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兴二年,秋,杭州,镇海殿偏殿,经筵。
一场别开生面的“经筵”正在进校与赵宋时期大儒讲解经史子集、君臣坐而论道不同,此次经筵的“讲师”,是下兵马大元帅、凉国公林冲,以及步军指挥使、鲁国公石宝。而“学生”,则是数百名经过初步筛选、有意入仕大华的原南宋中下层官员及有影响力的士子。吏部尚书范文程、军师朱武在座旁听,武雄乔浩然则端坐屏风之后,静观其变。
林冲一身常服,未着甲胄,正以平实的语言,讲述着数年前那场决定北地命阅“燕京突围战”。他没有引经据典,只描述着战场上的硝烟、袍泽的鲜血、战术的抉择,以及最终为何能突破数倍于己的金军重围。石宝则更是直接,拿着几件破损的步人甲、神臂弩,现场讲解军械的运用、步阵的配合,甚至让亲兵演示了战场急救之法。
台下士子,反应各异。部分年轻或务实者,听得目不转睛,时而惊叹,时而沉思。但更多士人,面露不屑、困惑,甚至如坐针毡。他们习惯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雅集,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甚至血腥的“粗鄙”之事?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兵者,凶器也”,武人不过是“爪牙”,纵有战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才是铁律。
讲座间歇,便有按捺不住的士子起身发言,语气虽恭,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掩饰不住:
“林帅、石帅战功彪炳,晚生佩服。然,学生有一事不明。昔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我华夏乃礼仪之邦,治国平下,终须以仁政、德化为本。似这般……一味强调兵戈之利,是否……有违圣人之教?恐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发言者乃前宋太学生领袖,以气节自许的张元。
此言一出,不少士子暗暗点头,深以为然。
林冲眉头微皱,石宝性烈,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被朱武用眼神制止。
这时,屏风后传来乔浩然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哦?张元,依你之见,当金虏铁骑踏破汴梁,掳走二帝,亿万百姓沦为牛羊之时,朕是该去跟完颜阿骨打讲‘仁政’、‘德化’,还是该用战刀告诉他,何为‘华夷之辨’?”
乔浩然缓步从屏风后走出,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众士子慌忙起身跪拜。
“都平身。”乔浩然走到台前,看着张元,又环视众人,“朕今日,就与你们论一论,何为‘风骨’,何为‘软骨头’!何为真正的‘文’与‘武’!”
“你等口中的‘风骨’,”乔浩然声音转冷,“就是靖康年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敌军兵临城下时却主张割地求和,城破之后又屈膝事虏的衮衮诸公吗?”
“你等所谓的‘文德’,就是让赵构在临安苟安,醉生梦死,将半壁江山和千万百姓弃之不顾,还要向金虏称臣纳贡的‘绍兴和议’吗?”
“你等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君王无能,弃民保位时,是继续对他效忠以示‘风骨’,还是奋起抗暴,救民于水火,才是真正的‘大义’?”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以“忠君”自诩的士子心上,不少人面色惨白。
“再看看你们瞧不上的‘武夫’!”乔浩然指向林冲、石宝,“没有林帅在河北血战,没有石宝在山东剿匪,没有万千你们眼中的‘粗鄙武夫’抛头颅、洒热血,北地百姓早已被金虏屠戮殆尽!没有他们,你等今日,有何资格在这烟雨江南,高谈什么‘仁政德化’?!”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辽阔的疆域:“治国,需要文治,也需要武功!文能提笔安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二者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偏废任何一方,都是取祸之道!赵宋‘与士大夫治下’,结果是文官贪腐,武备废弛,最终国破家亡,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风骨?!”
乔浩然停顿片刻,让话语沉淀,然后语气稍缓:“朕知道,你们中许多人,仍赢文贵武清’之念。认为读书人清高,武人粗鲁。朕今日就告诉你们,在大华,此路不通!”
“朕的选士法,考的是实务,要的是能安民、能富国、能强兵的真才实学!吟风弄月、空谈性理,于国于民无益者,纵是状元及第,在朕这里,也是无用之才!”
“同样,朕的爵位赏赐,不同文武,只论功绩!林冲、石宝,凭赫赫战功,封国公,与丞相同位!凌振督造军械,有功于国,官居一品!今后,凡有能改进农具、兴修水利、开拓商路、着书立造福百姓者,朕一样不吝封侯之赏!”
“在大华,没有文贵武清,只赢功绩至上’!谁能为这下、为这百姓做实事,立真功,谁就受尊崇!”
他目光再次扫过张元等面露不服的士子:“至于你等所的‘软骨头’……朕看来,那些见风使舵、阿谀奉承之辈,自然是软骨头。但那些看不清时势、抱残守缺、只会拿着千年前的教条指责当下、却拿不出任何救国济民实策的所谓‘清流’,同样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软骨头!是误国之骨!”
“真正的风骨,”乔浩然的声音斩钉截铁,“是像范文程、李光、赵鼎这般,能审时度势,顺应命,以其才学为新朝、为百姓服务!是像岳飞、韩世忠(已归降)那般,即便曾效力旧朝,但能明辨大义,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是像你们面前这些将军,为了华夏衣冠,不惜马革裹尸!”
“朕给你们机会,入政务学堂,学实务,考特科,是希望你们成为前者,成为于国于民有用之才,而非后者,成为百无一用、还自以为是的腐儒!”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又如冷水浇头,让在场士子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沉思。一些原本心存傲气的士子,低下了头。一些原本迷茫的士子,眼中露出了新的光芒。
乔浩然最后道:“大华初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海疆需拓,草原需定,内政需理,万民需养。这里有比吟诗作对、空谈道德更广阔的地,更需要真才实学!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斟酌。退下吧。”
士子们心思各异地退去后,乔浩然对范文程、朱武叹道:“千年积习,非一日可改。然,此风不改,国无宁日。除了言辞训导,更需制度保障。”
“陛下圣明。”朱武道,“除选士法外,还可明文规定,百官序列,文武同级;祭祀、朝会礼仪,武将位同文官;功臣图形凌烟阁,文武并重。更可鼓励文士习武,武将修文。”
“可。”乔浩然点头,“即刻拟旨:设‘武英阁’,与‘文华殿’并列,同为荣誉之所。修订《大华会典》,明定文武并重之制。命翰林院编纂《忠烈传》,不仅录文祥等文臣,更要大书特书林冲、石宝乃至普通士卒之战功义举,颁行下!”
自此,一场旨在彻底扭转“文贵武清”陈旧观念、重塑社会价值体系的变革,在大华帝国悄然展开。
它通过经筵辩论、制度设计、舆论引导等多管齐下,虽然阻力巨大,却坚定不移地推动着。越来越多的士子开始意识到,在这个崭新的时代,真正的价值,在于能否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
而乔浩然,正用他的铁腕与远见,艰难地扳动着这艘古老帝国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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