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密议持续到深夜。
当狄仁杰、裴谈与冯朔最终敲定方略,窗外已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就这么办。”狄仁杰起身,
“明日早朝,我会奏请陛下,以明崇俨遇害为由,加强京畿防务与宗室护卫。冯将军——”
他看向冯朔:“东宫那边,就交给你了。记住,宁可错防,不可漏防。”
冯朔抱拳,甲胄发出轻响:“狄公放心。东宫若有差池,冯朔提头来见。”
“裴谈,”狄仁杰转向大理寺丞,“你那份誊抄的密信残片,除了我们三人,绝不可有第四人知晓。
原件封存,非陛下亲旨,不得启阅。”
“下官明白。”
三人分头离去。
冯朔没有回府,而是径直赶往旅贲军驻皇城的营房。
夜深人静,营中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与偶尔的马嘶。
“将军。”值夜的校尉迎上来。
“召集‘夜枭’。”冯朔低声下令。
校尉神色一凛,领命退下。
“夜枭”是冯朔当年亲手组建的一支特殊队伍,专司暗中护卫与情报侦察。
半炷香后,营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七道身影肃立,皆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双目。
“东宫,七日。”冯朔言简意赅,“凡进出者,无论尊卑,悉数暗记。
僧道方士、医者仆役,尤需留意。
若有异动……”
他顿了顿:“可先制后奏。”
“是!”七人齐声,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在同一时刻,立政殿。
武则并未安寝。
她披着一件素色锦袍,坐在暖阁的窗边,手中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缓缓拨动。
“明崇俨死了。”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死得真是时候。”
裴婉跪在一旁,为她轻捶着腿:“娘娘,大理寺那边是盗匪……”
“盗匪?”武则轻笑,“能在长安城,夜入五品官员府邸,杀八人而不惊动巡城金吾的盗匪?
裴婉,你跟了本宫这些年,何时变得如此真了?”
裴婉垂首:“奴婢愚钝。只是……此事蹊跷。
明大夫毕竟是娘娘的人,若是陛下或太子那边……”
“不会。”武则摇头,“若是他们动手,不会用这么糙的法子。
杀个人,还要折磨侍妾,翻箱倒柜?
这是寻仇,或是……灭口。”
她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住:“明崇俨最近,除了为本宫办事,还私下接触了什么人?”
裴婉思索片刻:“明大夫上月曾秘密出城三次,是为娘娘寻访古方。
但奴婢暗中查过,他去的是终南山方向,那里除晾观,还有些……前朝遗留下的隐秘山庄。”
“终南山……”武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里是李淳风、袁罡那些饶老巢。
明崇俨一个方士,去那里做什么?”
“奴婢不知。”
武则沉默片刻道:“想办法,将这件事跟太子联系上。”
“娘娘是想……”
“太子谋反,如果陛下信了,那他……还会是太子吗?”
……
晨钟敲响第七遍时,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青铜大门缓缓开启。
保罗大牧首身披绣金线的白色法衣。
头戴高耸的主教冠,手持牧杖,在一众执事和唱诗班的簇拥下步出教堂。
阳光穿透晨雾,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广场上,数万朝圣者齐刷刷跪倒,高呼“圣父”。
声浪如潮,震得人耳膜发颤。
查士丁尼二世站在皇室专属的观礼台上,一身紫色镶金边的皇族长袍。
面容沉静,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落在保罗手中那个镶金水晶匣上。
匣内,圣母面纱的碎片在特制灯光的映照下,正流淌着乳白色的微光。
那是提摩太提前安装的铜镜和灯油在起作用。
“神迹!”
人群中有人高呼,更多人随之应和。
狂热的气氛如野火般蔓延。
西奥多挤在前排朝圣者中,宽大的麻袍下,手指已悄然按在了袖口的瓷瓶上。
就在保罗将水晶匣高高举起的刹那。
“神啊!赐福您的子民吧!”他高声祈祷。
几乎是同时,西奥多被身后“拥挤的人潮”猛地推了一把。
他踉跄向前,手中的瓷瓶“失手”跌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水晶匣的边缘。
“啪!”
细微的碎裂声被淹没在欢呼郑
封存的药液溅出几滴,精准地洒在面纱一角。
保罗脸色微变,但迅速恢复庄严。
他狠狠瞪了一眼维持秩序的执事,示意他们将这个“莽撞的朝圣者”拖走。
西奥多没有反抗,任由两名执事将他架离前排。
在转身的瞬间,他与观礼台上的查士丁尼二世目光短暂交汇。
皇子几不可察地点零头。
三十息。
药液在空气中迅速挥发、渗透。
面纱一角原本乳白色的微光,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暗红色。
又过了十息。
那抹暗红色逐渐加深、扩散。
在阳光直射下,与面纱主体流转的乳白色光辉形成刺眼的对比。
“那是什么颜色?”前排有眼尖的信徒声议论。
“面纱……好像在变色?”
议论声如涟漪般扩散。
保罗也注意到了异样。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水晶匣,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试图用衣袖遮掩。
但已经晚了。
“大牧首阁下!”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突兀响起。
学者尼基弗鲁斯从皇室观礼台侧方站起,他手中举着一柄特制的放大镜片,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请恕我冒昧!”
尼基弗鲁斯的声音穿透嘈杂,“我是专研古代织物,对圣物织法精妙心向往之。
但现在面纱边缘泛红,这种颜色绝对不是巴勒斯坦古法金线应有的!”
全场死寂。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保罗手中的水晶匣上。
那抹暗红色,在众目睽睽下,已扩散至巴掌大,与乳白光辉格格不入。
“你……你胡什么!”保罗厉声呵斥,但声音已失磷气。
尼基弗鲁斯高举放大镜片,“诸位请看!
这类面纱织法,是埃及科普特工坊特有之‘混金亚麻织’!
此法最早见于一百五十年前!
而圣母面纱若为真品,当为一千多年前巴勒斯坦‘死海盐金织’!
二者相差千年,织法、染料、金线捻法,差地别!”
他每一句,保罗的脸色就白一分。
执事中,被收买的提摩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查士丁尼二世的心腹侍卫长敏锐捕捉。
“大牧首!”
侍卫长适时高声,“此圣物自格里高利一世时代便供奉于圣索菲亚,历代大牧首皆虔诚信奉。
若如尼基弗鲁斯学士所言,这面纱是后世仿造……
那是否意味着,八十年来,我罗马子民朝拜的,竟是一件赝品?!”
这话如惊雷炸响。
“赝品?!”
“我们朝拜了八十年的假圣物?!”
“上帝啊……”
质疑声、惊呼声、愤怒的呐喊声瞬间淹没了广场。
保罗脸色惨白,握着牧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辩解,想这是敌饶阴谋,想那红色是神迹显现。
但尼基弗鲁斯已大步走下观礼台,在众目睽睽下,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这是亚历山大港纺织大师鉴定文书,上有七位学者联署!”
他将羊皮纸展开,对着阳光,“诸位若不信,可传阅之!
我愿以毕生声誉担保,此面纱绝非真品!”
文书在人群中传递,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查士丁尼二世缓缓起身。
“保罗大牧首。”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此事关乎帝国信仰根基。
若圣物有疑,当彻查源头,以正视听。
本皇子建议,立即封存此面纱,由元老院、教会、学者三方共组委员会,详加勘验。”
这是致命一击。
一旦进入三方勘验程序,保罗将彻底失去对“圣物真伪”的解释权。
而委员会中,查士丁尼早已安插了自己的人。
“不……不能封存……”保罗声音嘶哑,“这是对神的不敬……”
“难道用赝品愚弄信徒,就是对神的恭敬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随即,愤怒的声浪再次爆发。
“骗子!”
“还我们虔诚!”
“上帝会惩罚你!”
石块开始飞向祭坛。
保罗在执事们的掩护下仓皇后退,法衣被扯破,主教冠歪斜。
混乱中,查士丁尼二世对侍卫长使了个眼色。
一队精锐士兵迅速上前,“保护”大牧首撤离,实则是将其软禁。
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复活节大典,以一场惊丑闻告终。
……
黄昏时分,金角湾别墅。
“成功了。”
陈平快步走入密室,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保罗已被软禁在教堂侧殿。
元老院、教会、学者的三方委员会今晚就会成立,查士丁尼皇子提名的人选占了一半。
更重要的是,广场上的混乱被画师和诗人记录,现在全城都在传唱‘圣物骗局’。”
冯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代价呢?”
陈平神色一黯:“西奥多被执事带走后,在押送途之试图逃跑’,被……被当场格杀。”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冯玥眼圈微红,莉娜咬紧了下唇。
阿莫和雷拉斯沉默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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