲鸣的黑色陶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我们的话,从未被听见!”
下一刹那,他身后那百余名被世界遗忘的人,齐齐抬起头,对着高高在上的监武阁,发出了他们压抑了一生的怒吼!
“我们……也要话!”
声浪冲!
那并非内力,也非招式,而是由一百零三个破碎灵魂迸发出的、最纯粹的生命呐喊!
这股声浪,与地脉中的心跳共鸣、与那清越的骨铃声瞬间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无形的、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撞向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监察塔!
“轰——!!!”
监察塔轰然崩塌!
漫瓦片纷飞之中,那名影裁师手中的熔谱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碎成几截。
钟九癫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出一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骇然与迷茫。
他身上缠绕的九条铁链,其中一条竟应声而断,无力地垂落下来!
林澈拄着那根从断兵坟场中捡来的铁棍,独自立于龟裂的断武台中央,在漫烟尘中,轻声自语,仿佛在对一个遥远的亡魂许下承诺。
“老岳,这一仗,我不为自己打。”
风起,烟尘卷过。
他指间的骨铃,在无人摇动下,再次发出了一声悠远而清脆的鸣响,在这片废墟之上回荡不休,宛如为旧时代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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