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文书,一份比一份紧急。
安顺的急报字迹狂乱,直言:
“贼氛日炽,鄱阳湖口已现大队贼船踪影,不下三四十艘,旗号纷乱,似有试探进攻之意。”
“沿江哨探屡报发现生面孔窥探营垒,恐系邓名细作。”
“江防兵力捉襟见肘,若贼水陆并进,安庆危矣!”
“乞制台速发援兵,并请江宁水师西调协防!”
镇江副都统的急报则称:
“长江口外洋面发现大队海贼船踪,疑是张煌言主力北窜。”
“已令水师戒备,然战船老旧,兵力不足,若海贼大举闯入江口,恐难抵挡。”
“请制台速调沿江炮台精锐并增派战船!”
松江知府的急报详述了沿海盐场、粮仓屡遭股海贼袭击损失,并提到:
“民间暗传西边大胜,人心浮动。已有宵趁机煽惑,谓‘王师不日东来’,地方治安堪忧。”
三把火,西边、东边、脚下,同时烧到了最旺处。
郎廷佐将文书重重摔在案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里,还压着其他让人心惊的消息:
常州府报,有不明身份者夜投揭帖于府学门前,宣扬“湖广光复”;
苏州织造衙门密陈,城内几家与海外有牵连的大丝绸商近日活动诡秘,似在暗中转移资财;
更远些,甚至扬州盐商圈子也传出流言,有人在私下打听“若是换了朝廷,盐引还作不作数”……
“东翁,安总兵请调江宁水师西援,而镇江请兵东防……这,这如何是好?”
周师爷也慌了神,声音发干。
郎廷佐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沉重地扫过。
西边,是整个溃烂的湖广江西战线,邓名的大军和水师虎视眈眈。
安庆已是前沿孤城,背后就是无险可守的池州、铜陵,再往后……便是江宁门户。
东边,是张煌言正在集结、意图不明的海盗舰队。
长江口乃至漕运命脉暴露在其威胁之下。
一旦漕运被断,京师震动,江南财赋之地自身也可能因粮饷不济而陷入混乱。
中间,是暗流汹涌、谣言四起、随时可能因一点火星就爆发出内乱的江南腹地。
绿营兵心不稳,汉官士绅观望,升斗民被连年的“剃发”、“圈地”、“催科”压得喘不过气。
那“西边大胜”的消息,就像投入干柴堆的一点火种。
兵力就这么多,水师就这些船,藩库里的银子就这点库存。
还要应付京城不断催缴的饷银和“报效”。
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赵良栋……”
郎廷佐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随即又被他狠狠按下。
此人被俘归来,身上已带着洗不掉的疑点,用他?
万一他心怀怨望,甚至与西贼暗通款曲,岂非引狼入室?
不用,眼下又确缺知兵善战、熟悉西贼战法之人。
“召……江宁城守副将王永祚、苏松总兵梁化凤速来议事。”
郎廷佐改了口,声音透着一股决绝的疲惫。
王永祚是汉军旗人,守城还算稳妥;
梁化凤是陕西汉将,早年随孟乔芳平定陕西、甘肃,以勇猛着称,近年来调防江南,也算一员悍将。
“再派人去江宁将军府,务必请哈哈木将军过府,就局势危殆,有军机要事,亟待共议。”
“东翁是要……”
“要决断了。”
郎廷佐盯着舆图,眼神复杂。
“是拼死守住西边门户,还是回防江宁根本?是全力清剿东海之患,还是先稳城内人心?”
“这棋盘……已到了不得不弃子保帅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不知,要弃的,是哪一颗子;要保的帅,又还保不保得住。”
窗外,色阴沉如铁,压着江宁城的万家屋瓦。
这锦绣江南的冬,从未如此寒冷刺骨。
...
江宁城中
秦淮河畔的喧嚣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尽管画舫依旧张灯,笙歌仍然断续,但敏锐的人已能察觉出一丝不同。
巡街的兵丁比往日多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安。
茶楼酒肆中,高谈阔论的声音低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闪烁的眼神。
城南夫子庙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几个穿着普通绸布长衫、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刘兄,湖广那边的消息,确凿了?”
一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问道。
被称作刘兄的,是个脸色黧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看起来像个常年跑船的,他点点头,眼中闪着光:
“错不了!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当时有数万人呢,压根瞒不住,那邓名当初直接和皇帝对峙了!”
“逼得皇帝老子签下不平等条约才肯退兵。”
“长沙那边消息更炸裂,尚可喜、耿继茂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如今湖广江西,大半已是我汉家旌旗!”
“老爷……”
另一裙吸一口凉气,随即激动得脸泛红光。
“这么,王师……王师真的快打回来了?”
“嘘!噤声!”
刘兄瞪了他一眼,心地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才继续道。
“眼下还不好。不过,江宁城里这些满大爷、绿营兵,这两明显慌了神。”
“听两江总督衙门和江宁将军府,文书往来像雪片一样。”
“那我们……”
白净中年人眼神闪烁。
“沉住气。”
刘兄沉声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生意照做,税……拖着点交。”
“多留意码头、城门、兵营的动静。另外,把咱们手里那些‘存货’,再仔细检查检查,保养好。”
“但记住,没接到明确信号,绝不可轻举妄动!”
几人郑重点头。
他们并非寻常商贾,或是与沿海抗清力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走私商人,或是暗藏兵器、心怀故国的遗民后裔。
西边的惊雷,已然唤醒了他们心底蛰伏许久的东西。
...
安庆 · 长江江面
阴云低垂,寒风卷起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与破损的栈桥。
安庆总兵安顺站在残破的城楼上,脸色比色更阴沉。
他极目向西眺望,鄱阳湖口方向,水相接处,似乎总能看到一些不祥的帆影。
派出去的哨船回报,贼船数量日益增多,虽未大举进攻.
但那种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压迫感,让久经沙场的他也感到心悸。
更让他焦躁的是内部。
朝廷这数年来,特别是接连丢失湖广四川,再加上连战连败,接连用兵。
导致国库早已入不敷出,粮饷拖欠已近三月,士卒怨声载道。
昨日又有一起规模哗变,十几个绿营兵殴打了催逼钱粮的把总,虽被弹压下去,但军心已如累卵。
城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有钱的已经开始想办法往南边逃,市面萧条冷落。
“大人,江宁……还是没有回音吗?”
副将在一旁心翼翼地问。
安顺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连日发去的求援急报,如同石沉大海。他何尝不知郎廷佐的难处?
东有海寇,西有巨患,江宁自身难保。
可安庆若失,长江防线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贼兵顺流而下,旦夕可至芜湖、太平,威胁江宁侧翼。
“传令下去,”
安顺声音嘶哑。
“收缩外围哨卡,集中兵力守城。再派人去下游!”
“找那些盐商、米商‘借’粮,告诉他们,安庆在,他们的买卖还能做;安庆没了,大家一块儿玩完!”
“大人,这……怕会激起民变……”
“顾不了那么多了!”
安顺烦躁地挥手。
“先守住眼前!还有,严密盘查城中出入热,尤其是生面孔。西贼细作,定然已经混进来了!”
...
长江口外 · 海面
此刻东海之上的大明水师,正士气高昂。
张煌言站在旗舰船头,任凭海风吹拂着斑白的须发。
他身后,大战船三十余艘,正劈波斩浪,向着长江口方向前进。
更远处,还有更多得到消息赶来汇合的大船只.
虽然装备简陋,但船头飘扬的旗帜和船上水手们眼中的火焰,宣告着他们的决心。
“阁部,前锋船回报,清军江口水师战船大多龟缩入口内,不敢出战。只在炮台掩护下巡逻。”
副将林察禀报道。
“料到了。”
张煌言目光冷峻.
“郎廷佐现在西顾不暇,东边也不敢轻易浪战。他想稳守,我们偏不让他稳。”
他顿了顿,下令:
“传令,第一队,继续向江口施压,做出欲强行闯关的姿态,吸引清军水师和炮台注意力。”
“第二队,分出快船,沿南北两岸穿插,袭扰其沿海哨所、烽燧,焚毁所能找到的型漕船、渔船。”
“第三队,随我旗舰,转向北上,我们去崇明岛以东洋面。”
“阁部,不去江口了?”
“虚晃一枪。”
张煌言嘴角掠过一丝锐利的笑意.
“江口清军严防,硬闯伤亡必大。我们北上,做出威胁漕运海运、甚至可能登陆苏松的态势。”
“郎廷佐更怕这个。他要保漕运,保赋税重地,就不得不从本已紧张的兵力中再分出一部分来防我。”
“东西拉扯,看他能撑到几时!”
“另外,”
他补充道,“让那些随行的民船,多备揭帖、檄文。寻机靠近海岸,派熟谙水性的弟兄泅渡上岸,广为散布。”
“不仅要让沿海百姓知道西线大捷,更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水师就在海外,从未远离!”
“得令!”
船队调整航向,如同灵活的鲨鱼,在波涛间划出新的轨迹。
海之间,战意昂扬。
...
江宁 · 两江总督衙门 · 午后
偏厅内,气氛凝重。
江宁将军哈哈木端坐上首,他年约五旬,面容粗犷,典型的满洲武将相貌。
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太师椅的扶手。
郎廷佐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下首坐着被急召而来的江宁城守副将王永祚和苏松总兵梁化凤。
王永祚是汉军旗人,举止谨慎;
梁化凤则是陕甘汉子出身,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虽已年近五旬,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襟危坐,听着局势。
周师爷侍立郎廷佐身侧,将安顺、镇江、松江的三份急报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厅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哈哈木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郎制台,局势糜烂至此,你有何策?”
“西边邓名狼子野心,东边张煌言阴魂不散,江南内地还谣言四起!皇上在北边……唉!”
他提到顺治,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
“安庆绝不能丢!安庆一丢,长江门户洞开,江宁危矣!”
“我意,当速调江宁水师主力西上,协助安顺稳固江防,将邓名水师挡在鄱阳湖口之外!”
王永祚闻言,面露难色,拱手道:
“将军明鉴,江宁水师战船本就不多,精锐更少。”
“若主力西调,长江口至镇江段防务必然空虚。”
“张煌言此番集结北上,势头不,若趁虚而入,窜入江内,扰乱漕运,甚至威胁镇江、江宁,后果不堪设想啊。”
梁化凤这时沉声开口,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陕地口音:
“末将以为,东西皆重,但眼下情势,东边或许更急。”
“邓名新得湖广江西,地广兵分,需时日消化,且安庆坚城在前,长江险阻隔,其势虽大,急切间难越雷池。”
“反观张煌言,海盗习性,来去如风,无城池之累,专攻我要害。”
“漕运乃京师命脉,亦是江南命脉,若被其搅乱甚至截断,则京师恐慌!”
“江南财赋根基动摇,其害立现,更甚于西贼一时之兵锋。”
“依末将看,当集中水陆精锐,先破张煌言,稳定海疆与漕运!”
“则我军心可定,民心可安,后方稳固,再徐图西顾不迟。”
哈哈木脸色更加难看,显然不赞同梁化凤先东后西的判断。
郎廷佐缓缓开口道:
“二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西贼势大,乃心腹之患;海寇飘忽,如附骨之疽。”
“然我军兵力钱粮,实难东西兼顾。”
他目光扫过众人。
“安庆是前沿之地,必须要守,但如何守?倾力西援,若张煌言趁机在东海得手,断了漕运,朝廷怪罪下来,谁人能当?”
“若全力东防,安庆有失,贼兵顺流而下,谁又能阻?”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即便我们决定先稳一处,钱粮何来?”
“安庆索饷,镇江要船,绿营欠饷已引发骚动,城内士绅富户如今风声鹤唳,劝捐恐难如愿。”
“没有钱粮,士卒不肯用命,一切皆是空谈。”
这话到了根子上。厅内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无力感弥漫开来。
哈哈木烦躁地站起身,踱了几步:
“那就向朝廷请饷!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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