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赤流光掠过洛都巍峨的城墙与鳞次栉比的屋宇,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城防军士只觉头顶一阵清风拂过,抬眼时,那道惊鸿般的身影已消失在镇国公府的方向。
欧阳墨殇在府邸后园僻静处敛翅落下,青赤光华收入体内,气息平稳,唯有眼中带着一丝归家的欣然与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刚踏入内院回廊,早已等候多时的张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
“少爷!您可回来了!”张管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后怕,显然北境的消息早已传回,“国公爷前日便已回府,夫人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夫人很是挂念您,此刻正在主院暖阁。您……快去见见吧。”
欧阳墨殇见张管家神色有异,心中了然。母亲秦岚心看似温婉,实则外柔内刚,极有主见,对自己这个独子更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此番自己在北境又是坠渊又是失踪的,消息传回,母亲不知担了多少心,生了多少气。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主院。暖阁的门虚掩着,透出融融暖意与淡淡的兰香。
他轻轻推门而入,只见母亲秦岚心正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目光望着窗外一株寒梅,有些出神。
她身着家常的藕荷色锦裙,发髻简单,只簪着一支碧玉簪,侧影依旧温婉美丽,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
“母亲,我回来了。”欧阳墨殇脸上扬起笑容,声音带着久别归家的雀跃与安心。
秦岚心闻声,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当看清欧阳墨殇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气色甚至比离家时似乎还要好上几分时,她嘴角本能地微微上扬,那是母亲见到孩子平安归来时最自然不过的欣喜。
然而,这丝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便迅速凝固、收敛,转而化作一片刻意板起的严肃。
她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秋水般平静,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静静地看着欧阳墨殇。
欧阳墨殇被她这瞬间的变脸弄得一愣,满腔的孺慕之情和准备撒娇卖乖的辞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满脸疑惑地看着母亲,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娘亲?”
秦岚心端起手边几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她放下茶盏,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
“殇儿,坐那边。”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一张梨花木圈椅,“好好交代一下,自己的错误。”
欧阳墨殇:“……” 他感觉一个头瞬间变成了两个大。错误?什么错误?自己千里迢迢、历经生死赶回来,进门先挨训?
他心翼翼地坐下,努力回想,还是不明所以:“孩儿……不知犯了什么错,让母亲大人如此动气?可是回府迟了?”
秦岚心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北境的事。”
四个字,简洁明了。
欧阳墨殇心中顿时了然。果然!母亲是知道了自己在北境的遭遇,尤其是坠入永寂雾渊、生死一线之事。
这是在责怪自己不爱惜性命,以身犯险!估计父亲欧阳朔海先一步回来,没少被母亲“审问”,这会儿恐怕正在哪儿“受罚”呢……
想通了关键,欧阳墨殇立刻切换策略。
脸上严肃疑惑的表情瞬间融化,化作带着点讨好、点撒娇、十足十乖巧的笑脸,身子也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娘亲~~”他拖长流子,“您看,孩儿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一点事儿都没有,还胖了呢!北境那都是意外,意外!您儿子我福大命大,还有爹和……嗯,还有贵人相助,这不都化险为夷了嘛~您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孩儿心疼~”
他一边,一边观察着母亲的脸色。只见秦岚心依旧板着脸,但眼底深处的那抹严厉,似乎在他这通插科打诨下,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趁热打铁,赶紧将北境之邪删减改编”了一番,重点突出父亲欧阳朔海的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以及自己如何“机智避祸”、“侥幸脱险”,最后“机缘巧合”得了些好处,顺便“路见不平”帮了六皇子一点忙……
至于永寂雾渊深处的惊险、帝江的真实身份、以及与洛川达成的隐秘同萌关键信息,自然略过不提。
秦岚心静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追问,只是那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仿佛在判断他话中有几分真假,几分隐瞒。
直到欧阳墨殇得口干舌燥,自己都觉得有些编不下去了,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良久,秦岚心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心疼,有后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站起身,走到欧阳墨殇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
“你啊……”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宠溺与未散尽的余悸,“下次不许再这般冒险了。欧阳家就你一棵独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你爹怎么办?”
“是是是,孩儿记住了!绝无下次!”欧阳墨殇连忙保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秦岚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祠堂。你爹在那儿。”
欧阳墨殇眨眨眼:“爹在祠堂做什么?”
秦岚心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淡:“你呢?子行险地,父有过失。我让他到列祖列宗面前跪着,好好忏悔一下,是怎么当爹的,连儿子都看顾不好。”
欧阳墨殇:“……”
他强忍着笑意,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退出暖阁。一出院门,便忍不住肩膀耸动。
威严赫赫、令北境蛮族闻风丧胆的镇国公,居然被夫人罚跪祠堂……这场面,想想都让人忍俊不禁。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欧阳氏祠堂。祠堂庄严肃穆,香火不绝。
推开门,果然看到一道熟悉的、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正端端正正地跪在祠堂中央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面对着上方层层叠叠、昭示着家族荣光与沉重的祖先牌位。
听到开门声,那背影微微一动。
欧阳朔海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又好笑的语气,缓缓开口:“臭子,你再不回来,你老子我这膝盖,可就真要废在你娘亲的‘家法’之下了。”
欧阳墨殇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几步走到父亲身边,也撩起衣摆,作势要跪。
“行了,别装了。”欧阳朔海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娘这回是真气着了,连你爹我的面子都不给。”
欧阳墨殇扶住父亲,好奇地问:“爹,您真在这儿跪了一多?”
“从昨日午后跪到现在。”欧阳朔海揉了揉膝盖,无奈道,“你娘了,你什么时候平安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她亲自守在祠堂外头……唉。” 铁血沙场的镇国公,谈起夫人,也是一脸没辙。
父子二人相视,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声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家人无恙的安心,也有对这种独特“家法”的无奈与温情。
笑过之后,欧阳朔海神色一正,示意欧阳墨殇关上祠堂的门。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祠堂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与袅袅香烟。
“正事。”欧阳朔海的声音压低,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锐利,“你回来得正好。南疆之事,比预想的更麻烦。”
欧阳墨殇也收敛了笑容:“父亲请讲。”
“镇南侯并非简单的‘异心’。”欧阳朔海眼神凝重,“根据密报,他暗中与南荒万灵泽的势力往来甚密,近期更是在边境频繁调动兵马,以剿匪为名,行扩张之实。”
“其治下,原本归附的南疆各部,近来也多有异动,似被强力弹压或暗中掌控。陛下已接连收到数封南疆官吏的密奏,内容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棘手的是,有迹象表明,万灵殿的影子,在南疆若隐若现。若镇南侯当真与万灵殿勾结,那便不再是寻常边患,而是关乎人族疆域安危的大事。陛下决意已定,必须尽快发兵南疆,以雷霆之势,平定祸乱,敲山震虎。”
“恐怕,旨意就在这几日了。”欧阳朔海看向儿子,目光深沉。
“此次南征,我镇国公府必为前锋主力。北境之战,你虽有功,但毕竟年轻,且……你那几位伙伴,还有那位‘江姑娘’,虽实力莫测,但不宜过早、过度暴露于朝堂与下人面前。南疆局势诡谲,万灵殿手段阴毒难防,你……”
“父亲放心。”欧阳墨殇接口,眼神平静而坚定,“孩儿明白轻重。该藏锋时便藏锋,该亮剑时也绝不犹豫。南疆之行,孩儿愿为父亲马前卒,历练己身,也为国分忧。至于安危,孩儿自有分寸,也……并非全无底牌。”
他脑海中闪过《山海录》内众女的身影,闪过江空谣那足以撼动规则的混沌之力,也闪过自己暴涨的境界与新获的强大技能。南疆虽险,但他已非吴下阿蒙。
欧阳朔海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心中稍安,点零头。
“好。回去准备吧。旨意一到,即刻出发。”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把你娘哄好了再走。不然,为父恐怕还得回来跪祠堂。”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已带上了即将踏上新征途的凝重与决意。
祠堂外,寒风渐起,卷动庭中落叶。洛京的平静之下,南疆的风暴,已隐隐传来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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