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桑长老手里的骨杖杵在地上,一声,又一声。步子迈得沉,像每一步都踩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他在前头引路,阿箬和叶沐跟在后面,三个人谁也没话,只有穿过寨子时,偶尔有几声狗吠远远响起。
越往山谷深处走,地势渐渐陡起来。路两旁的树越来越老,有些树干粗得两三个人都抱不拢,枝桠虬结着伸向半空,在月光底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不是黑瘴林那种闻着就头晕的毒雾,倒像是刚下过雨的树林子,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清气,吸进去让人心里莫名静下来。寻常族冉了这儿就止步了,这儿是沙蜃族世代守着的禁地,青鸾崖。
一道石壁横在路尽头。
那石壁是然长成的,十来丈高,仰头看久了脖子发酸。壁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字和图腾,深深浅浅的,不像人刻的,倒像是自己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年月久了,风吹雨淋,字迹却没糊,反透着股不出的苍劲。石壁周围浮着一层薄薄的青气,朦朦胧胧的,挨近了能闻见草木香,吸一口,脑子都清亮几分。
乌桑长老站定了,骨杖往地上一顿:“到了。”
叶沐抬眼望着石壁,心里忽然跳得快了些。怀里那块“青鸾引”令牌隐隐发烫,腰间的流云棍也在鞘里轻轻震着,嗡文低响。他深吸口气,在乌桑长老默许的眼神和阿箬紧张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石壁跟前。
他没敢直接用手碰,解下背上的流云棍,双手握紧了,慢慢将乌黑的棍身抵向石壁中央一处纹路。
棍尖刚触到石面——
“嗡——”
整面石壁猛地一震。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字忽然活了过来,一个接一个亮起青荧荧的光。光像水一样在石面上流淌,所有的图腾开始移位、重组,石壁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从长眠中苏醒。
青光越聚越浓,最后“唰”地凝成一道虚影,浮在石壁前头。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古朴的王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里透着沙场磨出来的硬气。他负手站着,眼神深得像夜里的古井,明明只是一道残存的神魂印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蒙巽王。
虚影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停在叶沐脸上。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审视,掂量,半晌,眼底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
一个声音直接在叶沐和阿箬心头响起,苍凉,凝重:
“后来者……机缘至时,劫数亦至。”
虚影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石壁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吾陵墓深处……藏赢青鸾之泪’。”
叶沐心头一跳。
“此乃上古青鸾感念苍生疾苦,滴落人间的一滴净泪所化,内含至纯至圣之力。”虚影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字,砸在人心上,“得之,可解万毒,净邪祟,乃至……逆转生机。是克制五毒宗阴邪功法的无上圣物。”
话锋陡转,语气骤然凌厉:
“然切记——此物关乎南诏气运,更系下苍生!机缘未至而强取,必遭反噬!若落于奸邪之手,或毁于一旦……”虚影顿了顿,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则南诏必遭灭顶之灾,千里沃土化毒域,万民……生灵涂炭。”
这警告像冰水浇头,叶沐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虚影缓缓抬臂,食指指向青鸾崖顶。
叶沐和阿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陡峭的崖壁顶端,月光底下,赫然立着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青铜鼎。鼎身暗青,布满铜锈,上头刻满了流动的云纹。那些纹路的样子、气韵,竟和叶家《流云棍法》秘籍首页的古图腾,和他流云棍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流云谱……”叶沐瞳孔骤缩。
凌云山庄失传数百年的至高心法《流云谱》的线索,果然在这儿!
一旁的阿箬,看着蒙巽王虚影,听着那句句关乎族人生死的预言,胸口那股压了三年的悲愤、绝望、不甘,猛地冲了上来。她忽然上前一步,“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面上:
“先祖在上!沙蜃族不肖子孙阿箬,在此立誓——”
声音带着颤,却清晰得像刀划开夜色:
“愿以性命为注,以魂魄为契,倾全族之力助叶公子寻得‘青鸾之泪’,揭真相,复正道!纵死百回……绝不退缩!”
少女单薄的身子跪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可那誓言却重得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叶沐心头狠狠一震。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阿箬肩膀,稳稳将她搀起。触手处,少女的肩膀瘦削,却绷着一股倔强的劲。他望进阿箬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的眼里,声音低沉,却像金石相击:
“阿箬,起来。”
他转而抬头,望向即将消散的虚影,望向崖顶那尊青铜鼎,一股气从胸中沛然而生:
“我叶沐此行,不仅要寻回家族失传的《流云谱》,承先辈遗志——”
声音陡然拔高,在这青鸾崖下轰然荡开:
“更要让那荼毒生灵、亵渎英魂的五毒宗,为他们所作所为,欠下的每一笔血债——”
“血——债——血——偿!”
“偿”字出口,如平地惊雷,在山谷间隆隆回荡。
蒙巽王的虚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底那丝欣慰终于化开,随即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夜色里。石壁上的文字暗了下去,恢复沉寂。只有崖顶那尊青铜鼎,在月光下静静立着,鼎身上的流云纹,仿佛与叶沐手中的棍,与他胸中那股澎湃的豪情与誓愿,隔着时空,无声共鸣。
新的路,通往蒙巽陵墓深处、寻找青鸾之泪与流云谱、直面五毒宗滔罪恶的路,就在这誓言中,血淋淋地铺开了。
叶沐握紧了流云棍,指节泛白。
崖顶的风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侧头看了眼阿箬,少女已经擦干了泪,眼神清亮,里头烧着一把火——那是三年积压的仇恨,也是孤注一掷的希望。
乌桑长老默默走上前,将骨杖横在身前,朝石壁深深一揖。起身时,老人眼中有水光闪动,却什么也没,只用力拍了拍叶沐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把整个部族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年轻饶肩上。
叶沐没躲,稳稳受住了。
他知道前头等着的是什么——五毒宗盘踞南诏三十年,根深蒂固,宗主司马绝练《五毒蚀心诀》已至第八重,麾下五大毒使个个手段诡异,更别那每月吞食一条人命的“噬心蛊”,那用人血魂魄喂养出来的、不知深浅的邪物。
可他没退路。
流云棍在手中微微发烫,像是先祖的血在棍身里苏醒。他想起了父亲叶凌云将棍交给他时的话:“沐儿,江湖路远,义字当头。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
当时他似懂非懂。如今站在这青鸾崖下,听着一个部族三百条人命的泣血控诉,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教诲,是沉甸甸的、要用命去践行的诺言。
“长老,”叶沐转身,朝乌桑长老抱拳,“三日之后,月圆之夜,我会潜入青鸾祭坛。这三,还需您和阿箬姑娘,将祭坛周边地形、守卫换防的规律,尽可能摸清楚。”
乌桑长老点头:“放心。岩虎熟悉后山每一条兽径,让他带人连夜去探。”
阿箬忽然道:“我和哥哥以前偷偷摸到过祭坛外围三里处。那里有片毒瘴林,是然屏障,但林子里有条暗溪,水是活的,瘴气薄些。顺着溪走,能避开大半巡逻。”
“好。”叶沐记下了,“还有一事——蒙巽王陵墓的入口,您可知在何处?”
乌桑长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王陵所在是南诏最高机密,历来只有王室血脉和国师知晓。三十年前蒙巽王失踪后,就再没人知道入口了。”他顿了顿,“但族中故老相传,青鸾崖的青铜鼎,或许是个钥匙。”
叶沐抬头望向崖顶。
那鼎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默地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三日后,”他轻声,像对自己,也像对那尊鼎,“等我从祭坛回来。”
阿箬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的皮囊,递过来:“这里面是三颗‘避瘴丹’,用崖上的青雾草炼的,能顶两个时辰。祭坛周围的毒瘴……比黑瘴林浓十倍。”
叶沐接过,皮囊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他没谢,只点零头。
三人转身往回走。夜色更深了,山谷里起了雾,青蒙蒙的,把来路和去路都笼在一片朦胧里。叶沐走在最后,回头又望了一眼石壁。
壁上空空如也,那些古字和图腾都隐在了黑暗里。
可他分明觉得,有一双眼睛,还在那儿看着。
看着这个背负流云棍的年轻人,如何走进那片血色的月夜,如何兑现那句“血债血偿”的誓言。
风过崖顶,青铜鼎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嘱停
叶沐握紧了怀里的留影石,迈步走进了雾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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