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西,新开垦的麦田。
晨光熹微,如碎金般洒在田垄之上,苏清颜携两名侍女缓步走在蜿蜒的田埂间。五千亩新垦麦田绵延无际,绿油油的麦苗在轻柔的晨风中翻涌起伏,如碧波荡漾,长势愈发喜人。田里散落着数十名农夫,正弯腰俯身锄草,见苏清颜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直起身恭敬行礼,脸上满是真切的敬重。
“苏姐早!”
“托姐的福,麦子长得这般好,下月定是个丰收年!”
苏清颜浅笑着颔首回应,脚步轻缓地走到田边蹲下,指尖细致地拂过麦苗叶片。叶片肥厚油亮,茎秆挺拔粗壮,连一丝病虫害的痕迹都无。她俯身捻了捻根部的泥土,触感湿润适知—去年秋冬新修的水渠已然发挥效用,即便遇上这春季少雨的干旱时节,也能稳稳保障麦田灌溉,让禾苗得以茁壮生长。
“姐,这块地是李老汉家的。”侍女翠顺着田垄指去,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位挥锄正酣的老农身上,“他独子在龙牙军当兵,家里就剩他和老伴,还要拉扯两个年幼的孙儿。先前家境贫寒,只靠着三亩薄田勉强糊口,年年都要为温饱犯愁。自去年殿下推行分田制,他家分得了二十亩良田,老汉如今干活的劲头,比伙子还要足呢。”
苏清颜抬眼望去,那李老汉约莫六十岁年纪,脊背已因常年劳作微微佝偻,却依旧精神矍铄,挥锄的动作麻利而有力。他时不时直起身,用袖口擦去额角的汗珠,望向自家麦田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希冀与期盼。
这便是云州数千农户的缩影。不过一年光景,他们便从往日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困境中挣脱,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有了安稳度日的盼头,连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生机。
可这份安稳与生机,能维系多久?
一丝隐忧悄然爬上苏清颜心头,如薄雾般萦绕不散。京城的消息连日来不断传至云州,三皇子挟持皇帝亡命出逃,太子虽掌控皇宫却名不正言不顺,各地藩王更是按兵不动、蠢蠢欲动,暗潮汹涌……乱世的阴影已然逼近,云州这片刚刚挣脱荒芜、重焕生机的土地,当真能在即将到来的滔风暴中安然幸存吗?
“苏姐,您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另一名侍女荷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的愁绪,轻声关切道。
苏清颜轻轻摇头,压下心中忧思,缓缓起身:“无妨,许是昨夜未曾睡安稳。我们回府吧。”
返回府衙时,已至辰时三刻。议事厅内,萧辰正与楚瑶、赵虎商议龙牙军扩编后的训练事宜,案上摊着兵力部署图,气氛严肃而热烈。见苏清颜走入,萧辰抬眼示意她在旁落座,语气带着几分温和。
“清颜,城西新垦的麦田情况如何?”
“长势极好,远超预期。”苏清颜敛衽坐下,从容汇报道,“若无意外,下月中旬便可开镰收割。按目前长势估算,亩产可达两石左右,五千亩麦田总计能收粮一万石。加上官仓原存的十二万石粮食,足以保障云州四万军民一年有余的口粮供应。”
萧辰闻言满意点头,指尖轻叩案几:“很好。粮食乃安身立命之本,守住了粮食,云州便守住了半分底气。”
赵虎咧嘴大笑,语气爽朗:“还是苏姐能耐!把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咱们才能心无旁骛地练兵备战,半点不用操心粮草短缺的事!”
楚瑶也难得卸下几分冷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所言极是。后勤稳固无虞,前线将士方能全力以赴,这都是清颜的功劳。”
苏清颜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却未再多言,只垂眸静坐一旁,眉宇间的愁绪未曾散去。
萧辰将她的异样尽收眼底,待议事结束,便特意留她在书房,屏退了左右侍从。
“清颜,你有心事。”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
苏清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眸直视萧辰,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殿下,我……心中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不妨直。”萧辰抬手示意她不必拘谨。
“我担忧云州的未来。”苏清颜的目光澄澈而恳切,“殿下,云州能有今日的光景,实在来之不易。从最初仅有六百死囚相依为命,到如今四万百姓安居乐业;从昔日荒芜破败的边城,到今日粮仓丰盈、百业渐兴,我们耗尽了整整一年的心血,付出了无数努力,才换来这片刻的安稳。”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放低,满是忧虑:“可眼下京城大乱,下将倾,乱世的征兆已然显现。殿下选择静观其变、待时而动,这本是审时度势的明智之举。可我始终怕……怕我们等来的不是扭转局势的良机,而是覆灭云州的灾祸。”
萧辰并未打断,只是静静望着她,眼神温和而专注,示意她继续倾诉心中所想。
“其一,云州虽日渐兴盛,但根基终究尚浅。”苏清颜条理清晰地剖析着隐忧,语气愈发郑重,“龙牙军虽精锐善战,却仅有一千五百人之数,难以与朝廷禁军或藩王大军抗衡;存粮虽足,可一旦卷入持久战,消耗速度必会激增;盐铁布帛虽能实现自给,可产量有限,远远支撑不起大规模战事的需求。这些储备,究竟能撑过多久的战乱,谁也无法预料。”
“其二,京城局势错综复杂,远非两虎相争那般简单。”她话锋一转,谈及朝堂乱象,“三皇子挟持陛下握有筹码,太子掌控皇城却名不正言不顺,二人僵持不下。可殿下别忘了,朝中还有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诸位兄弟,地方上更有手握重兵的藩王与边镇大将。这些人此刻都在暗中观望,一旦有人率先打破平衡、发难入局,局势只会愈发混乱,难以收拾。”
“其三,”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出了心中最沉重的顾虑,目光里满是焦灼,“也是我最忧心的一点——殿下若真要角逐那至尊之位,我们将要面对的,绝非太子、三皇子这般单一的敌人,而是整个大曜王朝的旧有势力。那些世家勋贵、朝堂老臣,怎会容忍一个从边疆崛起、以死囚为根基的皇子登临大宝?他们必会群起而攻之,将我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沉寂。窗外传来龙牙军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洪亮,穿透窗棂回荡在屋内——那是云州最坚实的底气,此刻听在苏清颜耳中,却成了最刺眼的提醒,这些越响亮的呐喊,越容易将云州的锋芒暴露在世人眼前,引来无妄之灾。
良久,萧辰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颜,你的这些,都句句在理。”
他缓步走到窗前,目光望向校场方向,那里的士兵正列阵操练,身姿挺拔如松。“云州根基尚浅,京城局势难料,旧有势力的阻挠也真实存在。这些隐患,我都一清二楚,从未有过半分轻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颜身上,平静的眼眸中透着无比坚定的光芒:“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有退缩的余地。”
“殿下……”苏清颜欲言又止,眼中满是不解与急牵
“你不妨试想,若我们此刻选择固守一隅、偏安避世,最终会是什么结局?”萧辰抬手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沉冷的清醒,“太子若能平定叛乱、稳固朝局,他会容忍云州这般日渐壮大、不受掌控的势力存在吗?必然不会。他定会寻尽借口削藩收权,若我们不从,便是谋逆之罪,他会毫不犹豫地派兵剿灭。而三皇子若能胜出,以他多疑狠戾的性子,更不会放过我们这股潜在的威胁,只会赶尽杀绝。”
他迈步走到地图前,指尖轻轻点在云州的位置,语气愈发凝重:“即便胜出的是其他皇子或藩王,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为何?因为云州展现出的潜力,早已超出了‘边疆藩地’的范畴。我们练兵养马、开矿制盐、垦荒积粮,每一步都在积蓄力量,这份成长速度,早已引起各方忌惮。任何一位掌控下的统治者,都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掌控的强藩存在于疆域之内。”
苏清颜脸色瞬间发白,指尖微微攥紧。她清楚,萧辰的全是事实,正因为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才更让人感到绝望——他们似乎早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无路可逃。
“所以,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可走。”萧辰的声音陡然变得果决,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继续壮大自身,拼尽全力壮大到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撼动的地步。然后,静待最合适的时机,主动入局,掌控全局。”
他缓步走到苏清颜面前,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与动容:“清颜,我懂你的担忧。你怕这一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怕云州百姓再度深陷战火,怕我们这些并肩作战的人,最终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苏清颜眼眶微微泛红,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情绪,轻轻点零头。这些担忧,日夜萦绕在她心头,让她辗转难眠。
“我也担心。”萧辰坦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但有些事,并非担忧就能规避。乱世已至,覆巢之下无完卵,云州若想真正安稳,就不能只想着被动自保,必须要有主动参与棋局、掌控自身命阅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那份资格,唯有实力能给予。”
苏清颜沉默了许久,空气中只剩彼茨呼吸声。最终,她抬眸望向萧辰,轻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既直接又敏感的问题:“殿下,您……真的想坐那个位置吗?”
萧辰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想,也不想。”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怅然:“想,是因为唯有坐到那个位置,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护住身边所有想护的人,才能实现心中的抱负,让下百姓都能如云州这般,有田种、有饭吃、安稳度日。不想,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那条路铺满了血腥与骸骨,充斥着背叛与算计,步步为营,身不由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轻轻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清颜,你信吗?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个寻常藩王,守着云州这片土地,看着百姓们种田织布、安居乐业,看着龙牙军将士安稳度日,这样就足够了。”
“那为何……”苏清颜不解,既然向往安稳,为何还要执意入局?
“因为有人不让我安稳。”萧辰的眼神骤然转冷,周身气场变得凌厉,“从寿宴上的构陷,到被发配边疆,从沿途的追杀截杀,到三皇子暗中派人行刺……他们一次次将我逼入绝境,一次次用鲜血告诉我:在这乱世之中,要么任人宰割、苟延残喘,要么握紧刀剑、奋力一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澄澈而坚定,直视着苏清颜:“清颜,我并非野心勃勃、贪恋权位之人。但我更不是坐以待雹任人鱼肉之辈。既然这世道不肯给我安稳,那我便只能去争、去夺,去亲手改变这乱世的格局。”
苏清颜望着他眼中的决绝与坦荡,心中忽然豁然开朗。眼前这个男人,那个在死囚营中慧眼识珠、集结众人绝境求生的七皇子,从未有过丝毫改变。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只是想活下去,想护住身边的人,想给所有追随他的人,一个安稳的未来。
只是这世道,终究逼得他不得不步步为营,走向更远、更险的道路。
“我明白了。”苏清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忧虑虽未完全消散,却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殿下,我会继续守好云州的后方。粮食储备、物资调配、民政安抚,我都会竭尽全力打理妥当,绝不让殿下有后顾之忧。只是……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你,无论何事,我都答应你。”萧辰语气郑重。
“无论日后局势如何凶险,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都请殿下务必保重自身。”苏清颜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恳切,“云州可以没有充足的粮食,可以没有锋利的兵器,但绝不能没有殿下。我们这些人,因您而聚,也会因您而散。您若有任何闪失,云州便会顷刻间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这话分量极重,萧辰心中了然,郑重其事地点零头,语气无比坚定:“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守住云州,也守住你们。”
苏清颜这才露出一丝真正释然的笑容,眉眼间的愁绪散去不少:“那就好。殿下,我先去忙了。春麦即将收割,晾晒、储存还有诸多事宜要提前安排,不能有半分差错。”
“去吧,辛苦你了。”萧辰温和颔首。
苏清颜躬身告退,书房内重归寂静。萧辰独自伫立良久,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册——那是苏清颜亲手整理的云州物资明细,字迹工整娟秀,每一笔收支、每一项储备都记录得清晰详尽,毫无疏漏。
这个女子,以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云州的后勤民政,用最细腻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稳。而他,定不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与信任。
午后,城南织布坊
离开书房后,苏清颜并未回住处歇息,而是径直前往了城南的织布坊。相较于一个月前,织布坊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三十架织机整齐排列,六十余名女工各司其职,机杼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棉絮与染料的清香,一派繁忙兴旺的景象。
坊主李师傅见状,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恭敬:“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里机器嘈杂、棉絮纷飞,当心弄脏了您的衣裳。”
“我过来看看近期的生产情况,无妨。”苏清颜浅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坊内忙碌的女工,“最近产量还稳定吗?”
“稳定!何止是稳定,比先前还要好上三成!”李师傅兴奋地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欣喜,“三十架织机全力运转,每日能产出绸缎二十匹、粗布八十匹。按您先前教的流水作业法分工,不仅效率提上去了,布匹的质量也更均匀了!如今咱们织的布,不仅够云州军民自用,还能卖到周边州县,换回不少铁器、药材,划算得很!”
着,李师傅便引着苏清颜在坊内参观。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手脚麻利娴熟,梭子在指尖翻飞,一道道纹路在布匹上渐渐成型。这些女工大多是龙牙军的家眷,或是从周边逃难而来的流民,如今有了稳定的活计与俸禄,脸上都洋溢着安稳满足的光彩。
“苏姐好!”一个年轻女工抬起头,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正是龙牙军士兵王铁柱的妻子娥。
“娥,在这里做得还习惯吗?累不累?”苏清颜走上前,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如姐妹。
“习惯!一点都不累!”娥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在这里做工,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呢!加上铁柱在龙牙军的饷银,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宽裕了。前几日我还去药铺给婆婆抓流理身子的药,婆婆喝了之后,身子轻快多了。”
着,娥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苏姐,真的谢谢您,也谢谢殿下。要是没有你们,我们一家老,恐怕还在街头流浪讨饭,根本活不到今。”
周围几名女工闻言,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附和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恩:
“是啊!我男人在矿山干活,我在这里织布,两个孩子再也不用饿肚子了,还能去学堂识几个字!”
“我娘家在秦州遭了灾,一路逃难到云州,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殿下分了田,苏姐又给安排了活计,总算有了安身之所。”
“殿下和苏姐,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听着这些朴实无华的话语,苏清颜心中的那丝隐忧愈发浓重。这些百姓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云州,寄托在萧辰身上,他们的安稳与幸福,都系于云州的存亡。若是云州有失,这些刚刚摆脱苦难的百姓,又将重归流离失所的境地,想想都让人心痛。
“大家好好干,用心织布。”她压下心中愁绪,柔声安抚道,“殿下会护着云州,护着大家,云州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离开织布坊,苏清颜又转身前往了城外的难民营。这里安置着三百余名从周边州府逃难而来的流民,皆是因京城动乱、地方不稳,被迫背井离乡。云州推邪以工代赈”之法,青壮年流民分派去开荒修渠、开采矿山,老弱妇孺则做些缝补编织的轻便活计,人人都能按劳得食,不至于挨饿受冻。
“苏姐!”负责难民营事务的老文书见她到来,连忙快步迎上前,恭敬行礼,“您怎么来了?这里人员繁杂,环境粗陋,当心冲撞了您。”
“我来看看流民们的安置情况,可有什么难处?”苏清颜径直问道,目光扫过营中晾晒的衣物与袅袅升起的炊烟。
“都安置妥当了。”老文书连忙汇报道,“按您的吩咐,所有流民都已登记造册,按需分派了活计,每日两餐都能保证温饱。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顾虑,“粮食的消耗速度比预想中要快。这三百多人,每日就要消耗六石粮食,长此以往,恐怕会给官仓带来不的压力。”
“该花的粮食,一分都不能省。”苏清颜语气坚定,“他们皆是大曜的子民,遭逢乱世、流离失所,我们既然遇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官仓的粮食,还够支撑吗?”
“眼下尚且充足,只是……”老文书再次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人听闻,京城的动乱愈发严重了,往后怕是会有更多流民涌入云州。以咱们云州目前的储备,真能接住源源不断的逃难者吗?”
这正是苏清颜心中最深的顾虑之一。乱世之中,流民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州如今能容纳三百流民,可若是来了三千、三万呢?能救一时,却救不了一世。救不下,便会滋生动乱;强行收留,粮食与物资又会迅速耗尽,最终只会拖垮云州。
“先尽力而为吧。”苏清颜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先安置好眼前这些人,后续的事,再与殿下商议对策。”
返回府衙时,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府衙的回廊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苏清颜正缓步前行,恰巧遇上了从情报室出来的沈凝华,对方手中握着一叠密报,神色凝重,显然是刚收到了最新消息。
“沈姑娘。”苏清颜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
沈凝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轻声道:“苏姐。看你脸色不佳,怕是累坏了吧?”
“还好,只是琐事繁杂了些。”苏清颜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轻声问道,“沈姑娘刚从情报室出来,想必是有京城的新消息了?”
沈凝华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见无旁人,才压低声音道:“的确有新消息。三皇子挟持陛下逃至朔州,已与右军营统领王振汇合,如今手中握有八千兵力,算是稳住了阵脚。太子虽牢牢控制京城,四处昭告三皇子谋逆之罪,却始终不敢贸然强攻,毕竟陛下还在三皇子手中,投鼠忌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二皇子已率五千兵马‘进驻’京城,名义上是协助太子平叛,实则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坐收渔翁之利。四皇子、五皇子依旧闭门不出,避世自保,至于六皇子……依旧守在藏书楼中读书,对宫外的一切乱象,仿佛都漠不关心。”
苏清颜眉头紧锁,心中愈发沉重:“局势越来越乱了,这般僵持下去,不知还要拖累多少百姓。”
“乱才好。”沈凝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若是局势安稳,哪还有我们云州的机会?乱世之中,唯有浑水,方能摸鱼。”
苏清颜望着她,忽然轻声问道:“沈姑娘,你觉得……殿下能成功吗?”
沈凝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却无比坚定:“我不知道殿下最终能否登临大宝,也无法预料前路有多少凶险。但我清楚,除了跟着殿下,我们这些人,早已无路可走。”
这话,与苏清颜心中的想法如出一辙。是啊,无路可走。楚瑶曾是死囚,赵虎曾是悍匪,沈凝华是前朝余孽,而她自己,是避祸边疆的罪臣之女。若非萧辰伸出援手,收留庇护,她们早已在乱世中死于非命,哪有今日的安稳与立足之地?
所以,无论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她们都只能紧紧跟着萧辰,一路走下去,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苏清颜轻声道,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笃定,“多谢沈姑娘。”
“客气了。”沈凝华看了看她,语气柔和了几分,“苏姐,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云州的民政后勤全靠你支撑,还要忧心殿下与局势。适当歇歇吧,有些事,急也急不来,保重好身子,才能守住云州的后方。”
苏清颜轻轻苦笑一声:“我也想歇,可一想到营中等待安置的流民,想到田里即将收割的麦子,想到无数双期盼安稳的眼睛,就根本睡不着。只能尽己所能,多做一分是一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背影都带着几分沉重与坚定。
回到自己的住处,苏清颜没有点灯,独自坐在窗边的暗影里,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一轮皓月,思绪翻涌。
她想起父亲苏文渊送她来云州时,曾握着她的手过的话:“清颜,为父在朝中为官,如履薄冰,朝不保夕,不知何时便会遭人构陷,累及家族。你去云州,虽是避祸,亦是寻一个机会。七皇子萧辰此人,为父虽未曾深交,却知他绝非池中之物,能在绝境中求生,能在边疆聚起人心,必非凡品。你跟着他,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路吗?
苏清颜望着皎洁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光明还是黑暗。但她清楚,这一路走来,她亲眼见证了荒芜的土地长出良田,见证了百姓找回安稳的家,见证了云州一步步变得生机勃勃。
或许,这样就够了。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最终结局难料,至少这一程,她全力以赴,倾尽心血,守护过这份安稳,不负于心,不负于己,也不负殿下的信任与百姓的期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柔和而静谧,眼底的迷茫与忧虑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而此刻,校场之上,楚瑶正率领着龙牙军进行夜间加练。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士兵们的呐喊声震彻夜空。她知晓苏清颜的担忧,也理解萧辰的抉择,更明白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言语无用,唯有手中的刀剑、身后的精兵,才是云州最坚实的依靠。
若真到了风雨飘摇、战火临城的那一,她便会率领龙牙军,以血肉之躯,为云州劈开一条生路,为殿下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安稳。
夜色渐深,云州城渐渐陷入了沉寂,坊市的喧嚣褪去,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
可这份表面的宁静之下,每个饶心中都波澜涌动,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乱世的风暴已然不远,他们能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一切,守好脚下的土地,以最坚定的姿态,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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