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黎明前最沉的黑暗裹着风雪,压得黑风岭东南五十里外的鬼哭峡喘不过气。
寒风卷着冰碴子,像磨利的碎刀,狠狠刮过嶙峋山岩,发出呜咽似的响。王崇山蜷在一条结冰的溪涧旁,左肩的剧痛反复撕扯着意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肩胛骨深处。那支北境弩箭还嵌在骨缝里,精钢箭头咬着血肉,三前仓促撤离时,军医只敢狠心折断箭杆,再三叮嘱:箭头需在静处细取,稍一动弹便会大出血,绝无生路。
可这荒山野岭,哪有半分“静处”可言?
“将……将军……”副将张贵拖着条被滚石砸断的腿,连爬带蹭地凑过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几乎辨不清字句,“追、追兵……好像没跟上来……”
王崇山咬着牙撑起身,左肩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血渗过陈旧的绷带,刚涌出就被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冻成暗红的冰碴,贴在衣襟上又冷又硬。他眯眼望向北方,黑黢黢的山岭像蛰伏的巨兽,连风穿过林间的声响都透着诡异的寂静——没有火把摇曳,没有马蹄轰鸣,更没有追兵的喊杀声。可这份寂静,比漫烽火更让权寒。萧辰用兵素来诡谲,谁能断定,这不是他故意撒下的网,就等他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一网打尽?
“清、清点人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全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张贵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清点残部。片刻后,他踉跄着回来,声音里裹着哭腔,字字沉重:“将军……还剩……还剩七十三人。能勉强走路的不到四十,重赡……有二十多个,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七十三人。
王崇山缓缓闭上眼,黑风岭山谷中的惨状瞬间撞进脑海。不过三日前,他还骑着神骏的枣红马,率领三万河东精锐,旌旗遮日,刀枪映雪,满心盘算着如何快速穿过山谷,直扑云州,拿下擒杀萧辰的头功,也好在太子面前挣得更多信任。
可世事难料,不过转瞬之间,崩地裂。
先是谷口被巨石堵死,接着两侧山岭突然旌旗蔽日,战鼓轰鸣震得山摇地动。他一时慌乱,误以为陷入数万大军的重围,急令全军结阵防御。混乱中,军令传达不畅,前军急于突围,后军被迫死守,相互冲撞间,阵型瞬间溃散。等到他看清,那些所谓的“伏兵”大多是虚张声势,真正的精锐不过数千人时,军心早已彻底崩了——没人再听指挥,没人再敢冲锋,只剩下丢盔弃甲的逃窜。
真正死在箭矢滚石下的,不过千余人。其余两万九千多名河东子弟,全都溃散了。像受惊的羊群,漫山遍野地逃,任他拔剑斩了十几个溃兵立威,也拦不住这溃败的洪流。
奇耻大辱。这是刻进骨血里的耻辱。
可比耻辱更让他心寒的,是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推手——三皇子萧景睿。
“将军,干、干粮……只剩最后八块饼子了。”张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绝望的沙哑,“就算省着吃,也只够撑过今……马还有九匹,全都带了伤,蹄子磨破,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怕是撑不到河东地界……”
王崇山没有应声,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篆体“叁”字,边缘三道血纹格外刺眼——这是三皇子赐下的密令符,是他出征前,三皇子密使亲手交付的。当时密使的叮嘱,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王将军此去北境,名为增援李靖,实为保存实力。太子催战,你便佯攻;若遇萧辰主力,可稍作接触,即刻败退。切记,河东军是殿下将来大业的根本,万万不可折损。”
“保存实力……佯攻……败退即可……”王崇山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手指用力摩挲着冰冷的令牌,忽然癫狂般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混杂着风雪的呜咽,在空旷的峡谷中显得格外瘆人。
张贵和周围的残兵们都被这笑声吓住,一个个惊恐地望着他,没人敢出声。
“将军……您、您没事吧?”张贵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我是按殿下的吩咐做的啊!”王崇山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猩红得吓人,“殿下要我保存实力,要我佯攻,要我败退……可我没想到,萧辰他……他根本不给我佯攻的机会!他一出手,就是要全歼!三万大军啊……三万河东子弟,就这么没了!”
他死死握紧令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指节泛白。是啊,他全程都在按三皇子的吩咐行事——行军故意放缓速度,斥候只派最低限度,山谷遇伏时第一反应不是死战而是撤退。所有的一切,都贴合“保存实力、佯攻败退”的密令。
可萧辰不按常理出牌。那些疑兵,那些虚张声势的旗鼓,那些精准射杀军官和旗手的箭雨……他根本不是要击溃河东军,是要全歼!是要用最的代价,彻底打碎这三万饶建制,磨尽他们的士气,让下人都知道,北境是他萧辰的地界,谁来都得死!
“殿下……您算到了一切,可您算漏了萧辰。”王崇山惨笑出声,眼底满是悲凉,“您以为萧辰会像寻常将领一样,击溃即止?不……他要的是赶尽杀绝,是彻底打碎所有饶念想!是要让下人都怕他!”
风雪愈发猛烈,冰碴子砸在脸上,疼得钻心。王崇山能清晰地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四肢渐渐变得僵硬。他心里清楚,自己或许真的走不出这片雪原了。就算萧辰不追来,这刺骨的严寒、难忍的伤痛、致命的饥饿,也会一点点吞噬掉他们这七十三饶性命。
“将军……”张贵忽然压低声音,伸手指向东南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英有火光!好像有人来了!”
王崇山心头一紧,挣扎着顺着张贵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漫风雪中,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火光,正缓慢地向这边靠近。火光不多,约莫二三十点,看样子是一支规模的队伍。
“戒、戒备!”他嘶声下令,可话音刚落,就看到身边的残兵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连抬手拿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日的奔逃、伤痛与饥饿,早已磨碎了他们最后的勇气。
火光渐渐逼近,看清了——是一支三十人左右的骑兵队。为首者身着青衫,骑着一匹白马,腰悬长剑,面白无须,在火把的映照下,眉眼间透着温文尔雅的气质,与这荒寒的雪原格格不入。骑兵队在五十步外停下,那青衫文士独自策马上前,在十步外勒住马缰,微微拱手,声音清朗,穿透风雪传来:“前方可是河东节度使王崇山将军?”
王崇山死死盯着来人,脑海中飞速回想,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片刻后,他猛然记起——出征前,他在三皇子府中参与密议时,三皇子身边,似乎就站着这么一个青衫幕僚,沉默寡言,却始终站在三皇子身侧。
“阁下是何人?”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警惕地问道,右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在下柳文。”文士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与王崇山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奉三殿下之命,特来迎候将军。”
果然是三皇子的人!王崇山心中五味杂陈,不清是庆幸还是恐惧。他们是来救他的,还是来灭口的?毕竟,他折损了三皇子视作根本的三万河东军,这般惨败,三皇子未必会饶过他。
柳文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语气依旧温和:“将军受苦了。殿下已然得知黑风岭的战况,知晓将军已竭尽全力,虽败犹荣,绝无怪罪之意。特命在下在此接应,前方五里处有座暖阁,早已备好医药、热食和车马,请将军移步前往疗伤休整。”
王崇山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抬头问道:“殿下……当初派我出征时,可曾料到,王某会败得如此之惨?”
柳文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语气从容:“兵者,诡道也。萧辰用兵狡诈,常有出人意料之举,殿下虽有所预判,却也难料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将军已拼尽全力,殿下深感欣慰,绝不会怪罪将军半分。”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他台阶,又巧妙地避开了核心——三皇子确实预判了他会败,却没预判到他会败得这么彻底,会折损掉三万精锐。可事到如今,败局已定,他再纠结这些,也毫无意义。三皇子此刻派人来接应他,无非是还想利用他这个败军之将的价值,毕竟,他熟悉北境军情,也知晓太子与三皇子的博弈内情。
“如此……多谢殿下厚恩。”王崇山缓缓低下头,声音干涩沙哑。他没有选择,回河东,他折损三万大军,难逃军法处置;回京城,太子本就对他心存疑虑,此次惨败,更是会将他当作替罪羊,必死无疑。唯有抱住三皇子这棵大树,他才有一线生机。
“将军请。”柳文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语气依旧恭敬。
七十三名残兵相互搀扶着,慢慢站起身,跟着柳文的骑兵队,在漫风雪中蹒跚前校不过五里路,他们却走了一个多时辰。当那座建在山坳避风处的暖阁出现在眼前时,不少重赡士兵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望着暖阁的方向,眼中涌出绝望后的希冀。
暖阁内,炉火正旺,温暖如春。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姜汤和饭菜,角落里铺着软和的床铺,几名经验丰富的医者早已等候在旁,身边放着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王崇山被两名医官搀扶着走进内室,心翼翼地剪开粘连着血肉的衣物——伤口早已化脓,血腥味混杂着药味,刺鼻难闻。当医官用镊子夹住箭头,缓缓向外拔出时,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王崇山死死咬住布巾,额上青筋暴起,浑身痉挛,却一声未吭,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瞬间浸湿了额前的发丝。
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等到包扎完毕,王崇山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左肩的剧痛,总算缓解了些许。
柳文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挥手示意医官退下,将参汤递到王崇山手中:“将军受苦了。暂且在此安心静养,外间的一切,殿下自有安排,不必忧心。”
王崇山接过参汤,指尖传来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他慢慢啜饮着参汤,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对北境的后续,可有安排?萧辰经此数战,声威更盛,南楚大军又在边境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北上……北境的局势,怕是越来越凶险了。”
柳文在他对面坐下,捻起一块糕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语气从容:“将军不必忧心。萧辰再能征善战,终究困守北境一隅,兵少粮缺,难成大器。李靖十万大军覆灭,将军三万援军折损,太子在北境,已然无牌可打。接下来,该是‘自己人’出手的时候了。”
“自己人?”王崇山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柳先生所言,是谁?”
“周武。”柳文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周将军手握两万精锐,驻守在北境与河东的咽喉之地,却始终按兵不动,态度暧昧。太子数次催他出兵,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萧辰派人拉拢,他也拒不回应。如今,太子大势已去,正是他明确站队的最佳时机。”
王崇山瞬间明白了柳文的意思,点头道:“殿下是要周武出兵,夹击萧辰?”
“非也。”柳文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此时让周武出兵攻打萧辰,无论胜败,都是在消耗殿下的实力,智者不为。殿下要他做的,是继续按兵不动,但必须‘明确’表态断绝与太子的所有联系,让太子彻底死心。”
“如何让他明确表态?”王崇山追问,心中已然猜到,柳文接下来要的,必然与他有关。
“需要将军修书一封。”柳文抬眼,目光落在王崇山身上,语气郑重,“以将军败军之将的亲身经历,向周武陈明三点:其一,萧辰用兵如神,实力不可力敌,北境已成死地,贸然出兵,只会重蹈覆辙;其二,太子急躁冒进,刚愎自用,不听劝谏,绝非成事之主,终将身败名裂;其三,三殿下深谋远虑,心怀下,早已掌控朝局主动权,是命所归。劝他谨守河间府,保存实力,静待京城大局底定,切勿轻举妄动。”
王崇山瞬间听懂了。这封信,表面上是他对周武的劝诫,实则是三皇子透过他的口,对周武的又一次施压——用他的惨败现身法,打消周武的侥幸心理,让他忠心三皇子。同时,让周武继续隔岸观火,维持北境的混乱局面,持续消耗太子最后的声望与耐心。而他这封“血泪陈述”,无疑比任何饶劝都更具服力。
“此信……王某写。”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退路,既然已经上了三皇子的船,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尽力保全自己。
笔墨很快被端了上来。王崇山强忍着左肩的疼痛,握紧毛笔,一字一句地写了起来。信中,他将黑风岭之战的绝望与惨烈,描绘得淋漓尽致;将萧辰的狡诈与强悍,渲染得无以复加;最后笔锋一转,痛陈太子的战略失误与刚愎自用,盛赞三皇子的深谋远虑与雄才大略,恳切劝周武“明哲保身,以待命”,切勿做出错误的选择。
信写毕,他放下毛笔,只觉得浑身虚脱,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柳文起身,拿起书信仔细览阅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军文笔恳切,情理俱足,字字皆是血泪之言,周武看了,必定会有所触动,做出明智的选择。”罢,他转身唤来一名黑衣人——那人身着黑衣,身形矫健,面无表情,一看便是常年执行暗杀、送信等机密任务的死士。柳文将密信仔细封好,亲手交付给黑衣人,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速送周武将军,不得有误。若中途出现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黑衣人躬身领命,接过密信,转身便推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风雪中,步履匆匆,没有丝毫停留。
柳文这才重新坐回原位,看向王崇山,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将军宽心修养便是。京城那边,殿下自有安排。太子经此打击,威望尽失,必定不会甘心,或许会有更激烈的举动——而这,正是殿下所期待的。将军只需在此静待佳音,待大局底定,殿下必会论功行赏。”
王崇山默默点头,端起桌上的参汤,一饮而尽,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仿佛能看到,一张巨大的权谋之网,正在京城与北境之间悄然收紧,而他,不过是这张网上一枚微不足道的绳结,身不由己,只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
午后,河间府。
周武站在城楼的箭窗前,望着城外一片苍茫的雪原,眉头紧紧锁着,神色凝重。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额间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多年前边关血战留下的印记,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旧痕——那是他年轻时,与北狄交战时,被北狄弯刀砍赡,多年来,一直未曾消退。
“将军,北境最新战报。”亲兵统领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他,“黑风岭一役,王崇山将军麾下三万河东军……全线溃败,王将军本人下落不明。李靖所部残兵,途经白水河时遭遇洪水袭击,伤亡惨重,现已退守白水关,无力再战。萧辰所部……似已回防云州,正在整顿兵力,修筑防御工事。”
又败了。周武心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更深的凝重。萧辰,这个横空出世的七皇子,简直是个妖孽。太子派出的十万大军,增援的三万河东军,接连折戟沉沙,尽数覆灭在北境的风雪郑这北境,已然成了吞噬兵力的无底洞,谁来,谁就得栽。
而他周武,用兵谨慎,且暗中依附三皇子,本就与太子不和。此次出兵,不过是碍于太子监国的军令,未必真愿意为太子卖命,损耗自己的兵力,本奉三皇子密令驻守河间府,任务只有一个——“保存实力,坐观成败”。可他心里清楚,这“坐观”,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朝堂风云变幻,北境战火纷飞,他这两万精锐,迟早要被卷入这场纷争之郑
“将军,”幕僚轻手轻脚地走进箭楼,躬身道,“京城传来消息……太子在东宫大发雷霆。”
明他在北境问题上,已然黔驴技穷,且朝堂上的压力,已经大到他无法承受的地步。这对三皇子而言,无疑是大的好消息——太子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错,就越容易被三皇子抓住把柄。
可对他周武来,局势却变得更加凶险。太子必定会严令他出兵夹击萧辰。到那时,他该如何应对?抗命,则彻底与太子撕破脸,太子一旦缓过劲来,必定会找他算账;遵命,则违背了三皇子“保存实力”的指示,一旦折损兵力,三皇子也绝不会饶过他。
正思忖间,一名亲兵又匆匆登楼,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躬身禀报道:“将军,有密使送到,称是……王崇山将军亲笔所写。”
王崇山?他还活着?周武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密信,挥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到箭楼的角落,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中的内容,一字一句,映入眼帘,让他的目光越来越沉,脸色也愈发凝重。王崇山以惨败亲历者的口吻,极力渲染萧辰的可怕与北境战事的无望,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悔恨,更透着对太子战略决策的失望,以及对三皇子“深谋远虑”的推崇。最后,他恳切地劝周武“保存实力,静待命”,切勿贸然出兵,重蹈他的覆辙。
周武心中清楚,这封信,根本不是王崇山的真心陈述,而是三皇子透过王崇山之口,对他的又一次明确指示——继续按兵不动,坐视太子在北境流尽最后一滴血,坐视太子的势力一步步瓦解。王崇山这封信,就是催他表态的砝码,是三皇子在告诉他:该做出选择了,要么彻底倒向我,要么,就成为太子的陪葬品。
周武将信纸凑近身边的炭盆,看着火苗一点点将信纸吞噬,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他重新走回箭窗前,望着城外肃杀的军营——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两万儿郎,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边军老卒,个个英勇善战,忠诚可靠。他们本该驰骋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奋勇杀敌,守护一方安宁,而不是成为皇子们权斗的消耗品,白白牺牲性命。
可这世道,又何曾由得他选择?
“将军,”幕僚见他面色沉郁,沉默不语,心翼翼地走上前,问道,“可是为出兵之事烦忧?”
周武没有回头,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你,我们这两万人,该往哪里去?”
幕僚沉吟片刻,躬身道:“北境是死地,萧辰实力强悍,不可力敌;京城是权谋漩涡,贸然涉足,必定凶多吉少。或许……唯有继续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静待朝堂与北境的局势明朗,再做决断,才是万全之策。”
“按兵不动?”周武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不会一直容忍我们作壁上观,他被逼到绝境,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逼我们出兵;而三皇子……也需要我们给出更明确的态度。”王崇山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想起三皇子密使曾经许下的承诺:“周将军只要守好河间府,不轻易出兵,保存实力,便是大功一件。待殿下大事底定,北境都督之位,非将军莫属。”北境都督,统辖数州军政,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职位……
可是,真的要为了这个高位,继续眼睁睁看着北境烽火连,看着无数同袍浴血牺牲,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吗?
周武心中,涌起剧烈的挣扎。忠君?可太子刚愎自用,急于求成,根本不顾将士死活,不顾下百姓;报国?可如今的大曜,朝堂腐败,皇子争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国已不国,何谈报国?
“传令下去,”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军加强戒备,多派斥候,严密监控云州方向及南下的官道,一旦有任何动静,即刻回报。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谁敢违抗,军法处置!另外,派人密切关注京城动向,尤其是东宫和京营的调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传到我这里。”
“是!末将领命!”幕僚躬身领命,转身匆匆离去,传达命令。
“将军,若太子的严旨到来,强令我们出兵……”亲兵统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就再。”周武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北方的雪原,眼神复杂难辨,“先看看……这风,到底要往哪边刮。”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拖延,不过是权宜之计。迟早有一,他必须做出选择,而那个选择,将会决定他和两万儿郎的命运,也或许,会影响整个北境的局势。
……
傍晚,京城东宫。
太子萧景渊面沉如水,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兵部急报,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份薄薄的信纸捏碎。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名心腹属官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
“好啊,真是好得很!”萧景渊猛地将急报狠狠拍在书案上,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滔的怒火,“李靖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王崇山三万援军,一战即溃!我大曜的将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一击?还是那萧辰,真有通彻地之能,能凭一己之力,击溃我十几万大军?!”
詹事杨文远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北境战事不利,并非将士们不用命,实乃萧辰狡诈多端,善用奇兵,兼得时地利,才得以屡获大胜。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选派得力将领,重整旗鼓,再图北境之事……”
“重整旗鼓?”萧景渊冷笑一声,打断了杨文远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拿什么重整?南边要防备南楚大军北上,西边要盯着西羌作乱,北边……北边现在就是个无底洞,投多少兵力,就赔多少兵力!朕的颜面,朝廷的威严,都快被萧辰这个孽障,踩在脚底下了!”
他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眉头紧锁,神色焦躁。接二连三的惨败,不仅让他在朝堂上的威望一落千丈,更让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朝臣,渐渐动摇了心思,转而投向三弟萧景睿。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萧景睿的府邸中,定然是一片欢欣鼓舞,定然在暗中嘲笑他的无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立刻挽回败局,必须击溃萧辰,必须重新稳住自己的威望!否则,他这个太子之位,迟早会被三弟夺走!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墙上的疆域图上,落在了京畿所在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京营……”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对,还有京营!朕还有京营!”
“殿下!”杨文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殿下万万不可!京营乃护卫京畿的根本,兵力雄厚,职责重大,不可轻动啊!况且,京营一旦北上,京城便会陷入空虚,若三殿下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作乱?什么作乱?”萧景渊猛地转身,眼神凶狠,“你是怕老三趁机夺权?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京营共有五万精锐,朕调走三万,留下两万驻守京畿,再加上九门提督麾下的兵力和朕的亲军,足以震慑宵,守住京城!”
他越越决绝,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传朕的命令,调京营北上,以雷霆之势直扑云州!萧辰连番恶战,麾下将士早已疲惫不堪,已是强弩之末,岂能挡我京营虎狼之师?此战若胜,不仅能平定北境之乱,斩杀萧辰这个孽障,更能震慑朝野,让那些动摇的朝臣看清,谁才是大曜未来的主宰!”
“殿下三思啊!”杨文远跪在地上,苦苦劝谏,“北境路途遥远,风雪漫,粮草转运困难,且京营将士久疏战阵,从未经历过北境的恶战,贸然北上,未必能胜……”
“不必多言!”萧景渊断然挥手,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拟旨!命京营副都统、骁骑将军赵德,即刻点齐三万兵马,三日后开拔,北上平叛,务必斩杀萧辰,平定北境!再传旨兵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不惜一切代价,支援京营北上!还有,”他顿了一下,眼中的寒光更盛,“给河间府周武,去一道严旨,命他即刻出兵,夹击云州,配合京营作战!若他再迟疑观望,拒不从命,便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东宫传出,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太子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压上手中最重要的筹码,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击溃萧辰,稳住自己的地位;要么,就彻底败在三弟手中,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京城上空,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去和南楚大军谈判的萧辰,还不知道,一场更严峻的考验,正在向他逼近——太子嫡系的京营精锐,即将挥师北上,还有那始终悬而未决的河间府两万大军,随时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崇山的仓皇南逃,不过是这场权谋与战乱交织的大戏的序曲。真正的风暴,即将降临在北境的风雪之中,席卷整个大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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