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玥的转变,落雁看在眼里,疼在心头。
这日午后,她端着新配好的安神茶来到女儿房中,却见冯玥正对着一卷摊开的《西域舆志》出神。
图上,从凉州到逻些,从大非川到鹰飞峡,被朱砂笔细细标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楷批注.
“玥儿。”落雁轻唤。
冯玥恍然回神,下意识想遮掩,手按在舆图上,却又停住。
她抬起眼,看向母亲:“娘,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落雁心头一酸,放下茶盏,在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傻丫头,谁的?你爹常,咱家玥儿是底下最聪明勇敢的姑娘。”
“可聪明勇敢有什么用?”冯玥眼圈微红。
“我偷跑去西线,非但没帮上忙,还成六的累赘。
若不是我,爹或许不必在羌塘……”
“不许胡!”落雁打断她,声音严厉起来。
“你爹走羌塘,是军国大计,是十几万将士的生路,与你何干?
倒是你,若真觉得自己拖了后腿。
就更该明白,真正的本事,不是匹夫之勇,是沉得下心,学得进东西,用得对地方。”
她指着舆图上
那些批注:“你看这些,山川走势、部族恩怨、粮道水源……哪一样不是真学问?
孙爷爷的医术,卢公子的诗书,府里护卫教的拳脚,你爹与袁师下棋时的那些朝局边疆……
玥儿,你爹让你学这些,不是让你有朝一日再去战场上拼命。
是让你无论身在何处,心里都有底气,眼里都有光亮。”
冯玥怔怔地看着母亲,泪水无声滑落。
她将头靠在落雁肩上,闷声道:“娘,我明白了。
我不再胡闹了。
我要好好学,学得比谁都好。
将来……就算不能像爹一样上阵杀敌,至少,我能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落雁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
……
西市,波斯邸后院。
王掌柜在屋里踱步,额头冒汗。
他刚偶然从熟识的税吏口中得知,朝廷确有加征助军税的意向。
尤其是他们这些与吐蕃、西域往来密切的商贾,税率可能高得吓人。
这些年他靠着左右逢源,打通关节,才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若真加税,利润骤减不,那些倚仗他供货的权贵人家,怕是也会另寻门路。
正焦躁间,伙计敲门进来,脸色更难看。
“掌柜的,赵……赵副使那边出事了!”
“又怎么了?”王掌柜心头一跳。
“他……他在赌坊,连着赢了三,昨晚上却一把输了个精光!
还欠了赌坊东家两万贯!
立了字据,三日不还,就要拿他宅子妻女抵债!”
“两万贯?!”王掌柜眼前一黑。
那赵副使虽是个宫中采买,油水不少,可两万贯绝不是数!
更麻烦的是,赵副使是他搭上宫内线的重要桥梁,若此裙了,他许多生意都要受挫。
“他人在哪?”
“被扣在赌坊后堂,赌坊的热着拿钱呢。”
王掌柜咬牙,在屋里转了几圈,“备车,去……去西市胡肆,找那位‘粟特’商人。”
半时辰后,王掌柜的车驾悄悄驶入波斯邸后巷。
他被人引入院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两椅,一个身着吐蕃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
“王掌柜稀客。”康茂才汉话流利,抬手示意,“坐。何事如此急切?”
王掌柜擦了擦汗,将加税传闻和赵副使的麻烦简要了一遍,末了苦着脸道:
“康先生,不是在下无能,实在是……朝廷风向突变,赵副使又捅了这么大窟窿。
在下那点家底,填不上啊!
若此事不能平息,咱们之前谈好的那些……那些‘货’的进出,怕是要受耽搁。”
唐人果然信不过……康茂才缓缓道,“不过,王掌柜不必过于忧虑。
大唐朝廷诸事繁杂,一条政令从提议到施行,中间变数太多。
至于赵副使……”
他顿了顿,“两万贯,不是数。
但,也并非无法可想。”
王掌柜眼睛一亮:“先生有办法?”
康茂才从怀中取出一张飞钱汇票,推到王掌柜面前:“这里是一万五千贯,长安‘大盛昌’柜坊见票即兑。
你先拿去,解赵副使燃眉之急。”
王掌柜又惊又喜,连忙接过,仔细验看,确是真票无疑。
“这……这如何使得!先生大恩,在下……”
“不必言谢。”康茂才打断他,“你我合作,贵在互惠。
这笔钱,算是我们预付的定金。
接下来,还需要王掌柜和赵副使,帮我们做几件事。”
王掌柜心头一紧,声音压低:“先生请讲。”
“第一,朝廷关于东线战事的邸报抄件,尤其是兵部、户部涉及粮饷调拨、兵马调动的内容,我们要最新的。
第二,长安城内,近来与吐蕃使团有过接触的官员名单、谈话要点,尽可能详细。
第三……”
康茂才身体微微前倾,“我们需要知道,长宁郡公,也就是当朝司空近来的真实状况。”
王掌柜手一抖,汇票险些脱手。
“冯司空?!先生,他可是当朝司空,这……”
“王掌柜不必惊慌。我们并非要探听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更不会让掌柜的去行险。”
康茂才端起面前的酥油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冯司空是大唐柱石,他老人家的安康,自然牵动四方。
我们……只是关心。
听闻司空前番征战,旧伤复发,如今在府中将养。
不知近来气色如何?每日何时起身?可还见客?御医又是哪位?用了哪些方剂?”
他每问一句,王掌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只是关心?这分明是要摸清日常起居、健康状况乃至防卫虚实,这是个掉脑袋的买卖。
“这……这等事,在下如何得知?”
王掌柜的声音干涩,“郡公府门禁森严,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
御医往来,更是宫中安排,岂是我等商贾能打探的?”
“王掌柜过谦了。”康茂才微微一笑。
“赵副使在宫中当差,虽位份不高,但尚服局与太医署同属殿中省,总有些香火情分。
打听一下近日哪位太医常往长宁郡公府走动,用了哪些名贵药材,想来……不难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此事若成,不但赵副使的债一笔勾销。
今后掌柜的商队往来河西、吐蕃,关税……或许也能商量。
甚至,我们赞普和大论,对真心合作的朋友,向来不吝重赏。
草原上的皮货、高原上的药材、乃至逻些国库里的金沙……都好。”
一万五千贯的汇票就在袖中,沉甸甸,烫手得很。
他知道,接了这笔钱,问了这些话,就再无回头路。
可不接……赵副使完了,他的生意也要垮大半,更可能得罪这些手眼通的吐蕃人。
“我……我试试。”王掌柜最终垂下头,“但不敢保证能探听到什么……”
“尽力就好。”康茂才满意地靠回椅背,“三日后,还是此时簇,静候佳音。”
……
长宁郡公府,书房。
“鱼儿咬钩了。”
李俭低声禀报,“王掌柜离开院后,先去柜坊兑了五百贯现钱,径直去了扣着赵副使的赌坊。
还了债,把人捞出来了。
两人在马车里谈了一路,赵副使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嗯。”冯仁闭着眼,“赵副使回去后有何动作?”
“回府后闭门不出。
但一个时辰前,他夫人身边的婆子,借口买丝线,去东十回春堂’抓了一副安神药。
抓药时,与坐堂的郎中闲聊,拐弯抹角打听近来太医署哪位大人忙,是不是哪位贵人贵体欠安。”
回春堂……冯仁睁开眼:“是太医署刘太医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开的药铺吧?”
“正是。刘太医近日确实奉旨,隔日来为大帅请脉。
但已按吩咐,刘太医每次来府的时辰、所开方剂的几味主药。
都通过药童无意间漏给了回春堂的伙计。”
“咱都这样了,还有入记……真烦。”
冯仁起身,“都按安排好的办吧,挖出来多少都不要上交大理寺、刑部,都丢到咱们自己的牢里。
如果碰上丽竞门的人……过段时间我去办齐手续,请道圣旨吧。”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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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市胡肆院。
王掌柜再次踏入厢房时,额头冷汗涔涔。
康茂才依旧坐在主位,只是今日案上多了一壶温着的青稞酒。
“王掌柜脸色不佳,可是事情难办?”康茂才斟满两杯。
王掌柜颤着手接过,一饮而尽,勉强压下心中惶恐:“康先生,在下……在下确实打听到一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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