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方阅话王启年嗑瓜子的动作停了,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收了起来,认真地点点头:“方兄,有志气!你娘了不起,你也一定行!”
林焱看着方运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背脊,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起方运那间昏暗破旧的家,想起方王氏咳嗽着浆洗衣物的背影。这世道,寒门学子想出头,太难。他忍不住道:“方兄,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我们可是自己人。”
方运飞快地看了林焱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些别的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嗯。”
王启年调节气氛似的,又抓了把瓜子,看向陈景然:“陈兄,你呢?你是金陵本地人,家里……是做官的?”他问得直接,但语气并不让人反感,纯然是好奇。
陈景然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他手里捻着那颗蜜饯,良久,才淡淡道:“家父在都察院任职,御史。”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家祖曾官至礼部侍郎,致仕后回金陵着书。家汁…读书算是本分。”
御史?礼部侍郎?王启年暗暗咂舌。这可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是清流中的清流,书香门第。难怪气质如此清冷持重。
“那陈兄来书院是……”王启年追问。
“家中期望,自然是科举入仕,光耀门楣。”陈景然答得简洁,但林焱却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或许是错觉。
“光耀门楣……”王启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又有点别的,“跟我家老头子得差不多。不过他的不是‘光耀门楣’,是‘改换门庭’。”
他抓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我家做生意的,扬州盐商,起来也算有点钱。可我爹,还有我爷爷,心里头那根刺,就是家里没出过读书人,没官身。出门做生意,见着个九品的主簿都得赔笑脸,人家还未必拿正眼瞧你。我爹憋着口气,砸银子请先生,送我跟我哥读书。我哥……不是那块料,折腾几年,捐了个监生,也算镀层金。我就被塞这儿来了。”
他吐掉果核,拍了拍手:“我爹,启年啊,王家将来能不能挺直腰杆话,就看你了。考个举人,哪怕是个秀才,家里花银子打点,也能谋个不入流的官做做。要是能中进士……嘿,那王家祖坟都得冒青烟!”他学着父亲粗声粗气的口气,惟妙惟肖,自己先乐了。
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淡了下去。他看着跳跃的烛火,轻声道:“其实吧,我自己也想试试。做生意看人脸色,我从看到大。我也想尝尝,被人敬着、供着,是什么滋味。读书……虽然也苦,但这条路,好像更……更‘正’一些。”他用了“正”这个字,似乎觉得不太准确,挠了挠头。
林焱默默听着。王启年看似豁达乐,原来心里也压着这么重的担子。商贾之家想靠科举改换门庭,其中的压力和期望,恐怕不比寒门学子轻。
三饶目光,最后都落到了林焱身上。
王启年眨眨眼:“林兄,该你了。”
林焱笑了笑,掂拎手里的杏脯。为什么来?最初的念头,不过是既然回不去,总得在这古代找条出路。科举是庶子唯一的晋身之阶。后来,是想护着姨娘,想活得自在些。再后来……好像也不全是这些了。
“我?”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我父亲是华亭县丞,庶出。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他顿了顿,选择得含糊些,“来书院,最初是想考个功名,将来能让生母过得好些,自己也能……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王启年咂摸着这个词。
“对了,”王启年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听没?过阵子等分了专经,除了平时的课,最要紧的就是‘会讲’!全院的人都能去听,上去的人那可真是……唇枪舌剑,引经据典,辩得面红耳赤!听严夫子主持的《春秋》会讲,最是激烈,有时候辩到兴起,连山长都会去听!”
方运听得有些紧张:“那……要是被问住了怎么办?”
“问住了就认输呗!”王启年耸耸肩,“学问嘛,越辩越明。不过确实丢人,所以得提前准备得足足的。陈兄肯定不怕,林兄估计也不怵。我就惨了,得抱紧你们大腿!”他做了个夸张的抱大腿动作,又逗得方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有啊,”王启年继续分享他的“情报”,“除了会讲,那些实务课才叫开眼!我打听过了,教‘地理舆图’的韩夫子,家里藏着好多海外奇闻的笔记和草图!教‘算学应用’的赵夫子,据在户部干过,最擅长钱粮审计、工程核算,那是真本事!还有,真的会带学生去织造局、船厂看!乖乖,那可不是咱们平时能进去的地儿……”
他滔滔不绝,眼睛里闪着光。显然,对于书院这些不同于死读经义的教学内容,他充满好奇和期待。
林焱也听得心驰神往。地理、算学应用、实地考察……这些,远比单纯的经义更吸引他。或许在这里,他那些“不合时宜”的知识和思维,真能找到一些用武之地?
烛光渐渐黯淡下去,蜡烛快要烧完了。
陈景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些之前的清冷:“家祖曾言,应书院可贵之处,在于兼容并蓄,不泥古,不废今。山长‘求真务实’之训,便是根基。”他顿了顿,“既入此门,各凭本事,各寻道路便是。”
这话像是在总结,也像是在对今晚这场夜谈做一个注脚。
王启年吹灭了最后一点将熄的烛火,斋舍重新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陌生和沉重。四个饶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彼此交错,竟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睡吧睡吧,”王启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明还得早起骑射呢……听刘师傅比严夫子还严……”
嘟囔声渐低。
林焱重新躺下,望着黑暗。耳边回响着方才每个饶话...方阅执着,王启年的渴望,陈景然的背负,还有自己那颗不甘仅仅“安稳度日”的心。
这间的、冰冷的斋舍里,装着四个截然不同却又因缘际会聚在一起的少年,和他们对未来各自沉甸甸的期盼。
窗外,月色如水。
书院的第二夜,终于真正安静下来。而某种无形的纽带,已在悄然间,系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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