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长宁郡公府。
冯仁接过李俭递上的那个毫不起眼的皮囊时,指尖触及皮革的粗糙纹理,动作微微一顿。
“送信的人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走了。”李俭低声道,“是个吐蕃老人,交了信,一句话没,转身就消失在巷子里。
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他警惕性很高,最后进了西市一处胡商混杂的货栈,再没出来。
信验过,无毒。”
冯仁点点头,挥手让李俭退下。
他独自坐在暖阁里,就着明亮的烛火,展开那张薄薄的黄麻纸。
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显示出书写者心绪的不宁。
“输半子……”
冯仁轻轻念出这三个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以为你是祁同伟吗……冯仁冷笑,“李俭。”
“在。”
“给程处默去信。”冯仁没有回头,“收复失地,到此为止。
巩固现有防线,加强巡逻,但不可再主动越界挑衅。
按照合约,三千里那座寨子,是他们的。”
李俭迟疑:“大帅,程将军已连克数城,士气正旺。
此时停手,恐将士不解。”
“所以要给他一个更重的担子。”
冯仁起身走到窗边,“十三万兵马如果全打过去,谁来守城?”
“这……”李俭哑口。
冯仁接着道:“十三万兵马战损算上守城,最多能打吐蕃就两万兵马。
如果算上精兵拿去攻城,一座就有数千人,这样的城吐蕃境内可不只有一座。”
“属下明白了。”
~
吐蕃密信在烛火上蜷曲化为灰烬的第三日。
洮州城楼上的“程”字大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程处默按着城垛,望向远方吐蕃大营撤退后留下的一片狼藉。
秦怀道将一份刚誊抄好的军报递给程处默,眉头紧锁:“大哥的信,到了。
‘收复失地,到此为止。巩固防线,不得再进。’”
程处默接过,沉默片刻,嘿然一笑:“到此为止?老子刚把刀磨快。”
秦怀道低声道,“吐蕃内乱是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咱们这十三万人,就算能再啃下几座城,也得崩掉几颗牙。
更何况……粮草。”
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份文牍:“户部孙尚书刚来的公文,后续粮秣转运,最多只能支撑现有兵马固守三月。
若再深入,粮道拉长,一旦被吐蕃游骑袭扰,后果不堪设想。”
程处默走回案后,重重坐下,盔甲与硬木交椅碰撞出沉闷声响。
他何尝不知这些?
一口气收复失地千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将士疲惫,箭矢损耗,战马需要休整,更重要的是,越往前,地形越复杂,补给越困难。
吐蕃人虽退,但并未溃散,但再怎么,后边就是他们的地盘。
本土作战,总会有优势。
“伏俟城那边呢?”程处默问。
“按大哥吩咐,旅贲军前锋已进驻,正在清理城防,安抚残留的吐谷浑遗民。
城内存粮不多,但城墙还算完整,稍加修缮,可成钉在吐谷浑故地的一颗钉子。”
秦怀道答道,“只是……朝廷那边,关于如何处置伏俟城及新收复州县,政事堂争论不休。
“扯淡!”程处默一拍桌子,“老子打下来的地方,驻老子的兵,就是大唐的疆土!
当年太宗皇帝设安西四镇,难道是去跟西域那些国‘羁縻’着玩的?”
他吐出一口浊气,“不过……大哥让停,自有道理。
传令下去,各军收缩至已收复城池,加固城防,广布斥候,清剿残留的吐蕃散兵游勇。
另,从军中抽调懂得农事的弟兄,协助地方官,督促春耕。
地,不能荒。人,要吃饭。”
“是!”秦怀道领命,又迟疑道,“那……‘三千里’那座寨子?”
程处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按和约,‘给’他们。
派一队老弱,把寨门拆了,旗帜拔了,留几间漏雨的破屋子。
告诉他们,大唐信守承诺,‘三千里’之地,归吐蕃了。
至于他们要不要,能不能守住……关老子屁事。”
…
长安,长宁郡公府。
后园的杏花落了,新叶渐浓。
冯仁的精神似乎也随着气转暖而好了些,能在庭院中慢走片刻。
卢照邻已能弃拐独立行走,虽仍有些跛,但气色好了许多。他今日来辞校
“大师兄,照邻明日便启程赴益州。” 他深深一揖,青衫磊落。
黄毛终于走了……冯仁心中暗喜,但还是假惺惺问:“录事参军,品级不高,事务繁琐,且易得罪人。你想好了?”
“想好了。” 卢照邻点头,“照邻……愿从此处做起。”
没有太多的寒暄,冯仁即刻命人将卢照邻送走。
卢照邻一脸懵,心:我就那么不受待见吗?
卢照邻走后,长宁郡公府似乎并未因此冷清半分。
冯玥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出来时,眼眶微红。
落雁看在眼里,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什么也没。
前厅书房,李俭垂手立在案前,“大帅,卢照邻已出城。
随行的有两名咱们丙字营的好手,扮作长随。
益州都督府那边,打过招呼了。”
冯仁“嗯”了一声。
~
朝堂之上,因西线大捷而带来的激荡渐渐平复。
张相虽未上朝,但其门生故旧、姻亲盟友构成的庞大网络并未停止活动。
攻讦的矛头,不再直接指向西线军事或“三千里”合约,而是转向了更容易做文章的地方。
这日朝会,便有御史弹劾户部郎中裴怀古。
“陛下!裴怀古在河东盐务清查职手段酷烈,滥用刑罚,致无辜盐商破产无数。
河东百姓,怨声载道!”
“更有甚者!”
另一名给事中紧接着出列,“臣闻裴怀古查抄盐商家产时,多有珍玩字画、金银细软不翼而飞!
其随行吏员中,亦有人骤然阔绰,购置田宅!
臣怀疑,裴怀古借清查之名,行贪墨之实!请陛下明察!”
李弘沉默,看向孙行:“孙卿,裴怀古是你举荐,也是你直管。
御史所言,可有其事?”
孙行出列,面色不变,“回陛下,王御史所言,半真半假,需得辨析。”
“哦?何为真?何为假?”
“真者,运城确有七家盐商被查,三家主事在押期间亡故。
然,此七家盐商,经查实,皆与已故盐铁使王珪有勾结。
账目、人证、物证俱全!
其家产抄没,乃是依法而行!”
孙行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此乃河东按察使与仵作联名出具的验尸格目。
三人脖颈皆有麻绳勒痕,舌骨断裂,系被人从后方勒毙,伪装自缢。
王御史,‘不堪受辱自尽’之人,能让人从背后勒死自己?”
“这……”王弘义脸色微变。
裴怀古冷笑,“陛下,臣已协同河东刺史府,开仓平抑盐价,并严令各州县,不得借此囤积居奇。
如今河东盐价,已较清查前下降一成,且供应平稳!
王御史所言‘百姓怨声’,不知从何听来?
莫非……是从那些被断了财路的奸商口中听来?!”
“你……你血口喷人!”王弘义气急。
“够了。”李弘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河东盐务,你有功。
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亦是国法所定。
你身为朝廷命官,当有容人之量,亦需反躬自省……”
巴拉巴拉。
李弘权衡,两边都点,但都不罚。
明眼人都明白,这是他开始和稀泥。
散朝后,狄仁杰与孙行并肩走出太极殿。
“元一,裴怀古那边……”狄仁杰低声道。
“我知道。”孙行脸色不太好看,“这子手段是狠了些,但账目干净,没收过不该收的钱。
那三家盐商怎么死的,你我都清楚。
有人想借题发挥,泼脏水罢了。”
“脏水泼多了,白的也能染黑。”
狄仁杰提醒,“陛下今日当庭让你‘张弛有度’,既是保全裴怀古,也是敲打。
清查的步子,恐怕得缓一缓了。”
孙行沉默片刻,咬牙:“缓?国库等着米下锅,边军等着饷银,怎么缓?
张弛有度……哼,怕是有人想让咱们‘弛’到荒地老!”
“所以得变个法子。”狄仁杰目光深远,“明面上的大张旗鼓,可以稍缓。
暗地里的线,不能断。
王珪、张谅那条线往下挖,肯定还能挖出东西。还迎…转运司。”
“转运司?”孙行眼神一凝。
“盐从产地到销地,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转运。”
狄仁杰声音更低,“先生之前跟太上皇弄的海商,这里面的油水,不比产盐少。
而且,牵连更广,更隐蔽。”
孙行吸了口气:“你是……可不对啊,海商里边能经营接手的人不多。
最大的股东除了太上皇,就是大哥。
总不能大哥贪吧?”
狄仁杰收回目光,拍了拍孙行的肩:“转运司那边,有个叫周平的仓曹参军,是王珪的妻弟。
此权,王珪死后一直惶恐不安。
你可以‘关照’他一下。”
孙行眼神一动:“明白了。”
两人走出宫门时,色已近黄昏。
喜欢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