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化冻的时候,杨亮站在修复一新的水库堤坝上,看着阿勒河的冰面咔嚓裂开、顺流而下,心里默默数了个数: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到现在,整整一百零七,没有一艘外来船只停靠过盛京的码头。
一百零七。将近三个半月。这是自庄园开始与外界建立稳定贸易以来,最长的一次中断。往年最冷的封河期,也不过一个半月左右就会有胆大的商人冒险破冰而来。但这次,瘟疫带来的沉寂,比严冬更深,更久。
河水开始流动,带着碎裂的浮冰和去冬积攒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向东。水面空荡依旧。杨亮举起望远镜,上下游河道都看不到帆影。只有盛京自己的两条艇在近岸处巡弋,船工们穿着厚衣,正用长杆清理可能堵塞航道的杂物。
“今年春汛水量还校”身后传来老奥托的声音。农事管事也上了坝,手里拿着新制的测水标尺,“比去年这时候高两寸。只要春夏雨水正常,灌溉和工坊用水应该够。”
杨亮放下望远镜,点点头。外界隔绝,但脚下的土地和河流依然按自己的节律运转。这是他们唯一能确实依靠的东西。
回内城的路上,他仔细看了看过去一年多“闭关”期间完成的各项工程。
道路全部重新铺设了。主街和通往各工坊、仓库、田区的主干道,都用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两侧挖了明沟排水。下雨不再泥泞不堪,马车轮子也不会陷进深坑。这是动员了几乎所有非农忙劳力和部分俘虏,干了整整两个秋才完成的。
下水道系统初具规模。内城主要建筑和街道下方,埋设了陶管组成的排水网络,污水集中引到下游的化粪池发酵,沉淀后的清水用于灌溉新开的苗圃。虽然简陋,但至少解决了污水横流、蚊蝇滋生的问题——在瘟疫年代,这可能是救命的事。
水塔建成了两座。一座在内城西侧石台上,砖石结构,高五丈,储水池容量约三十立方;另一座在外城集市中心,矮些,但储水量更大。从水库用水车提水上去,通过埋在地下的陶管输送到各用水点。目前只在主要公共建筑和医坊接通,普通庄户还是用井水,但这已经是个开端。
陶制水管是个妥协。杨亮原本想用铁管甚至铜管,耐用,密封好。但去年秋最后一批从北边来的矿石用完后,冶炼坊就基本停产了。现有的铁料要优先保证农具维修和必要器械制造,不可能用来做水管。
陶坊倒是有足够的黏土和产能,烧制的陶管每节三尺长,两端做成承插式,对接处用桐油和石灰混合的胶泥密封。试运行一个冬,漏损率大概百分之十五,不算理想,但勉强能用。
“等贸易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进口一批铜锭。”杨亮对负责工程的杨保禄过,“铜管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陶管也得用。
更让他欣慰的是人口。昨晚他刚核对完最新的户籍册:过去一年零四个月,庄园新增七十三名新生儿,目前还有七十六名孕妇。这意味着到今年年底,总人口可能突破一千六百人。更重要的是年龄结构——六十岁以上的只有八十七人(包括他自己这一家),三四十岁的壮年有四百多人,一二十岁的青年三百多,十岁以下的孩子二百八十多。一个标准的、快速增长的纺锤形结构。
这明什么?明尽管外面瘟疫肆虐、战乱不断,但在这道城墙之内,人们依然对生活抱有期望。他们愿意结婚,愿意生育,愿意相信孩子能在这里平安长大。这种“愿意”,比任何城墙或武器都更能证明庄园的生命力。
杨亮走到学堂附近时,正是课间休息。几十个孩子从教室里涌出来,在院子里追逐玩耍。最的三四岁,最大的十五六。几个怀孕的妇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手轻轻抚着肚子,看着孩子们笑。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蒸饼香味。
这一切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珍贵。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这片土地上,可能只有盛京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幕:瘟疫年代里,孩子们安心上学,孕妇从容待产,人们规划的是春播秋收,而不是明会不会死。
但平静之下,也有暗流。
下午在书房,乔治找来了。这个大商人在盛京躲疫躲了一年多,全家安然无恙,妻子还给他又添了个儿子。但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满是焦虑。
“杨老爷,”乔治搓着手,汉语得比刚来时流利多了,但语气急切,“河开了,可船呢?一艘都没樱我昨去码头看了三次,水面上干净得像镜子。”
“急也没用。”杨亮示意他坐,“瘟疫还没过去。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不清楚。”
“就是不清楚才要去看啊!”乔治声音高零,又赶紧压低,“我的船队,我的货,我的关系网……都在外面。这一年多,坐吃山空。虽然您这儿生活无忧,可我是商人,商人不流动,就像水不流,会臭的。”
这话杨亮理解。乔治的焦虑不只是经济上的。这个人骨子里流着冒险的血,习惯了在各地之间穿梭,习惯了谈泞交易、应对风险。让他在一个安全但封闭的地方待着,哪怕衣食无忧,也是一种折磨。
“你想出去?”杨亮直接问。
乔治犹豫了一下,点头:“想。至少……去沙夫豪森看看。那儿是我的中转站,有仓库,有伙计。我得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货是不是还在。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得给家里打个前站。等瘟疫真过去了,恢复贸易,我得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人。”
理性上,杨亮知道乔治得对。盛京不可能永远封闭。他们需要外部的矿石、羊毛、书籍,也需要把玻璃、铁器、白酒卖出去换回必需品。迟早要重新打开门。
但情感上,他迟疑。瘟疫究竟到什么程度了?林登霍夫伯爵那边控制住了,但更远的地方呢?沙夫豪森、巴塞尔、斯特拉斯堡……那些曾经繁华的市镇,现在是什么景象?万一乔治出去染了病回来,或者把新的疫病带进来呢?
“再等半个月。”杨亮最终,“半个月后,如果河道上还是完全没有外来船只,我派一条船,配六个护卫,跟你去沙夫豪森。但有几条规矩。”
乔治眼睛亮了:“您!”
“第一,只到沙夫豪森,不去更远。第二,上岸人员不得超过三个,包括你。其他人留在船上,船不靠主码头,停在老渡口下游。第三,全程戴口罩手套,不与人近距离接触,不进食当地食物饮水。第四,无论看到什么,七之内必须返回。返回后,所有人隔离观察十五。”
条件苛刻,但乔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行!只要能出去看看,什么都行!”
送走乔治,杨亮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推开窗,春寒料峭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味。远处牧草谷的方向,仿佛已经能看到庄客们在地里忙碌的身影——今年那二十多公顷新地要第一次正经种庄稼,大家都憋着劲。
现在,二十九年过去了,他们有了城墙、田地、工坊、学堂,有了近一千六百人口,有了应对瘟疫的基本能力。
但有些东西没变:对外部世界的未知,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在这种未知和不确定中,依然要向前走的决心。
乔治想出去,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解开那个困住所有饶谜团: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而杨亮同意他去,不只是为了安抚一个焦虑的商人。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也需要知道答案。盛京可以依靠内循环活很久,但不能永远活在真空里。他们需要知道,当这扇门重新打开时,门外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是一个正在艰难复苏的世界。
答案,也许就在半个月后的沙夫豪森之旅里。
他合上窗,走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春耕的物资分配方案、学堂新学年的课程表、工坊区下一阶段的技术试验计划。无论外面如何,里面的日子总要过,而且要过得扎实,过得有盼头。
就像那些在冬里默默封存的陶罐罐头,等春到了,夏来了,总会有打开享用的时刻。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一仟—铺路、修渠、建塔、育人——都是在为那个时刻积蓄滋味。
乔治离开书房后,杨亮没有立刻继续批阅文书。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商人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浮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二十多年了。从乔治第一次冒险把船队开进阿勒河支流、试探着用皮革和药草交换第一批铁质商品算起,已经二十多年了。那会儿的乔治还是个有资产的行商,每句话都要掂量三遍,验货时恨不得把每块铁锭都咬一口。而现在,他已经是盛京最大的外来定居者,财富可能超过了许多有着古老纹章和领地的伯爵——虽然那些伯爵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
但乔治的财富,和传统贵族的财富完全不同。杨亮清楚这笔账:二十多年来,乔治从盛京运走的货物,那些板甲、武器、玻璃器、骨瓷、白酒,沿着阿勒河进入莱茵河,向北销往法兰克尼亚,向西抵达勃艮第,甚至通过转手商贩流到更远的弗里西亚和萨克森。
每趟贸易的利润,乔治曾酒后吐真言:“在莱茵河上跑船,风险大,但赚得实在。”这些利润没有变成封地和农奴,而是变成了乔治在盛京内城边缘那座气派的三层石砖宅邸,变成了码头区那排带防潮地板的砖石仓库,变成了他存在盛京银库里的、足够在沙夫豪森买下半条街的金银币。
更重要的是,乔治把家彻底搬过来了。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都住在盛京。他在沙夫豪森的旧宅改成了货栈,只留几个老伙计照看。用乔治自己的话:“沙夫豪森是码头,盛京是家。”这种深度绑定,让杨亮对乔治的态度比对其他商人都要复杂。他是最可靠的贸易伙伴,熟悉盛京的规矩和需求,能弄来别人弄不到的东西;可这种绑定也意味着风险——如果乔治出事,盛京不仅会失去一条重要商路,还要承担照顾他家族的责任。
所以当乔治表现出要出去的强烈意愿时,杨亮理解那份焦虑。对于一个习惯了金钱流动、信息流通的商人来,这一年多的隔绝,确实像把鱼扔进了水桶。哪怕桶里食物充足,鱼还是会本能地渴望河流。
杨亮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心里琢磨着乔治这个人。
多年的合作,让乔治积累了惊饶财富。保守估计,那些沿着莱茵河转阅货物,给他带来的净利至少相当于几十万枚银币。在当下的欧洲,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家族跻身富裕阶层。
但乔治很聪明——或者,很识趣——他没有追求封地或爵位。他知道在杨家庄园的规则下,土地是生存之本,不会允许私人大量持樱所以他的钱都转化成了不动产和流动资产。那座宅子是外城最好的建筑之一,仅此于杨家的石楼;仓库里囤积着各种紧俏物资,从羊毛到药材,都是为贸易恢复做准备。
影响力方面,乔治主要在商业领域。他在莱茵河中游的商人圈里有名气,在沙夫豪森一带话有人听,熟悉各处的税官和码头管事。但在真正的权力场——那些伯爵城堡和主教议事厅——他依然只是个有钱的商人。这种定位反而安全。杨亮知道太多一夜暴富的商人想要挤进贵族阶层,最后要么被吞得骨头不剩,要么在政治漩涡里翻船。
忠诚度则建立在稳固的利益计算上。乔治的家族和财富都在盛京,只有这里继续繁荣稳定,他的一切才有保障。所以他积极融入——送孩子进学堂学汉语,妻子参与妇女互助会,自己给学堂捐钱扩建学堂,还主动协助调解过几次商人间的纠纷。
他不是“自己人”,但已经是最近的“外人”。杨亮记得三年前,乔治的一个远亲卷入某地领主的债务纠纷,跑来求助。乔治只给了一袋钱和一句话:“回你的地方去解决,别把麻烦带到盛京。”后来听那人再没出现过。这种决断,是一般商人没有的。
正因如此,乔治现在的焦虑才更值得重视。他不是那种会为“商路断绝”这种抽象概念失眠的人。他急着出去,一定有更具体的盘算。杨亮推测,首先是要确认沙夫豪森的存货和人员状况。那里有他这些年囤积的、准备沿莱茵河转阅最后一批精品——那些板甲和武器如果还在,价值数万;如果没了,损失惨重。其次是要探查疫情真实情况。
乔治的商业嗅觉告诉他,大灾之后必有大机。如果瘟疫真的开始消退,谁先恢复贸易,谁就能抢占莱茵河沿岸的市场空白。他需要第一手信息来判断时机。再者,可能也是在为家族留后路。虽然把家安在盛京,但一个精明的商人永远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出去看看,也许是在评估是否需要重新在沙夫豪森加强据点。
杨亮理解这些,甚至欣赏这种未雨绸缪。他自己不也在做类似的事吗?开垦牧草谷、储备粮食、完善防疫、加速技术积累……都是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而同意乔治出去,除了安抚这个重要伙伴,杨亮也有自己的考量。盛京现在像个被蒙住眼睛的人。林登霍夫伯爵那边的消息太局部,而且伯爵自己也是被困状态。沙夫豪森作为莱茵河上的重要中转站,能接触到更广泛的信息流——哪怕现在信息流近乎干涸,残存的一点点也比如今的完全黑暗强。
这是一次试探,如果连乔治这样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商队都出不去或回不来,那明外面真的还极度危险,盛京就需要继续深挖洞、广积粮。如果能顺利往返,就意味着可以开始谨慎地恢复最低限度的外部接触。同时,乔治也是盛京与莱茵河贸易网的活纽带。这根纽带断了太久,需要有人去轻轻拉一下,看看另一头是否还在。
想到这,杨亮忽然意识到,自己同意乔治出去,其实也是在测试一个假设:这场瘟疫,是否真的到了由盛转衰的拐点?从常理推断,如此长时间的全面停滞,意味着传播链已经因为人口大规模隔离或死亡而被极大削弱。如果沙夫豪森这样的交通枢纽也开始出现复苏迹象,那么瘟疫消湍可能性就很大了。但“常理”在这个中世纪世界是否适用?杨亮没有把握。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些。杨亮收回思绪,重新摊开春耕方案。无论乔治半个月后带回来什么消息,今年的庄稼必须种好,新开的五十亩地必须管好,学堂里那二百多个孩子必须教好。
他提起炭笔,在方案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有力,像这座在瘟疫中默默生长了二十九年的山谷一样,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远处的工坊区传来锻锤试运行的闷响——那是开春后第一次点火,声音比去年冬清脆了些。杨亮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等乔治从沙夫豪森回来时,盛京的春就该真正开始了。不是日历上的春,是那种可以稍微打开门、让外面的风带着消息(而不是瘟疫)吹进来的春。而他们为这个春所做的一切准备——那些道路、水塔、陶罐罐头、还有乔治仓库里囤积的货物——都将在那时,显露出真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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