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空气腔，威龙队临时据点。
那非标准的声呐脉冲如同深海幽灵的敲门声，只响了一次，便再无踪迹。但气氛已经彻底改变。
“脉冲特征记录完毕，正在分析。”棱镜压低声音，仿佛担心惊扰了什么，“频率极低，调制方式……从未见过。不像探测，更像……定位信标或身份识别。持续时长0.7秒，内容无法解析。”
“来源方位能确定吗？”威龙凝视着下方幽暗的水体，手按在腰间武器上。
“只能大致锁定东南方向，距离……可能很远，也可能很近，水下声音传播太复杂。”棱镜摇头，“但它出现后，归墟之前的那种‘惯性流向’感觉……好像增强了一点点？”
众饶目光转向归墟。归墟依旧闭目盘坐，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脚下海水中那片脉动着幽暗光芒的深处。
“下面的‘存在’……醒了。不是完全醒来，是……被那个脉冲‘询问’了。”归墟的声音带着某种回响感，仿佛他的意识正分出一部分沉浸在那片幽光中，“脉冲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生锈的锁。锁没开，但锁芯……转动了一丝。现在，那‘存在’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警惕、好奇和……饥饿的模糊意念。”
“饥饿？”铁砧握紧了枪。
“对信息的饥饿，对‘联系’的渴望。”归墟睁开眼，眼中银光流转，“它太久没赢对话’了。那个脉冲，虽然它不理解，但就像黑暗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它注意到了。它在……尝试回应。”
仿佛印证他的话，下方那脉动的幽光，节奏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亮度也似乎增强了那么一丁点。同时，空气腔内的众人感到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精神上的牵引感，如同站在巨大的磁场边缘，不由自主地想向某个方向迈步。
“它在……吸引我们下去？”棱镜脸色发白。
“更像是无意识的辐射。它太庞大了，哪怕只是一点‘注意’的涟漪，也足以影响我们。”威龙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抵抗那无形的牵引，“不能下去。我们的状态下去就是送死。但必须搞清楚，那个脉冲是谁发出的？和这个‘存在’又是什么关系？‘星港’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种东西？”
他看向棱镜：“‘灵枢’子节点还是连不上吗？”
“信号极度微弱，时断时续。似乎受到下方能量场和整个废墟结构屏蔽。但……我好像捕捉到一丝非常规的数据包碎片，不是我们的协议，也非GtI，编码方式有点像……之前‘海洋之泪’那里，冰蓝虚影读取时散逸的波动残留的简化版？”棱镜的语气充满不确定。
冰蓝虚影？“观察者”或者……“采集者”？他们已经在这里活动了？这么快？
“全力尝试与‘灵枢’重建稳定连接，哪怕只传出去一句话：‘发现高活性未知遗迹意识，疑似被未知外部信号激活。’”威龙下令，“同时，铁砧，准备照明弹和声呐浮标。如果那东西再有异动，或者我们受到更明显的精神影响，就发射照明弹扰乱水下视线，激活声呐浮标制造噪音掩护。”
他们必须坚守，等待救援，或者等待局势出现新的变化。
古老岩缝，平行水道。
深潜队跟着“渡鸦”，沿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又走了一段。通道逐渐变宽，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更浓郁的、类似矿物的气息。终于，他们走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在洞中奔腾而过，水流湍急，呈奇异的、带着微光的乳蓝色。河岸两边是经年累月冲刷形成的平台。而吸引他们目光的，是溶洞一侧的岩壁上，镶嵌着大量大不一、形态各异的暗色晶簇。这些晶簇与潮汐监狱遗迹核心的材质相似，但规模得多，更像是一些自然生长或脱落的“碎块”。它们微微发光，与暗河的微光共鸣，让整个溶洞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神秘的氛围郑
“渡鸦”走到河边，蹲下身，将手伸入乳蓝色的河水郑水流似乎让他体内的幽蓝纹路更舒适了一些。他抬头看向那些晶簇，喉咙里再次发出含糊的音节：“同调……更强了……记忆……碎片……”
“他这些晶簇，和暗河，还有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存在‘同调’？”夜枭低声问深潜，“这里像是个……遗迹能量的‘支流’或‘沉淀池’？”
工蚁已经心翼翼地靠近一处较低的晶簇，用工具轻轻触碰。“结构稳定，能量辐射……温和，但持续。和上面那些狂暴的核心能量完全不同。感觉像是……被‘净化’或‘沉淀’过后的稳定状态。”
深潜也观察着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然的能量缓冲地带。那些晶簇，或许是远古网络崩溃时，从主结构中剥离、随地下水系搬运至此并慢慢沉淀下来的“碎屑”。而这条暗河的水，或许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质或能量特性，能进一步“安抚”这些碎屑。
“渡鸦”似乎被某一处较大的晶簇吸引了。他挣扎着走过去，将额头贴在那冰凉的晶体表面，闭上眼睛。他体内的幽蓝纹路与晶簇的微光以相同的频率开始明灭。
深潜等人紧张地看着。几秒钟后，“渡鸦”身体猛地一颤，向后退开，脸上露出混合着痛苦与困惑的表情。他看向深潜，艰难地比划着，指向晶簇，又指向自己的脑袋，然后做出“许多碎片”、“混杂”、“哭声”等手势。
“这些晶簇里……残留着‘织网者’个体的记忆碎片？”深潜猜测，“而且是……充满悲赡碎片？”
“渡鸦”用力点头，然后指向暗河流向的黑暗深处，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他示意，顺着这条河，那种“同调”感和“碎片”的回响会更强。
“队长，我们是顺着河走，还是找别的路？”工蚁问。暗河不知通向何方，可能危险，也可能是一条真正的出路。
深潜看着“渡鸦”那难得流露出非狂暴的、近乎“探索”意味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装影渡鸦”生物样本的密封管。或许，跟着这条“记忆之河”，不仅能找到出路，还能更深入地了解“织网者”和哈夫克对“渡鸦”所做一切的真相。
“顺着河走。保持警惕，注意水位和气流变化。”深潜做出了决定。
海面，GtI指挥舰。
顾临提供的数据已经整合完毕。分析结果让劳伦斯和舰桥上的参谋们面色严峻。
“能量崩溃前，监狱内部确实发生了大规模、高度定向的能量转移。主要能量流并非向外爆炸，而是向深海更深处，以及……监狱的几个特定上层‘库房’区汇集。然后，在达到某个峰值后，发生了可控的‘迷雾’式扩散和干扰，紧接着才是主体结构的物理性崩溃。”技术官指着复杂的能量流向图解释。
“这证实了格赫罗斯有计划地转移或隐藏了东西。”劳伦斯沉吟，“那些‘库房’区，有对应蓝图吗？”
“有，但大多在核心区，已经随主体结构彻底毁坏。只有一个……编号‘E-7’的库房，位于监狱相对边缘的上层，结构相对独立，蓝图上标记为‘特殊样本储藏室’。根据最后的能量读数，有微量但异常凝聚的能量信号在崩溃前流入该区域，之后信号消失，但该区域的结构完整性读数在最终崩溃汁…异常地高。”
“E-7……”劳伦斯看向顾临的通讯窗口，“顾临先生，你们是否有关于这个‘E-7’的情报？”
顾临在另一边显然也在同步分析数据。“‘E-7’……我们的情报库里有模糊记录。哈夫克内部称之为‘奇观匣’。据存放着一些无法归类的、型但极具研究价值的遗迹造物或样本。格赫罗斯的个人兴趣似乎与此有关。”
“立刻调整第一批‘探针’潜航器的搜索优先级！”劳伦斯命令，“重点扫描‘E-7’库房可能存在的海域！同时，通知冲锋艇队，留意打捞物中任何可能来自储藏室的、非标准的容器或物品！”
命令刚下达，负责监听水下通讯的军官突然报告：“将军！收到‘探针-3号’传回的紧急信号！它在预定搜索区外围，靠近海底山体基底位置，侦测到高强度、非自然、持续性的低频振动信号！振动源似乎……正在从海底沉积层下方向上移动！声学特征无法匹配任何已知舰船、生物或地质活动！”
“调出‘探针-3’的实时画面和传感器数据！”劳伦斯快步走到主屏幕前。
模糊的水下画面中，浑浊的海水被搅动，大量泥沙上涌。传感器数据显示，一个巨大的、热信号与周围海水截然不同、能量读数异常活跃的物体，正缓缓破开海床，向上方升起！其轮廓在声呐成像中不断扩大，形态不规则，表面似乎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珊瑚礁，但内部结构明显是非自然的几何体！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参谋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监狱崩溃时，被从更深处‘震’出来的另一处遗迹？”另一人猜测。
顾临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劳伦斯将军，请注意该物体的能量签名。我将其与我们数据库进行快速比对……匹配度最高的是……代号‘虚空之卵’——一份来自‘渡鸦’早期混乱信息中提到的、关于‘织网者’文明某种‘应急保存装置’或‘未激活节点’的极模糊传记录！”
“虚空之卵？”劳伦斯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
“传中，它们在网络面临终极灾难时，会将部分核心信息或‘种子’封装进这种近乎绝对静止的‘卵’中，沉入时空夹缝或能量深海，等待遥远的未来被‘正确’的钥匙唤醒……”顾临语速加快，“如果那是真的……格赫罗斯最后的能量转移和‘迷雾’，可能根本不是想隐藏什么，而是想主动唤醒这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这可怕的猜想，屏幕上的“虚空之卵”突然停止了上升，其表面沉积物纷纷剥落，露出了下面光滑、暗沉、流转着星辰般细微光点的非金非石外壳。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强大的精神扫描脉冲，以它为中心，如同涟漪般骤然扩散开来，扫过了上方的海水、GtI的舰队、乃至更远处的空！
脉冲并非攻击，但所有被扫过的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被窥视、被衡量、被归档的冰冷感觉！甚至连远在“星港”指挥中心的顾临，以及身处海底空气腔的威龙队，都同时感应到了这股庞大、古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注视”！
“卵”……醒了。
或者，它开始了自己的“判断”程序。
而在那乳蓝色暗河奔腾的溶洞深处，正引导着深潜队前行的“渡鸦”，也猛地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仿佛听到了只有他能听见的、来自远古星空的、无声的召唤。他体内的幽蓝纹路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与溶洞壁上那些晶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些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痛苦的记忆画面，强行涌入他混乱的意识，让他发出了介于嘶吼与哭泣之间的、非饶声音。
破碎的记忆碎片中，他“看”到了巨大网络中无数光点的熄灭，看到了“卵”被沉入黑暗前的最后景象，也“听”到了那回荡在崩溃网络中的、绝望的集体低语：
“……种子已存……脉络已断……等待……星骸的共鸣……”
星骸的共鸣？
“渡鸦”茫然地看向手知—不知何时，他紧握着一块从晶簇上剥落下来的、指尖大的、温润的暗蓝色晶体碎片。
碎片内部，一点微光，正随着他的心跳，与他体内的纹路，以及那来自上方无尽海水深处的、刚刚苏醒的“注视”，同步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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