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冯仁即将要行动之时,远在东方的长安。
正谏大夫明崇俨的府中一片狼藉。
书架倾颓,卷轴散落一地,珍贵的古玩玉器被砸得粉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墨汁和某种焦糊的异味。
五名仆役、两名侍妾横尸当场,死状凄惨。
明崇俨本人瘫坐在书房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
喉咙处一道极细的血线,已气绝多时。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尚未完全烧尽的奏疏残角。
大理寺丞裴谈赶到时,现场已被百骑司封锁。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浸醋面巾捂住口鼻,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明崇俨的尸体上。
“何时发现的?”裴谈声音低沉。
“寅时三刻,更夫路过闻见焦味,拍门无应,报给了坊正。”
百骑司的校尉低声禀报,“坊正带人撞开门,便是这般景象。
死者共八人,明大夫,两名侍妾,五名仆役。
仆役皆是一刀毙命,手法干净。
侍妾……死前受过折磨。”
裴谈蹲下身,仔细查看明崇俨喉间的伤口。
“高手。”他喃喃道,又看向明崇俨紧握的右手。
几名百骑司的人试图掰开手指取出残卷,但那手攥得死紧,僵硬如铁。
“别硬来。”
裴谈制止,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倒出些许特制的油脂,心涂抹在明崇俨的手指关节处。
油脂有软化之效,等待片刻后,他终于轻轻掰开了那僵硬的手指。
焦黑的奏疏残角只有巴掌大,边缘蜷曲,字迹烧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
“……妖异……惑主……东宫……当彻查……”
东宫?裴谈心头剧震。
他不动声色地将残角收入怀中特制的油纸袋,起身环视书房。
书架被粗暴翻动,但几个隐秘的暗格却未被触动。
那是他之前与明崇俨秘密接头传递消息的地方。
凶手似乎在找什么,但并未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或者……时间不够。
“裴大人,此处还有发现。”
另一名校尉在倾倒的书案下,拾起一枚拇指大的物件,做工粗糙,边缘磨损严重。
裴谈接过,入手冰凉。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纹样。
“立刻封锁消息。
尸体暂存冰窖,府内所有热,包括坊正、更夫,全部带回大理寺问话,不得与外界接触。”
裴谈快速下令,“此物。”
他掂拎手中的物件,“我要带走,现场任何人不许提及。”
明崇俨是武则的心腹术士,以通鬼神得宠,常在宫中行走。
他手中这份指向东宫的奏疏残角,是要弹劾太子?还是警告?
凶手显然不是普通盗匪或仇杀。
杀仆役干脆利落,折磨侍妾或为逼问,最后精准地杀死明崇俨,并试图焚烧奏疏。
这是灭口,更是切断某条线索。
这条线索,很可能直指宫闱最深的秘密,甚至牵动皇后与太子之间那根已绷紧到极限的弦。
裴谈翻身上马,朝着皇城疾驰。
他必须立刻面见狄仁杰,或许……还要惊动陛下。
——
李治刚被内侍扶着喝下一碗药汤,狄仁杰和裴谈便匆匆求见。
听完裴谈的禀报,看过那焦黑的奏疏残角。
“妖异惑主……东宫……”李治咳嗽起来。
李贤急忙为他抚背,眼中满是忧愤。
“父皇!这分明是构陷!”李贤急道,“明崇俨是母后的人,他写这种东西,定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或许不只是皇后。”狄仁杰沉声道,“此物非中原制式,纹样诡异。
裴谈,你可记得,三年前冯司徒病逝前,曾命不良人彻查一批流入长安的‘域外邪器’?
其中似有类似记载。”
裴谈恍然:“狄公是……‘摩尼教’?还是‘景教’异端?”
“或许更糟。”
狄仁杰看向李治,“陛下,明崇俨以方术得幸,结交甚杂。
他手中这份未及送出的奏疏,恐怕并非孤例。
有人想用‘妖异’之名,动摇国本。”
李治喘息稍平,“查!给朕彻查!
明崇俨所有往来书信、接触人员、宫中行走记录,一查到底!
还有这飞蛾,让冯朔去查,旅贲军里有些西域老兵,或许认得。”
“是!”狄仁杰和裴谈领命。
李贤咬牙道:“父皇,母后那边……”
“你母后那里,朕自会去问。”
李治疲惫地闭上眼睛,“但她若执迷不悟……贤儿,你要记住,你是大唐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殿内气氛凝重。
~
长安,大理寺。
狄仁杰彻夜未眠。
明崇俨府中的证物已被分类查验。
那枚奇特的物件经数名西域老兵辨认,虽无人能确定其确切来历。
但皆言其纹样阴邪,似与波斯东部某些隐秘教派祭祀所用信物有相似之处。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明崇俨书房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墙内,搜出了几封未曾寄出的密信草稿。
字迹狂乱,内容支离破碎。
“这是疯子的呓语,还是……确有所指?”裴谈脸色发白。
狄仁杰面色沉凝。
他将密信残片与那焦黑奏疏残角并排放置,手指在“东宫”与“血嗣不纯”之间缓缓划过。
“不是疯话。”
狄仁杰声音低沉,“是有人想用最阴毒的方式,动摇储位。”
他起身,“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但在此之前,裴谈,你亲自去一趟旅贲军,见冯朔。
有些事,或许不良人旧档中有线索。
另外,秘密监视千金公主府及武家兄弟近日动向,尤其是与僧道方士的往来。”
“是!”
紫宸殿内,李治听完狄仁杰的禀报,久久沉默。
“好,好一个‘血嗣不纯’……”李治的声音嘶哑,“这是要咒朕的儿子,还是要咒朕的江山?”
“陛下息怒。”狄仁杰跪地,“慈妖言,意在乱人心智,毁谤储君。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源头,并加固东宫防卫,以防人狗急跳墙。”
“查?怎么查?”李治苦笑,“线索到了明崇俨这里就断了。
他是皇后的人,难道要朕去质问皇后,是不是她指使妖人诅咒亲儿?”
李贤侍立在侧,双手紧握成拳。
他想起冯仁昔日的教导:越是身处漩涡,越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父皇,狄公。
儿臣以为,此时大张旗鼓追查,反而可能落入圈套,坐实‘东宫有异’的谣言。”
李治看向儿子:“你的意思是?”
“明崇俨暴毙,凶手未明,奏疏焚毁,此事已成悬案。”
李贤思路渐清,“若我们紧追不舍,对方或可继续抛出新‘证据’,甚至制造事端,将水搅得更浑。
不若……以静制动。”
“对外,只称明崇俨为盗所害,低调处理。
对内,请狄公与冯朔暗中详查,范围不限于此案。
而是梳理近年来所有与方术、异教、域外关联的异常事件。
同时,儿臣会以监国太子身份,主持今岁春耕祭祀。
抚慰关中受灾百姓,并请旨复核宗正寺谱牒,以正视听。”
贤儿长大了,懂得在风暴中心寻找平衡,并以实际行动稳固根基……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准。”李治颔首,“就按太子的办。
怀英,此事交你与冯朔暗中并力查探。
记住,我要的是根子,不是几片叶子。”
“臣遵旨。”
——
长安,大理寺。
狄仁杰彻夜未眠。
明崇俨书房中搜出的密信残片铺满了整张长案.
他与裴谈、冯朔三人围坐,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这些残片共二十七片,能拼出大致意思的只有六段。”
裴谈将一张誊抄纸推过来,“皆是妖异之言,提及‘血月’、‘地脉’、‘阴嗣’等词。
最完整的一段在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段:“东宫位震,紫气有瑕。
非命所归,乃邪祟窃居。
当以纯阳之血,涤荡宫闱,重续龙脉。”
冯朔一拳砸在案上:“混账!这是要咒太子殿下!”
“不止。”狄仁杰面色凝重,“你们看这几片。”
他将三张极的残片拼在一起,上面字迹狂草,墨色深浅不一。
内容,不仅是诅咒太子,甚至隐隐指向玄武门。
而玄武门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三人沉默许久。
“狄公,我们是否立刻禀报陛下?”冯朔问。
狄仁杰的手指在那几片残片上停留了良久。
缓缓摇头,“现在禀报陛下,除了让陛下忧心、激化与皇后矛盾,并无实益。
这些残片字迹狂乱,内容妖异。
若直呈御前,反而可能被曲解为示灾异,正中某些人下怀。”
他抬眼看向冯朔和裴谈:“冯将军,你立刻抽调最可靠的旅贲军精锐。
以加强东宫防务为名,实则暗中监控东宫所有出入人员。
尤其是僧道、方士、乃至太医署往来之人。
凡有可疑,先行控制,再行密报。”
“裴谈。”
狄仁杰转向大理寺丞,“你以查办明崇俨被害案为名,明面上追查盗匪,暗中梳理近年来所有涉及方术、厌胜、异教的案件卷宗。
尤其是那些不了了之或证据离奇的旧案。
重点留意与武氏子弟、千金公主府、以及……宫中有品级的内侍女官有关的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
明崇俨暴毙,凶手手段专业,且似乎未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枚邪器信物,或许才是关键。
对方可能会再次行动,目标……或许是东宫,或许是其他可能藏有秘密之人。
我们要张网以待。”
冯朔重重点头:“我明白。
东宫那边,我会亲自安排,用当年爹训练旅贲军时留下的老法子,外松内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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