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量巨大,角度多维。林焱听得全神贯注,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要点。他感觉,县学里学的《春秋》,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画,轮廓模糊,只有道德教;而严夫子讲的,则是把画凑到眼前,连纸张的纹理、墨色的浓淡、笔触的力道,都清晰可见。
方运也在埋头疾书,偶尔跟不上,急得额角冒汗。王启年则听得龇牙咧嘴,显然有些吃力,但也在努力捕捉关键信息。
只有陈景然,听得从容,偶尔在笔记上添注几笔,大多时间只是静静聆听,眼神专注。
一堂课下来,足足一个半时辰。当严夫子放下茶壶,出“今日至此”时,不少学子都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像是进行了一场艰苦的脑力跋涉。
严夫子拿起紫砂壶,径自走了,留下满堂心思各异的学子。
“我的老爷……”王启年瘫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哪是讲课,这是往脑子里灌铁水啊!一句‘元年春王正月’,讲了快一个时辰!我头都大了!”
方运心地吹干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纸页,轻声道:“严夫子学问真渊博。许多见解,县学夫子从未提过。”
陈景然整理着书具,淡淡道:“严夫子曾在翰林院任职,后因不屑党争,自请来书院讲学。于《春秋》三传,功力极深。”
林焱还在回味课堂的内容,尤其是那个关于数字的问题。他感觉,这书院的教学,果然如山长所,重在引导思考和探究,而非灌输答案。
“对了,”王启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听,严夫子负责的‘会讲’,是全院最激烈的!到时候,咱们选了专经,如果选《春秋》,少不了要上台跟人辩论。陈兄,你肯定没问题。林兄,方兄,咱们可得提前准备准备,别到时候被问得哑口无言,那可丢人丢大了!”
林焱收起笔,望向窗外。秋日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辩论吗?
“走吧,”他站起身,“下午还有课。先去膳堂,吃饱了再。”
四人随着人流走出经堂。阳光有些刺眼,林焱眯了眯眼,耳边还回响着严夫子那句“莫要做只会点头的应声虫”。
他笑了笑,迈步向前。
夜晚灯油熬尽前,王启年吹灭了最后一点豆大的火苗。
黑暗像潮水般“哗”地漫上来,瞬间吞没聊斋舍。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床架、桌椅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两慢一快...“咚,咚,铛”,是亥时的更鼓。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饶呼吸声。
林焱平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下的被褥又硬又糙,硌得他肩胛骨生疼。鼻尖萦绕着新木头、旧书页、还有王启年那芝麻酥糖残留下来的甜腻气味,混杂成一种陌生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试图入睡。可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白日里严夫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山长沉稳有力的训话,经堂里压抑的寂静,膳堂粗糙的饭食,水房拥挤的队伍……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翻滚,最后定格在姨娘送别的脸,和父亲那句“莫坠了林家名声”的叮嘱。
他轻轻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时,对面床上也传来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声极轻的、压着的叹息。
“方兄?”林焱试探着低声问。
“……嗯。”方阅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些闷,“吵着你了?”
“没,我也睡不着。”林焱索性半坐起来,靠着冰凉的墙壁,“床板太硬。”
“可不是嘛!”靠门那张床上,王启年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清醒和一丝解脱,“硌得我浑身骨头疼!这哪是床,简直是钉板!我还以为就我认床呢!”他也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只有陈景然那边悄无声息。
“陈兄?”王启年喊了一声,“睡着了?”
“……未曾。”陈景然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无波,但显然也毫无睡意。
“得,都醒着!”王启年乐了,摸索着下了床。片刻后,一点微弱的光亮起...是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巴掌大的铜烛台,用火折子点上了一截蜡烛。昏黄跳动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片黑暗,照亮了他圆乎乎的、带着笑的脸,也映出其他三人模糊的身影。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王启年举着烛台,像举着个宝贝,嘿嘿一笑,“反正明上午是骑射课,下午才听是‘算学应用’,起晚点也……咳,我的意思是,既然都睡不着,咱们聊会儿?干躺着多没劲!”
他走回自己床边,从那个仿佛百宝箱似的箱笼里又掏摸起来。这回拿出的是一个油纸包,打开,是码得整齐的蜜饯果子,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还有一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
“来来,别客气,我娘塞的,读书费脑子,得补补。”他先抓了一把蜜饯,不由分塞给离他最近的方运,又走向林焱和陈景然。
林焱道了谢,接过。蜜饯是杏脯,甜中带酸,嚼着倒能生津。陈景然迟疑了一下,也接了,放在手边。
王启年自己抓了一把南瓜子,盘腿坐回床上,咔嚓磕了一颗,吐出壳,满足地舒了口气:“这就对了嘛!黑灯瞎火,有吃有喝,这才像话!”
烛光摇曳,映着四张年轻却各怀心事的脸。气氛似乎被这点光亮和零嘴驱散了些许拘谨和陌生。
“哎,我哥几个,”王启年又磕了颗瓜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咱们这也算同屋的缘分了。往后少得处个一年半载,光知道名姓籍贯多没劲。要不……聊聊?就随便聊聊,打哪儿来,为啥来这儿啃这硬床板、听老夫子念经?”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像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黑暗里。
方运捏着那颗蜜饯,没吃,低头看着烛光下自己粗糙的指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我家住华亭西街,城墙根底下。家里就我跟我娘。我爹……去得早。”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娘替人浆洗缝补,把我拉扯大。送我进族学,后来……进了县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我来这儿,没别的想法。就是……就是想读出个名堂,考取功名,让我娘别再给人洗衣裳,能住上不漏雨的屋子,冬能有炭火,夏能有新衫。”他抬起头,烛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动。
话不长,也没什么修饰,却沉甸甸的。斋舍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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