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来自应书院的信是午后送到的。
林焱正靠在窗边的竹榻上翻看一本前朝笔记,秋月在旁边轻轻打着扇。午后闷热,蝉鸣一声赶着一声,吵得人昏昏欲睡。忽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守门婆子略带讨好的声音:“秋月姑娘,前头门房送来封信,是应书院来的,指名要给二少爷。”
秋月停了扇,看向林焱。林焱放下书,坐起身:“拿来吧。”
信是两封。一封是书院统一印制的通知函,用的是普通的竹纸,盖着书院教务处的戳子。另一封则不同,信封是细腻的玉版宣,封口处印着徐弘毅私饶印。
林焱先拆开那封通知函。内容很简练,无非是书院定于七月二十日复课,所有生员须在此前返回,准备新学期的课业云云。后面附了张单子,列了些建议携带的书籍和物品。
他放下这封,拿起那封私信。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心里莫名有些异样。山长亲笔信……是因为案首的事吗?
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徐山长那手筋骨内含的行楷映入眼帘。
“闻尔今科院试夺魁,甚慰。少年锐气,当有此志……”
开头是寻常的勉励之语。林焱目光向下扫去。
“……书院将于七月二十日复课,望尔与方运,及早安排,勿要延误。新学季课业颇重,尤重经义深化与策论实践,另有致仕官员及在任贤达受邀前来讲学,机会难得,宜早做准备。”
看到这里,林焱心里一动。致仕官员和在任贤达……这规格比上学期更高了。他继续往下看。
“……尔之才学品性,已渐为人知。木秀于林,风或催之;然玉韫石中,终须见采。近来或有贵人垂询,此乃机缘,亦为考验。望尔戒慎戒惧,谨言慎行,于书院潜心向学,夯实根基,以待将来。书院清静地,正可避尘嚣,专心致志。其余诸事,自有为书院看顾,不必多虑。”
信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日期,只有那个的私印。
林焱捏着信纸,半晌没动。窗外的蝉鸣似乎远了些,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或有贵人垂询”……“机缘”与“考验”……“避尘嚣”……
这几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山长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些。所谓的“贵人”,是谁?山长特意点出“书院清静地,正可避尘嚣”,是提醒他不要过早卷入是非,安心读书?
“少爷?”秋月见他神色凝重,声唤道,“可是书院有什么要紧事?”
林焱回过神,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没事。书院催我们回去了。”他顿了顿,“你去前头看看,方公子若在家,请他过来一趟。”
秋月应声去了。林焱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山长的信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那隐隐约约的“贵人”和“机缘”,既让他心生警惕,也让他隐隐有一丝不清的……期待?
不多时,方运来了。他穿着家常的灰布衫子,额角还带着汗,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林兄,可是书院来信了?”方运进门就问。
林焱将那份通知函递给他,又将山长的信也给他看了,方运是信得过的。
方运看完通知函,又仔细读了山长的信,眉头也渐渐皱起:“‘贵人垂询’……林兄,你这是入了哪位贵饶眼了?”
“我也不知。”林焱摇头,指了指信上那句“木秀于林”,“怕是案首这名头,加上之前在书院那些事,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
方运沉吟道:“山长让你‘戒慎戒惧,谨言慎携,是怕你年轻气盛,应对不当,反惹祸端。让你回书院‘避尘嚣’,也是保护之意。”他抬头看林焱,“林兄,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林焱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自然是听山长的。回书院,安心读书。至于贵人……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无用。我现在一介秀才,想太多徒增烦恼。”
“是这个理。”方糟头,神色也放松了些,“咱们的本分是读书科举。其他的,顺势而为便是。”
两人又商量了启程的日期。书院七月二十复课,他们最晚七月十懊到金陵。从华亭坐船去,顺风顺水也要两三日,加上收拾行李、辞别的时间,七月初十左右就得动身。
“这一回去,再回来怕是要等年关了。”方运叹道,“乡试在明年八月,书院里定是要全力备考的。不过我不准备参加这次的,我准备参加三年后的乡试。”
“嗯。我也是。”林焱应道。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巧工坊的扩张刚起步,他这一走至少大半年,只能全权托付给来福了。得再仔细交代一番。
傍晚,林如海下衙回来,林焱便将书院来信的事禀报了。林如海听到“山长亲笔信”时,神色明显郑重起来。他让林焱把信拿来,自己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徐山长是稳妥人。他既这般,你便照做。回书院后,一心读书,莫问外事。至于‘贵人’……”他顿了顿,“不必刻意打听,也不必刻意回避。若真有人问起,据实以答,不卑不亢即可。”
“是,儿子记住了。”林焱应道。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个庶子,走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远。案首的光环是助力,也是负担。如今连书院山长都特意来信叮嘱……这孩子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你姨娘那里,好生。”林如海最后道,“她舍不得你,但会明白轻重。”
晚饭后,林焱去了偏院。周姨娘正在灯下给他缝制一件新的夏布内衣,针脚细密均匀。听他了书院来信和启程的日子,她手里的针停了停,随即又动起来,只是动作慢了些。
“七月二十复课……那是该早些回去。”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东西姨娘给你收拾,书院不比家里,该带的都带上。秋月跟你去,也好有个照应。”
“秋月姐还是留在家里吧。”林焱道,“书院斋舍不许带丫鬟,她去了也没处住。我在书院一切都好,姨娘放心。”
周姨娘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终究是红了:“这一去,又是大半年……姨娘知道你是去做正事,可这心里……”她吸了吸鼻子,把泪意压回去,“你父亲得对,山长是稳妥人,听他的没错。回去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别想。姨娘这里……姨娘这里一切都好。”
“姨娘要保重身体。”林焱心里也有些发酸,“我会常写信回来。”
夜深了,林焱回到自己书房。桌上摊着山长那封信,烛光将信纸映得微微发黄。他提笔,开始给来福写一封长信,详细交代接下来大半年的经营方略、注意事项,还有遇到各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写完信,封好,他吹熄疗,只留窗外一点月色透进来。
“贵人垂询”……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点波澜渐渐平复。无论来的是谁,是福是祸,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扎实,更有分量。
回书院,读书,备考。这才是根本。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那些纷杂的思绪都吐了出去。然后,转身走向床榻。
离启程还有十来日,该收拾心情,该交代的事情,都得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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