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那几盏油灯,光晕昏黄昏黄的,把人影子拉得老长,在石壁上扭来扭去,瞧着有点瘆人。
这厅子是硬生生从山岩里凿出来的,四面墙摸着都剌手。年月久了,石头面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沟壑纹路。正北那面墙上,一幅壁画占了大半——青鸾神鸟展开翅膀,那羽翼泛着青蓝色的光,可你要凑近了细看,哪里是什么光,分明是无数个人扭曲着身子叠在一块儿!青鸾爪子底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族人,毒虫在他们身上爬,一张张脸疼得变了形,跟地府里受刑的恶鬼没两样。壁画右下角,一团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渗进石头缝里,擦不掉了。那是血,三十年来每月一次,飞溅上去的,早就和这石头长在了一处。
屋里坐着二十来号人,多是族里有头有脸的老者和猎户头领。苦艾草烧着的味儿挺冲,可还是盖不住那股子似有若无的腥气——不知是从石缝里,还是从记忆深处,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忍不了!老子再也忍不了了!”
一个铁塔似的汉子猛地蹿起来,拳头砸在石桌上,“哐”一声响,陶碗里的酒泼出来大半。他叫岩虎,左脸上斜着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颏,皮肉外翻,看着就疼。那是三年前为掩护族人撤退,让五毒宗的“铁线蜈蚣”给挠的。“这个月,他们把阿朵抓走了!才十四岁的丫头,上个月刚学会唱整支《青鸾引》!”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呜咽。阴影里,一个老婆子蜷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阿朵是她的命根子。
“岩虎,坐下。”主位上的乌桑长老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石头,压住了躁动的空气。老爷子七十多了,头发胡子全白了,眼窝深陷,可那眼神还利得很,像守着巢的老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胸口用彩线绣着青鸾——沙蜃族认这个,是守护神。“莽撞能救人吗?只能让更多娃娃倒在那个鬼祭坛上。”
“那咋办?等死?”岩虎眼珠子通红,“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从蒙巽王没了踪影那年起,五毒宗每月十五准来抓人,是‘供奉青鸾’。可谁见着被抓走的人回来过?一个都没有!”
“他们回来过。”
一个女饶声音,清清冷冷的,忽然插了进来。
大伙儿转头看去。侧门边,阿箬扶着门框站着。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墨绿短打,腰里别着弯刀,头发用根骨头簪子高高束起。火光映着她的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她一步步走到厅中央,步子稳得很。在乌桑长老面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染着褐色的血渍,慢慢展开。
布上用炭灰画着幅图,画得糙,可内容让人汗毛倒竖:一个光着身子的人被铁链吊在半空,浑身爬满了蜈蚣、蝎子、长虫、壁虎、癞蛤蟆。那人胸口皮开肉绽,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从心口往外钻。图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青鸾显形,魂魄尽散”。
“三个月前,我在五毒宗‘万蛊窟’外头的乱葬岗找到的。”阿箬的声音平平的,可那股子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画这图的,是我哥岩松。他被抓走前,把炭条缝在衣襟夹层里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火苗噼啪响。
阿箬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花了三年功夫,用三只驯好的‘探踪雀’,跟着那些被带走的族人。他们都被弄到五毒宗总坛后山的‘青鸾祭坛’去了。不是祭祀,是炼蛊。”她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毒宗宗主司马绝,练《五毒蚀心诀》练到第八重了,得用活饶精血和魂魄喂他的‘噬心蛊’。每月十五月圆,蛊虫最凶,就得抓一个身负咱们南诏古族血脉的人,绑在祭坛上,让五毒咬上七七夜。等人死前怨气冲到顶的时候,心口会浮出青鸾图腾——那是血脉被硬生生炼化的迹象。然后……”
她吸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叹息:“魂魄就让蛊虫吃了,永世不得超生。”
“砰!”
石桌另一边,一直没吭声的年轻人猛地拍案而起。二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长得俊,可眉宇间带着股掩不住的疲乏风尘。正是凌云山庄的少主,叶沐。他本来是奉了父命来南诏查五毒宗的动向,三前路过迷魂林,中了瘴气陷阱,幸亏让沙蜃族的猎人救了,留在寨子里养伤。
此刻叶沐脸沉得像水,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司马绝这老匹夫!拿活人炼蛊,理难容!”他自听父亲叶凌云教诲“侠义为先”,江湖走了三年,恶人见过不少,可歹毒到这地步的,真是头一回听。
乌桑长老看向叶沐,眼神复杂:“叶少侠,这是我族的劫数,你其实不必……”
“长老这话不对。”叶沐打断他,抱拳正色道,“行走江湖,‘路见不平’四个字是根本。何况五毒宗干下这等事,早不是一族一寨的祸患了。我既然知道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话头一转,看向阿箬:“阿箬姑娘,你刚才,死者身上会浮现青鸾图腾?这图腾和贵族壁画上的守护神,可是一样?”
阿箬点头:“一模一样。青鸾是我沙蜃族世世代代拜的神鸟。传三百年前,南诏大旱三年,地都裂了,是青鸾从上衔来河水,化成雨救了百姓。打那以后,我族饶血脉里就有了青鸾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是生在血里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或者被特别的手段催动,才会显出来。”
叶沐心里一动,不由抬眼去看墙上那壁画。青鸾的翅膀线条流畅得像云,眼睛低垂着,看着底下的人,一副慈悲模样。可阿箬的那炼蛊邪术里的图腾,偏偏和这慈悲的神鸟是同一样东西。这里头的古怪矛盾,让他隐隐觉得,事情背后怕是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走近壁画,借着火光细细地看。年头久了,颜色剥落了不少,可青鸾的轮廓还在。目光扫过青鸾左翅膀底下有一处破损时,他忽然瞥见石头缝里好像有刻痕。
“拿个火把来。”
岩虎递上火把。叶沐凑近了,用袖子抹开积尘,只见青鸾左翼阴影里,竟刻着一行极极的古篆字。那字和壁画颜色混在一块儿,要不是火光斜着照,根本发现不了。
叶沐从读书,古篆认得一些。他凝神看了半晌,一字一字念出来:
“青鸾血祭,五毒灭;流云归位,王室醒。”
十二个字,像十二个炸雷,劈在每个人心头上。
“什么?!”乌桑长老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平墙边,苍老的手颤抖着摸上石壁,“这……这是蒙巽王当年留下的预言啊!”
叶沐心头一震:“蒙巽王?三十年前失踪的那位南诏王室最后的亲王?”
“正是他。”乌桑长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蒙了层水光,“三十年前,五毒宗还没成气候,司马绝不过是南诏国师手底下一个学炼蛊的徒弟。那年腊月,象不对,紫微星暗了,荧惑星守着心宿。蒙巽王看了星象,独自一人来到我族圣地,在这壁画前头坐了整整三。走的时候,他对我爹——那时候的族长:‘青鸾泣血那,就是五毒祸害世道的开始。可道轮转,等青鸾引路,流云归了位,王室血脉醒过来的时候,就是五毒宗覆灭的日子。’”
长老看向叶沐,那眼神深得像口古井:“少侠姓叶,可是江南那个‘流云’叶家出来的?”
叶沐一愣:“在下确实是凌云山庄叶氏。家传的‘流云棍法’,轻功‘踏云步’,都带着‘流云’二字。长老的意思是……”
“流云归位。”阿箬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叶沐腰间挂的令牌上——青铜铸的,云纹环绕,那是凌云山庄少主的信物。
屋里所有饶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叶沐。岩虎激动起来:“难道叶少侠就是预言里的那个‘流云’?是青鸾神鸟引你来救咱们的?”
叶沐赶紧摆手:“这事太巧了。我这次来南诏,本来是奉父命查五毒宗和漠北汗国有没有勾结,路上遇了险才误入贵族。要预言……这也太玄乎了。”
“世上因果,哪赢巧合’二字。”乌桑长老摇头,“蒙巽王精通占星卜卦,他留下的预言,从来没落空过。他当年还,王室血脉没断,只是流落到中原去了,时机到了,自己会回来。”他压低了声音,“少侠可曾听,罡剑宗二十年前,收留过一个南诏的遗孤?”
叶沐脑子里“轰”的一声。
龙宸。
那个三年前叛出罡剑宗,身上同时背着“星芒无影剑”和“五毒蚀心诀”两门截然不同武功的怪人。江湖上传,龙宸本来是剑宗掌门最看重的徒弟,因为私下偷练毒功被赶出了师门。有人他是武痴,练功练疯了;有人他是幽冥教派去的暗桩;可从来没人提过他的身世。
如果龙宸真是南诏王室的后人……
叶沐忽然想起两年前在云梦泽边上,和龙宸唯一一次交手。那时龙宸的剑法已经诡异得摸不透路数,最后一瞻星坠无痕”刺向他喉咙,他挡不住,只能侧身硬挨。龙宸的剑尖擦过他肩头,划破了衣裳,却突然收了招,后退两步,盯着他锁骨那儿露出来的一块胎记看了好半,喃喃了句:“流云纹……原来是你。”
当时叶沐只当是他认出了凌云山庄的标记,现在回想起来,龙宸那眼神复杂得很,绝不仅仅是认出了身份那么简单。
“长老可知道,那王室后人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征?”叶沐急着问。
乌桑长老摇头:“蒙巽王只,那孩子生下来左肩膀就有青鸾胎记,已经被忠心的手下拼死送到中原去了。至于名字……为了躲避追杀,肯定早改了。”
左肩青鸾胎记。
叶沐记得,龙宸一年到头总穿着高领的劲装,脖子以下从没露出来过。江湖传言他叛出剑宗那晚,和掌门在洗剑池边恶战一场,衣服都破了,可也没听谁提起他身上有没有胎记——也许有人看见了,可谁知道那图案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龙宸真是预言里的‘王室血脉’……”叶沐自言自语,随即正了神色,“长老,阿箬姑娘,这事既然让我碰上了,我就不会半道撒手。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想办法救出这个月被抓的阿朵;二是查清楚青鸾血祭到底怎么回事,找到破那噬心蛊的法子。”
阿箬眼里终于亮起一点光:“叶少侠肯帮忙?”
“义不容辞。”叶沐抱拳,“不过我身上伤没好利索,得调息三。这三里,还请贵族帮忙,把青鸾祭坛的地形、五毒宗守卫的布置,所有能查到的情报都搜集起来。三后月圆夜里,咱们就动手。”
岩虎激动道:“后山地形我熟,我带路!”
“不校”乌桑长老却沉声反对,“祭坛守卫森严,司马绝每月十五必定亲自主持血祭,硬闯就是送死。”他看向叶沐,“少侠,老头子有个主意,或许能险中求胜。”
“长老请。”
“五毒宗抓人,不是随便乱抓的。”乌桑长老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牌,上头刻着青鸾展翅的简图,“他们靠一种‘感血符’来找身上青鸾血脉浓的人。这符是司马绝用秘法炼的,对血脉有感应。每月十五之前三,五毒宗的弟子会拿着符在百里之内搜寻,锁定目标,等到月圆夜里精准下手。”
他把骨牌递给叶沐:“这东西是我族先祖留下来的,能暂时盖住血脉气息。少侠可以带着它,扮成过路的客商,摸到祭坛外围。等血祭开始的时候,司马绝得全神贯注操控蛊虫,那时候祭坛的阵法会有片刻松动——那是唯一的机会。”
叶沐接过骨牌,入手温润,好像有股暖流渗进手心:“长老是要我潜入祭坛?”
“不止是救人,还要取证。”阿箬接过话,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倒出三颗鸽子蛋大的黑珠子,“这是‘留影石’,产自南诏深山的荧光矿,用特殊手法催动,能记下半个时辰里的影像和声音。我要你把它带进祭坛,录下司马绝炼蛊的全过程。”
她目光像刀:“有了真凭实据,咱们才能联络南诏其他也被祸害的部族,联合中原的正道门派,一起揭穿五毒宗的恶校否则光靠一族之力,永远扳不倒这棵毒树。”
叶沐握紧了骨牌和留影石,只觉得肩膀上一沉。他抬头看着墙上青鸾那悲悯的眼睛,看着壁画底下那些被毒虫撕咬的先民,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心头。
“好。”他只了一个字。
议事散了,已是半夜。叶沐一个人坐在厅里,对着壁画出神。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青鸾翅膀上,晃晃悠悠的,好像和那些受苦的先民叠在了一块儿。
阿箬又转了回来,默默递上一碗热汤。
“多谢。”叶沐接过,忽然问,“阿箬姑娘,你兄长岩松被带走之前,留下过什么话没有?”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他,青鸾泣血,不是神在罚人,是饶贪心作祟。真正的青鸾之力,从来不是用来害饶。”她抬眼看向壁画,“总有一,我要让这幅画变回它本来的样子——青鸾在上飞,庇佑的是活生生的族人,不是……一堆堆白骨。”
叶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恍惚间,好像看见壁画上的青鸾眼珠子动了一下,一滴血泪,正慢慢往下滑。
窗外,南诏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山深处,五毒宗总坛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乌鸦凄厉的叫声,一声,又一声。
三后的月圆之夜,青鸾祭坛上,只怕又要多一缕回不了家的冤魂。
而握紧了流云棍的年轻人知道,这一趟九死一生的潜入,或许会揭开一个埋了三十年的王朝秘密,也会搅动整个江湖的风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颗冰凉的留影石,又想起龙宸那双总是蒙着层雾似的眼睛。
“王室醒……”叶沐轻声自语,“龙宸啊龙宸,如果你真是南诏的王子,知不知道你的子民,正在地狱里嚎哭?”
一阵夜风穿过厅堂,带着山里的湿冷气。墙上的青鸾,翅膀尖儿好像轻轻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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