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孙行正蹲在院子里晒药草。
见他回来,立刻举着一株晒干的黄芩跑过来:“大哥!爹这黄芩能清热燥湿,上次张阿婆咳嗽,就是用它熬药好的!”
冯仁笑着蹲下身,接过黄芩仔细看了看:“元一认得真准。
不过这黄芩性凉,若是风寒咳嗽,可不能用,知道吗?”
孙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给孙思邈帮忙。
冯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沉重稍稍缓解。
他走进书房,刚坐下,就见落雁端着茶进来,神色有些犹豫:“侯爷,宫里来人了,武才人求见。”
冯仁一愣,武才人?
他虽在宫中见过几次,却从未有过深交。
她此刻来访,不知是何用意。
片刻后,武才人一身素雅宫装,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她举止得体,屈膝行礼:“见过长宁侯。听闻侯爷昨日回府,特来送些安神的莲子羹,给侯爷补补身子。”
冯仁请她坐下,落雁奉上茶水。
武才人目光扫过书房里的地图,落在标注着 “辽东” 的地方,轻声道:“侯爷刚从宫中回来,想必是为高丽之事忙碌吧?”
冯仁心中微动,这不愧是武则,鼻子真灵!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过是分内之事。”
“侯爷谦虚了。” 武才人抬起头。
“北疆之乱,若不是侯爷献策,恐怕难以平定得如此顺利。
如今高丽蠢蠢欲动,侯爷又为陛下分忧,真是我大唐的栋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 太子殿下近来为陛下的身体和高丽战事,日夜操劳,日渐消瘦。
侯爷若是得空,还望多劝劝殿下,保重身体。”
这是让我向着李二还是李治……冯仁有点懵,似乎有点看不透她。
算了,问什么答什么吧……冯仁淡淡点头:“多谢才人提醒,本侯会劝殿下的。”
武才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道:“侯爷,听闻孙神医收养了一位徒弟,名叫元一?
那孩子聪慧可爱,上次还为殿下递过茶水呢。”
卧槽?元一的事情她都知道?!难道是李治?
李治啊李治,你还真是我的乖徒儿啊╰(艹皿艹 )!
但是你武曌要是就想凭这个拿捏我,你就等着吧……冯仁不动声色地笑道:“不过是个寻常孩子,蒙才人记挂了。”
武才人笑了笑,转身离去。
冯仁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日子一过去,辽东的战报陆续传回长安。
李积大军进展顺利,连下高丽数城;新罗、百济也如约出兵,从侧翼牵制盖苏文。
高丽军节节败退,盖苏文被迫退守平壤。
李世民接到捷报时,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在王德的搀扶下,到殿外的廊下散步。
他望着远处的宫墙,喃喃道:“快了…… 快了…… 朕终于能看到高丽平定了……”
冯仁陪在他身边,心里却隐隐不安。
他知道,李世民的身体就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堤坝,让人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
八月,早朝。
泉州海潮漫溢,有些大臣希望李治代李二下罪己造。
冯仁、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系列老臣联名进言,将这件事给压下去。
九月,秋风带着丝丝凉意。
冯仁上完早朝,来到翼国公府。
秦琼卧病在床,李靖、程咬金、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在外等待。
请来的太医同冯仁在房中轮流把脉、交流。
最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们都没办法。
走出正房,程咬金便疾步上前,“两位,老秦咋样?”
冯仁与太医面如死灰,沉默许久相互对视,最终还是冯仁开口。
“心脉已衰,肺腑积损,寻常汤药只能暂缓喘息,难挽根本。”
另一位太医接口道:“我等也是如此判断,用药皆是以百年老参、紫河车等大补元气、固本培元之品,奈何虚不受补,汤药难下,即使强行灌服,亦收效甚微,如石沉大海。”
“这!”程咬金如遭雷击。
翼国公府上下,更是哀嚎一片。
程咬金道:“不对啊!你子肯定是医术不到家,老子不信!请你师父来!你师父肯定有办法!”
冯仁叹了口气,“成吧,我去叫师父来。”
快马加鞭赶回侯府,将情况告知孙思邈。
孙思邈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杵,叹道:“叔宝之疾,乃多年战场积伤,耗竭根本所致,老夫早已心中有数。此非药石所能逆也。罢罢罢,且去再看一眼,尽人事,听命吧。”
他吩咐孙行看好家,便与冯仁一同乘马车赶往翼国公府。
马车内,气氛凝重。孙思邈闭目养神,半晌,忽然开口:“仁儿,你可知为何医者难医必死之人?”
冯仁沉默片刻,答道:“因为生机已绝,非人力可挽。”
“是啊。”孙思邈睁开眼,目光深邃,“医道如同这马车,能渡人过河,却不能替人走路,更不能让人长生不死。
之前他们有求于我,我当时用了许多法子,这才让他活到今。”
又叹了口气,“叔宝的路,快到尽头了。”
到达翼国公府,程咬金等人如同看到救星,立刻围了上来。
“孙神医!您可来了!快看看老秦!”程咬金声音带着哽咽。
孙思邈点点头,也不多言,径直走入内室。
秦琼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眼窝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孙思邈坐下,三指搭上秦琼枯瘦的手腕,闭目凝神细诊。
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奇迹。
良久,孙思邈缓缓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秦琼的瞳孔、舌苔,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对围拢过来的众人,尤其是满脸希冀的程咬金,缓缓摇了摇头。
“叔宝兄之脉,如屋漏滴沥,如雀啄食,此乃真脏脉现,五脏元气耗尽之兆。”
孙思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非老夫不愿救,实乃命如此,药石无灵了。”
程咬金如遭重击,踉跄一步,被尉迟恭扶住,“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孙神医,您再想想办法!用什么好药都行!俺老程就是砸锅卖铁……”
孙思邈抬手止住他的话,“卢国公,非是药材好坏。
叔宝兄一生为国,浑身是伤,早已耗干了根基。
如今犹如灯油耗尽,强续无益,反增其苦。
让他安心走吧,莫再折腾他了。”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秦琼的家眷更是泣不成声。
李靖、长孙无忌等人亦是面露悲戚,黯然神伤。
他们深知,又一个时代的传奇即将落幕。
孙思邈开了一剂温和安抚、减轻痛苦的方子,嘱咐道:“此药可稍减苦楚,让他走得安稳些。多陪他话吧,虽看似昏迷,或仍能听闻。”
交代完毕,孙思邈便要告辞。
屋中,秦琼叫来冯仁和秦怀道。
秦怀道泪眼婆娑跪在床边,冯仁满脸忧愁。
“怀道……”秦琼开口,声音微弱,但也是他用尽全部的力气。
“爹,儿在……”
“怀道啊……爹要走了,你以后就成了家里的栋梁。好生为朝廷出力,否则老子就是死了也爬出来踢你屁股!”
秦琼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最后摸一摸儿子的头,却终究无力,只能轻轻搭在秦怀道的手背上。
“爹……”秦怀道泣不成声,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莫哭……”秦琼气息微弱,目光转向冯仁,“长宁侯……”
“翼国公。”冯仁上前一步,蹲在榻前,喉头哽咽。
“怀道……往后……多劳你……看顾……”秦琼每一个字都得极其艰难。
冯仁重重点头,握住他另一只手,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渡过去。
只为让他稍减痛苦,能多几个字。
“国公放心,怀道如同我亲弟,只要冯仁在一日,必不让他受人欺侮,必看他光耀门楣。”
秦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和涣散。
“瓦岗……美良川……玄武门……”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扯起一个极淡、极满足的笑。
“值了……”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随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消散,那抹笑意凝固在嘴角。
搭在秦怀道手背上的手,无力地滑落。
“爹——!”
秦怀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乒在父亲身上,浑身颤抖。
屋外,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程咬金,听到这声哭嚎,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中的马鞭“啪”地落地。
他一把推开阻拦的仆人,踉跄着冲进屋内。
看到榻上已然安详闭目、再无生息的秦叔宝,这位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巨大的身躯佝偻下去。
“叔宝……我的好兄弟……你怎么……怎么就走了啊!”他声音粗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尉迟恭别过脸去,双肩剧烈抖动。
李靖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长孙无忌默默垂首,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整个翼国公府,哭声震,仆从婢女皆跪倒一片,哀声不绝。
冯仁红着眼眶,默默将白布轻轻覆盖在秦琼身上。
他走到几乎哭晕过去的秦怀道身边,用力将他搀扶起来:“怀道,节哀。翼国公是英雄,莫让他走得不安心。”
秦怀道伏在冯仁肩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孙思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悲声,长长叹了口气,“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冉五更……医者终究不是神仙啊。”
走出国公府,冯仁看着孙思邈,“我还得要经历多少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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