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下午,总是格外安静些。
窗外是初夏的浓绿,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撑开亭亭如盖的荫凉,蝉鸣声一阵高一阵低,却传不进这重重殿宇深处。偶尔有身着青色或褐色宫装的太监宫女,捧着文书或器物,在廊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像水底无声游过的鱼。
书房里,李承睿正批阅着一叠公文。这是他每日的功课,父皇有意锻炼他,常将一些不甚紧要的六部奏章、地方呈报送来,让他先看,写个节略或拟个意见。此刻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江西某县春旱请求减免赋税的折子。他看得仔细,提笔在旁边的素笺上写着:“查该县历年赋税完纳尚可,此次旱情据报属实。拟准其减免三成,余下部分许其分两年带征,以示体恤。另,着该府查验是否有官员匿灾不报或夸大其词。”
字迹清峻工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少年老成的沉稳。
写罢,他将批好的奏章放到一旁,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目光落到书案另一角,那里搁着几封私信。最上面一封,信封是寻常的杭白宣,封口处盖的却是应书院的印记。
他伸手拿过,拆开,抽出信笺。是山长徐弘毅的亲笔回信。前几日,他因着心里记挂一事,终究还是写了封信去书院询问。此刻展开,徐山长那手筋骨内含、意态从容的行楷便映入眼帘。
信的前半部分是惯常的问候与对太子勤学政务的称许。接着,便转到了正题。
“……殿下垂询书院学子林焱事,老朽谨陈。林生焱,年十五,松江府华亭县人,父为当地县丞。13岁考入书院,资聪颖,尤擅算学、策论,诗赋亦有灵气。性沉静,不喜浮华,于同窗间人缘尚可,学业勤勉。今岁松江府院试,取为案首……”
李承睿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多停留了片刻。案首。十五岁。和他那活泼的妹妹安宁口中偶尔提及的“有趣少年”、“见解不俗”对上了。
信继续往下:“……此子务实,尝于书院策论课作《转运革新三策》,论边镇粮饷转运之弊,其析‘分段负责、损耗定额、引入民力’诸法,虽稍显稚嫩,然条理清晰,切中时弊,颇具实干之才。此文已由书院周夫子转呈兵部李侍郎处,闻李侍郎甚为嘉许……”
看到这里,李承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难怪。他就,安宁那丫头虽然好奇心重,眼界却高,等闲人物入不了她的眼。能让她几次三番在闲聊时“无意”提起,甚至言语间不吝欣赏的,果然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寻常才子。一篇能被兵部侍郎看中的策论,哪怕只是“颇具实干之才”,在这个年纪,也足够惊人了。
他想起前几日,安宁来东宫寻他,是得了一本前朝孤本兵书,邀他一同品鉴。看着看着,话题不知怎地就绕到了书院,绕到了那些“满腹经纶却不知米价”的书生,又绕到了某个“能将兵事得如同商贾算账般明白”的古怪学子身上。妹妹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玩意的雀跃。
“皇兄,你这人怪不怪?别人论兵,开口便是‘仁义之师’、‘奇正相合’,他倒好,先算沿途州县粮仓分布,再算民夫脚力与损耗,连雨路滑导致行程延误几日、需多备几日口粮都算进去……听着琐碎,可细想,竟觉得颇有道理。”
他当时只奇怪妹妹怎么又提起此人,如今看来,安宁怕是早就留了心。这丫头……李承睿摇了摇头,心里却并无责怪,反而有些许欣慰。妹妹聪慧,且有识人之明,这是好事。
信的最后,徐山长的语气更加郑重了些:“……林生年幼而志坚,才露而性稳,假以时日,或可成器。然少年得志,易招风妒,需加磨砺,方能堪大用。老朽浅见,伏惟殿下明察。”
“或可成器……需加磨砺……”李承睿轻声重复,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回信封。
他起身,踱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晃动破碎的光斑。他的目光有些悠远。
身为储君,他深知人才的重要,也深知“磨砺”二字的份量。朝中看似人才济济,但要么暮气沉沉,要么空谈误国,真正能务实干事、又有长远眼光的,并不多。更难得的是年轻,有锐气,可塑性也强。这个林焱,年仅十五,已有秀才功名,案首傍身,更难得的是那份迥异于常饶务实思维。若真如徐山长所言“性稳”,不是那等轻狂浮躁之徒,倒确实值得留意。
只是……太年轻了。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此刻若贸然施恩或召见,未必是好事。一来容易使他滋生骄矜之气,二来也过早将他暴露在众人目光乃至可能的攻讦之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山长信中那句“易招风妒”,正是此理。
或许,可以私下秘密召见了解一番看看。不过让他留在书院,潜心读书,经历些正常的竞争与挫折,才是眼下最好的安排。后面若真能中举,年纪也不算太扎眼,届时再作计较不迟。
至于安宁那点心思……李承睿笑了笑。他这个妹妹,自有主见,眼光也高。若那林焱真能一路稳健地走下去,将来……倒也未尝不是一桩佳话。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那少年自己得立得住。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略一沉吟,在一张素雅的花笺上写下几行字:
“徐山长道鉴:惠书奉悉,谨闻雅教。林生之才,山长慧眼识之,悉心教导,必能成器。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少年锐气,正当磨砺。书院清静之地,正宜潜心向学,厚积薄发。望山长不必多虑,但以平常待之即可。另,舍妹顽劣,若偶有叨扰,还望海涵……”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花笺装入信封,唤来贴身太监:“派人送至应书院徐山长处。另,将前日江南进贡的那套《十三经注疏》善本,一并送去,就是孤给书院添些藏书。”
“是,殿下。”太监恭敬接过,退了下去。
李承睿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扫过那叠尚未批阅的公文,心思却有一瞬间的飘远。松江府华亭县……林焱。名字倒是普通,却不知将来,能否在这朝堂之上,留下一笔不普通的印记?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飘忽的思绪压下,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凝神看了起来。窗外蝉鸣依旧,书房内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而在遥远的华亭县,林焱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对着经义题目凝眉苦思,在周姨娘欣慰又担忧的目光中,喝下她精心熬制的补汤。
太子的关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最核心的极少数人那里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而潭水中心的少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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