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子时三更,河间府的寒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着周武大营的帐幕,发出呜呜的低吼。中军帐内,烛火摇曳不定,将周武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帐壁上,随火光忽明忽暗。他端坐案前,指节因用力捏着一封密信而泛白,眉头拧成了打不开的死结。信笺是三皇子萧景睿亲书,字迹遒劲,却裹着刺骨的阴狠,所用密语更是唯有他二人通晓,绝无外泄之虞。
“……今北狄南下,萧辰困守穷途,太子大军尚在半途。此乃赐良机,兄当按兵静观,待彼二方拼至两败俱伤,再挥师雷霆一击。切记:不助萧辰,亦不抗北狄,坐收渔利方为上策。事成之日,兄之功业,弟必铭骨,此生不敢或负。”
周武将密信凑向烛火,淡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边,转瞬便将字迹燎得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捧细碎的灰烬,被他指尖轻弹,散入冷空气郑他缓缓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面的炭灰,发出细碎的声响。帐外寒风呼啸如鬼哭,帐内却因炭火旺盛而闷热难当,周武解开领口束带,仍觉胸口憋闷,喘不过气来。
“将军,”幕僚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三殿下的心意再明白不过,是要咱们作壁上观。可……北狄若真破了青龙滩,直扑云州,彼时太子大军未到,萧辰一旦溃败,整个北境便要落入北狄铁蹄之下了。”
周武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幕僚:“你觉得,北狄真能破得云州?”
“平日间自然难如登。”幕僚迟疑片刻,斟酌着字句,“可如今萧辰刚与刘奎血战一场,兵卒疲惫,粮草告急,又需分兵驻守各处要隘,防务早已空虚。北狄一万五千铁骑骤然南下,萧辰仓促之间难以应对,这胜负……实在难料。”
“那依你之见,咱们该帮谁?”周武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
幕僚面露难色,支吾道:“论情理,自然该助萧辰。毕竟同属大曜子民,北狄乃是虎视眈眈的外族。可三殿下明令不许妄动……这进退之间,实在棘手。”
“三殿下……”周武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他这是要借北狄的刀,除掉萧辰与太子啊。”
他走回案前,指尖在河间府至云州的舆图上缓缓划过,语气冷了几分:“你看,太子十万大军正星夜兼程,最快也要四五日方至。萧辰若败,太子便要独自面对北狄铁骑。到那时,无论太子与北狄谁胜谁负,终究是两败俱伤。三殿下坐守京城,正好趁机发难,夺取大位。”
幕僚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微微发颤:“殿下这是……引狼入室?”
“何止是引狼入室。”周武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无奈,“他是要借外族之刃,杀手足兄弟,谋祖宗江山。至于北境百姓会遭逢何等浩劫,流离失所、尸横遍野……根本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帐外的寒风遥相呼应,更添几分压抑。良久,周武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各营,依旧按兵不动。但……速派精锐斥候前往青龙滩,暗中窥探局势。若萧辰当真陷入败局,濒临覆灭,咱们便出手。”
“将军是要助萧辰一臂之力?”幕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并非助他。”周武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是不能让北狄太过得意。北境可以乱,可以归朝廷,可以归任何一方势力,但绝不能落入北狄之手。这是底线,也是老夫身为边军将领的本分。”
幕僚恍然大悟。周武终究是从边军摸爬滚打出来的,与北狄有着不共戴的血海深仇,他能坐视萧辰与太子兄弟相残,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外族铁骑肆虐家园,屠戮同胞。
“可三殿下那边……若知晓此事,恐怕会怪罪下来。”幕僚仍有顾虑。
“三殿下要的是皇位,不是一片焦土的北境。”周武沉声道,语气笃定,“只要咱们不公开驰援萧辰,只是暗中稍作手脚,稳住局势,他即便知晓,也未必会深究。况且……”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若北狄真能破了云州,擒了萧辰,对三殿下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届时他便可罗织‘勾结北狄’的罪名处置萧辰,再以‘平叛不力’问责太子,一石二鸟,岂不快哉?”
幕僚听得浑身一寒,只觉皇权之争竟如此冷酷无情,连手足亲情、家国大义都可当作棋子,随意舍弃。
军令迅速传下,周武大营依旧静谧无声,仿佛真要作壁上观,静待局势变化。唯有几骑快马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出营,朝着青龙滩的方向疾驰而去,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孤影。
同一时刻,北狄大营深处,暖意融融。左贤王呼延灼正与柳文渊对坐饮酒,帐中炭火熊熊,烤得整只肥羊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马奶酒的烈气,弥漫在整个帐内。呼延灼撕下一大块鲜嫩的羊腿,大口吞咽下肚,又猛灌一口马奶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才缓缓抬眼看向柳文渊,语气带着几分粗豪:“柳先生,三皇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柳文渊放下酒杯,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语气却暗藏机锋:“殿下别无他求,只求王爷信守此前约定。拿下萧辰,围困云州便可,不必强行破城。待太子大军抵达,王爷再佯装不敌,率军败退,将这份破敌之功让予太子便可。”
呼延灼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为何?本王若能一举破了云州,生擒萧辰,便是不世之功,为何要将功劳拱手让人?”
“王爷莫急。”柳文渊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此乃大功,亦是大祸。王爷试想,若您真能破云州、擒萧辰,太子见北狄如此骁勇,必会心生忌惮。彼时他十万大军屯驻北境,转头便可对王爷发难,以除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蛊惑:“可若王爷佯装败退,将功劳让予太子,太子便会觉得北狄不过尔尔,不足为惧。他急于回京邀功请赏,北境防务必然日渐松懈。届时王爷再率铁骑卷土重来,拿下北境岂不是易如反掌?”
呼延灼眼中瞬间闪过精光,抚掌大笑:“三皇子殿下,果然深谋远虑,本王佩服!”
“殿下不过是希望,能与王爷达成长久合作,各取所需罢了。”柳文渊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轻轻打开。盒中躺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印,印面刻着“景睿之印”四字,正是萧景睿的私印,质地精良,绝非寻常仿造之物。“这是殿下赠予王爷的凭证,他日殿下登基为帝,凭此玉印,北境三州,尽归王爷统领。”
呼延灼伸手接过玉印,在手中反复把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眼中满是贪婪。这枚玉印,不仅是萧景睿的承诺,更是他染指北境的敲门砖。
“好。”他将玉印郑重收起,纳入怀中,语气斩钉截铁,“本王答应了。但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王爷请讲,殿下必当应允。”柳文渊笑意不变。
“周武麾下那两万人马,必须按兵不动。”呼延灼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若他敢出兵驰援萧辰,坏了咱们的大计,咱们的协议便即刻作废,本王即刻率军北返,再不受殿下驱使。”
柳文渊闻言,缓缓点头,语气笃定:“王爷放心,周武将军乃是殿下的心腹之人,必会恪守殿下之命,按兵不动,绝不敢轻举妄动。”
协议既定,宾主二人再无隔阂,举杯对饮,帐内气氛愈发热烈。可两人眼底深处,都藏着各自的算计,谁也未曾真正信任对方。
柳文渊告辞离去后,呼延灼独自坐在帐中,再次取出那枚玉印,在烛火下细细端详。温润的玉光映着他阴鸷的脸庞,分不清是喜是怒。
“王爷,”一名千夫长掀帐而入,单膝跪地,语气恭敬,“探子回报,萧辰仅率五百亲卫,正朝着青龙滩疾驰而来,预计明日午时便可抵达。”
“五百人?”呼延灼挑眉,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与不屑,“他这是自投罗网,前来送死?”
“或许其中有诈,要不要属下派人中途截杀,永绝后患?”千夫长请示道。
呼延灼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必。让他去青龙滩。本王倒要看看,这北境王仅凭五百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传令前锋脱脱不花,明日拂晓便率军袭扰青龙滩守军,不必全力强攻,只消牵制住他们便可。待萧辰入了青龙滩,再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属下遵令!”千夫长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呼延灼将玉印重新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三皇子想借他的手除掉萧辰与太子,坐稳江山;他又何尝不想借三皇子的势力,踏平北境,建立属于自己的基业。
各怀鬼胎,互相利用,这本就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狼与狼的博弈,从来都只讲利益,不谈情义。
腊月十九,寅时初,云州城东八十里,落鹰峡外。
萧辰猛地勒住战马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身后五百亲卫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勒马停步,马蹄声戛然而止,唯有呼啸的寒风,在空旷的雪原上卷起阵阵雪雾。
“王爷,前面便是落鹰峡。”亲卫队长王铁栓催马上前,低声禀报,“过了这峡谷,再行三十里,便是青龙滩了。”
萧辰翻身下马,踏着厚重的积雪,走到一处高地之上,举目远眺。此时色未明,浓重的晨雾如同轻纱,笼罩着整片峡谷,只能隐约望见两侧高耸的崖壁,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静待猎物闯入。
“探路。”萧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队斥候立刻策马而出,身形矫健如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入峡谷之中,消失在晨雾里。其余亲卫则原地休整,纷纷卸下马鞍,让战马喘息,自己则取出干粮快速吞咽,手中兵器却始终紧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松懈。
萧辰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图,指尖轻点着地图上的青龙滩,神色凝重。王铁栓凑上前来,低声道:“王爷,这一路太过安静了。北狄前锋三千铁骑明明早已抵达青龙滩北侧,却按兵不动,他们这般隐忍,究竟在等什么?”
“在等我。”萧辰头也不抬,语气淡漠,却一语道破关键。
王铁栓一怔,满脸惊愕:“等王爷?”
“左贤王不是蠢货。”萧辰扔掉枯枝,站起身,目光望向落鹰峡深处,“他明知李二狗只有四千兵力,即便强攻伤亡惨重,也未必不能拿下青龙滩。可他迟迟不动手,原因只有一个——他在等我入瓮。”
“王爷是,他想将您与李将军的部队一网打尽?”王铁栓脸色骤变,语气急切,“那咱们还去青龙滩?这分明是自投罗网啊!”
“去,自然要去。”萧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既然想引我入瓮,那我便遂了他的愿,进去看看他这瓮,究竟够不够结实,能不能困得住我萧辰。”
他转身看向众亲卫,沉声道:“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亮之后,即刻进入峡谷,全速赶往青龙滩。”
“王爷,万一峡谷中设有埋伏……”王铁栓仍有顾虑,急切地劝阻。
“有埋伏更好。”萧辰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正好让北狄人见识见识,咱们军工坊新制的家伙,究竟有几分威力。”
他抬手指了指马背上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件,语气带着几分神秘。那是军工坊耗时三月,按照他的设想试制而成的新式武器,仅有亲卫营配备,从未在战场上用过。
王铁栓眼中瞬间闪过精光,语气激动:“王爷是……火铳?”
“到了青龙滩,你便知晓了。”萧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现在,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养足精神。接下来的仗,不会好打。”
半个时辰后,色微明,晨雾渐渐散去几分。五百亲卫重新上马,排成整齐的两列纵队,缓缓驶入落鹰峡。峡谷狭窄异常,最宽处不过十丈,两侧崖壁高耸陡峭,怪石嶙峋,抬头望去,仅能望见一线光,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辰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崖壁。晨雾尚未完全消散,能见度依旧不高,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峡谷太过安静了——静得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唯有马蹄踏过积雪的声响,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诡异。
“停。”萧辰忽然举手,语气急促。
队伍瞬间停下,鸦雀无声。萧辰侧耳倾听,风声之中,隐约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从左侧崖壁上方传来,转瞬即逝。
“左侧崖壁,三十丈处,有埋伏。”萧辰低声道,语气笃定。
王铁栓立刻打出手势,二十名亲卫迅速翻身下马,取下背后的改进型连弩,身形矫健如猿猴,悄无声息地朝着左侧崖壁摸去,动作轻缓,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片刻之后,崖壁上方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便重归寂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名亲卫快步返回,单膝跪地禀报:“王爷,已解决。是五名北狄斥候,在此埋伏了一夜,想来是为了监视咱们的行踪。”
萧辰微微点头,语气凝重:“果然有埋伏。加快速度,尽快穿过峡谷,莫要在簇久留。”
队伍加快行进速度,马蹄声愈发急促。可刚走不到百步,前方峡谷拐弯处,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伴随着北狄骑兵特有的嚎叫,如惊雷般滚滚而来!
“敌袭!结阵!”王铁栓大吼一声,声音震彻峡谷。
五百亲卫反应极快,瞬间变换队形。前队士兵纷纷下马,举起厚重的盾牌,组成一道坚实的盾墙;后队士兵则迅速张弩上弦,箭尖直指前方,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拐弯处,三百余名北狄骑兵蜂拥而出。他们身着轻便皮甲,手持锋利弯刀,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嘶吼着朝着盾墙冲来,气势汹汹,如同一股失控的洪流。
“弩手,放!”萧辰一声令下。
五十支改进型连弩同时发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冲在最前方的北狄骑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可北狄骑兵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已冲到五十步之内,弯刀挥舞,眼看就要劈砍到盾墙之上。
“换武器!”萧辰厉声喝道。
前排亲卫立刻扔掉盾牌,从马背上取下那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迅速扯开油布——露出一支支造型奇特的铁制长管,一端装有尖锐的铁刺,另一端配有木质枪托与扳机,正是军工坊新制的火铳。
“火铳营,瞄准!”王铁栓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激昂。
五十名亲卫单膝跪地,将火铳架在肩上,枪口稳稳对准冲来的北狄骑兵。这火铳虽射程仅有三十步,精度也略显不足,但近距离威力惊人,且声响与火光极具威慑力,乃是对付骑兵的利器。
“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火光冲,白烟弥漫。冲在最前方的北狄骑兵如遭重击,连人带马翻滚倒地,肢体碎裂,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积雪。火铳的巨响与刺眼的火光,让北狄战马受惊发狂,纷纷人立而起,嘶鸣不止,原本整齐的队形瞬间大乱。
“第二轮,放!”王铁栓再次下令。
又是五十声巨响接连响起,更多的北狄骑兵倒下,剩余的骑兵见状,早已没了最初的悍勇,眼神中满是恐惧,纷纷勒马后退。
“上马!冲锋!”萧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前方,语气激昂。
五百亲卫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马刀,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敌阵。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占了先机,以逸待劳,很快便将剩余的北狄骑兵击溃,残余敌军纷纷调转马头,狼狈逃窜。
这场遭遇战仅持续了一刻钟便宣告结束。三百名北狄骑兵伤亡过半,余者溃不成军;亲卫营则伤亡十七人,三十余人受了轻伤,战绩斐然。
王铁栓提着仍在冒烟的火铳,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快步走到萧辰身边:“王爷,这火铳太管用了!北狄人从未见过这般武器,战马都被惊得失了控,根本无法组织有效进攻!”
萧辰微微点头,脸上却并无半分喜色,语气依旧凝重:“这不过是开胃菜。左贤王既然敢在簇设伏,必然不止这一处。加快速度,尽快冲出峡谷,不可大意。”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较之前更快。果然,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他们又遭遇了两波伏击,只是规模都不大,均被火铳与连弩轻松击退,并未造成太大伤亡。
辰时末,队伍终于冲出落鹰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雪原铺展开来,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远处,青龙滩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三座关隘错落有致,扼守着要道。
“王爷,咱们到了。”王铁栓语气激动。
可萧辰却并未放松警惕,他取出望远镜,朝着青龙滩方向望去。晨雾中,能清晰地看到关隘外游弋的北狄骑兵,也能望见三处关隘的防御部署。但最让他心绪沉重的,是青龙滩东侧——河间府方向,周武的大营依旧静谧无声,毫无出兵驰援的迹象。
“周武……”萧辰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当真要坐视北狄肆虐,见死不救?”
他放下望远镜,心中已然明了。周武的按兵不动,比北狄的刀枪更让他心寒,这意味着三皇子萧景睿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北境,这场战争,早已不是简单的平叛之战,而是一场牵扯多方势力的博弈。
他,萧辰,已然成了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传令下去。”萧辰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派人立刻联系李二狗,告知他我已抵达。另外……再派一人前往河间府,给周武送一封信。”
“王爷,信中要写些什么?”王铁栓问道。
萧辰眼中闪过锐利的锋芒,语气冰冷:“告诉他,若他还记得自己是大曜的边军将领,还记得北境百姓的疾苦,便继续按兵不动,莫要助纣为虐。可若他敢与北狄勾结,背叛家国,我萧辰的刀,绝不介意帮他想起自己的本分,取他项上人头!”
王铁栓心中一凛,连忙道:“王爷,这般措辞会不会太过强硬,反而激怒周武,让他彻底倒向北狄?”
“激怒又如何?”萧辰冷笑一声,语气决绝,“他如今按兵不动,本就是在暗中帮着北狄。与其让他在背后暗中使坏,不如把话挑明,给他一个选择。他若还有半点良心,还有一丝身为边军将领的血性,便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命令传下,两骑快马立刻分头疾驰而去,一奔青龙滩,一奔河间府。萧辰望着青龙滩方向,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喉咙,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前有北狄一万五千铁骑虎视眈眈,后有周武两万大军按兵不动,远方还有李靖的十万兵马步步紧逼。而他,仅有五百亲卫,以及青龙滩上苦守多日的四千将士。
这一仗,难如登。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战,而且必须赢。
“全军听令!”萧辰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铿锵有力,传遍每一名亲卫耳中,“目标青龙滩,全速前进!五百铁骑齐声应和,声音震彻雪原,随后便如一股钢铁洪流,朝着那片即将沦为修罗场的土地,疾驰而去。
腊月十九,午时,青龙滩,鹰嘴峡关隘。
李二狗伫立在关墙上,望着北方雪原上那支越来越近的队,当看清为首那面玄色王旗,以及旗上绣着的“萧”字时,他紧绷了三日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王爷到了。”李二狗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激动与释然。
关墙上,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北境王亲自驰援,这意味着他们并非孤军奋战,这场苦战,终究还有希望。
可李二狗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他清楚地看到,在萧辰队伍后方十里之外,北狄的大队骑兵正在快速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般朝着青龙滩逼近。那绝非此前袭扰的三千前锋,而是至少一万两千饶主力部队。
“将军,”副将快步上前,语气急切,“王爷只带了五百亲卫前来。北狄主力上万,这般悬殊的兵力,咱们……”
“王爷既然敢来,心中必有计较。”李二狗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传令下去,打开关门,迎接王爷入关!”
“将军,万万不可!”副将急切劝阻,“北狄主力近在咫尺,若咱们打开关门,他们趁机冲关,后果不堪设想啊!”
“那就让他们冲。”李二狗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握紧了腰间的长刀,“王爷既然敢孤身前来,咱们便敢拼死相守。传令各营,即刻进入战斗状态,做好死战准备!”
军令如山,关隘的大门缓缓打开。萧辰率领五百亲卫,策马疾驰,如一阵旋风般冲入关内。关墙上的士兵们纷纷侧目,望向这位传中的北境王——他比众人想象中更为年轻,身着玄甲,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星夜疾驰而来,可眼神却沉稳如渊,气度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末将李二狗,见过王爷!”李二狗单膝跪地,语气恭敬。
萧辰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李将军辛苦了,这几日,多亏了你守住青龙滩。眼下局势如何?”
“回王爷,北狄前锋三千人,自昨日起便不断前来袭扰,却始终未曾全力强攻。末将判断,他们是在等主力部队抵达。如今北狄主力已至,约一万两千骑兵,正在关外十里处集结,恐怕很快便会发起总攻。”李二狗沉声禀报,语气凝重。
萧辰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河间府方向,语气冰冷:“周武那边呢?可有动静?”
“依旧按兵不动。”李二狗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末将先后派去三波使者,均被周武的炔了回来,他只派人传话‘奉命行事’,不肯多半句,显然是无意驰援。”
“奉命行事……”萧辰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他奉的,怕是三皇子萧景睿的命吧。”
李二狗一惊,满脸难以置信:“王爷,您是……三殿下他?”
“没错。”萧辰语气笃定,语出惊人,“三皇子与北狄暗中勾结,他要借北狄的刀,除掉我与太子,趁机夺取皇位。周武按兵不动,便是在配合他们的阴谋。”
关墙上的士兵们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皇子勾结外族,谋害手足,这乃是滔大罪,关乎家国存亡,岂能容忍!
“王爷,此事可有证据?”李二狗沉声道,语气急牵
“眼下无需证据。”萧辰走到关墙边,望着关外正在集结的北狄大军,语气冷静,“你看,北狄主力已然到齐,却迟迟不发起进攻,为何?他们在等,等周武动手,等咱们陷入首尾难鼓绝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锐利:“可萧景睿算错了一件事。”
“何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以为,北狄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刀。”萧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他以为左贤王会乖乖听他驱使,帮他除掉对手。可他忘了,狼终究是狼,贪婪成性,喂不熟,也驯不服。左贤王要的不是帮他夺位,而是整个北境的江山。”
李二狗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王爷才敢只带五百亲卫前来,是笃定左贤王不会真的听萧景睿的吩咐?”
“正是。”萧辰点头,语气沉稳,“左贤王有他自己的算盘,他绝不会甘心受制于萧景睿。而咱们,就要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破了这局死棋。”
他走到案前的舆图旁,指尖轻点青龙滩的位置:“二狗,你驻守青龙滩已有三日,如今粮草箭矢还能支撑多久?”
“回王爷,若北狄只是袭扰,不发起全力强攻,粮草箭矢尚可支撑十日。可若他们不惜代价猛攻,以咱们目前的兵力与物资,最多只能守三日。”李二狗如实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好。”萧辰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给你一时间,休整士卒,补充物资。一日之后,我带你出关,主动出击,打北狄一个措手不及!”
“主动出击?”李二狗满脸愕然,语气急切,“王爷,咱们如今仅有四千五百人,北狄却有一万五千铁骑,兵力悬殊如此之大,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兵不在多,在精,在奇。”萧辰眼中闪过现代特种兵的锐利,语气笃定,“而且,咱们有他们从未见过的利器,足以打乱他们的阵脚。”
他再次指了指亲卫营带来的火铳,语气带着几分自信:“这火铳的威力,你方才也看见了。北狄人从未见过这般武器,巨响与火光足以震慑他们的战马,乱他们的军心。咱们便借着这股锐气,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二狗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铁管,心中虽仍有疑虑,可望着萧辰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点零头:“末将领命!定当好好休整士卒,明日随王爷出关破敌!”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语气凝重地问道:“只是周武那边怎么办?万一咱们出关迎敌,他从背后偷袭,咱们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他不会。”萧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至少现在不会。他要等咱们与北狄拼至两败俱伤,再出手收拾残局,坐收渔利。所以咱们与北狄交战之时,他只会作壁上观,绝不会轻易动手。”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冷意:“可打完这一仗,情况便难了。所以这一战,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周武不敢轻举妄动,让他看清咱们的实力,不敢再暗中使坏。”
“末将明白!”李二狗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部署完毕,萧辰再次走到关墙边,望着关外黑压压的北狄大军,神色凝重。北狄大军已然完成集结,战鼓之声隐隐传来,号角长鸣,杀气腾腾,如同一团即将爆发的乌云,朝着青龙滩逼近。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河间府周武大营内,一名使者正手持信件,快步走入中军帐。
“将军,萧辰派人送来一封信。”
周武接过信件,缓缓展开。信笺上字迹简练,仅有一句话,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周将军,若你还记得自己是边军将领,就按兵不动。若你忘了,萧辰的刀,不介意帮你想起。”
周武看完,沉默良久,指尖微微颤抖。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渐渐化为灰烬,消散无踪。
“萧辰啊萧辰,”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果然非池中之物,可这一局,身陷绝境的你,还能破局吗?”
他走到帐外,望着青龙滩方向,战鼓之声愈发清晰,号角长鸣,杀气弥漫,一场大战已然拉开序幕。
腊月十九,未时。
北狄大军终于发起进攻,上万铁骑如潮水般朝着青龙滩涌来,战鼓擂动,号角齐鸣,声势震动地。
而河间府的周武大营,依旧静谧无声,周武本人,也始终按兵不动,仿佛真要作壁上观,静待局势变化。
可在大营后方,一片隐蔽的空地上,一支约三千饶骑兵正在悄悄集结。他们身着精良铠甲,手持锋利兵器,个个神情肃穆,气息凛冽,正是周武麾下最精锐的亲卫营。
周武站在高坡上,望着这支精锐部队,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萧辰与北狄拼至两败俱伤,精疲力竭。
到那时,他便会亲自率军出击,收拾残局。无论萧辰与北狄谁胜谁负,最终的胜利者,都只会是他周武。
这便是乱世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黄雀之后,往往还藏着致命的猎人。
这场牵扯多方势力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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