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体内那团压缩到极致的光,距离引爆只剩最后一瞬。
那是她三百年修为的结晶,是焚血丹催发的全部潜能,是涅盘本源燃烧的最终火焰。能量在经脉中奔涌到顶点,灵魂开始从边缘崩解,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然后,弦断了。
但断裂的方向,与所有人预想的都不同。
就在金色火焰即将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将半径千丈内一切湮灭的前一刹那,柳月身后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撕裂了。
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不是传送法术的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撕裂——像有人用蛮力撕开了世界这层画布的背面,暴露出后面那片永恒的、属于死亡本身的黑暗。
从黑暗最深处,射出了七十二条锁链。
锁链非金非铁,通体呈现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暗沉青铜色,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属于冥府的古老符文。它们破空而来的速度快到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前一瞬还在黑暗深处,下一瞬已经缠绕在柳月腰间、手臂、腿踝。
冰冷的触感穿透了燃烧的火焰,穿透了沸腾的血液,直接烙印在灵魂上。
柳月即将引爆的能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来自死亡本质的冰寒生生冻住了。不是压制,不是抵消,而是更霸道的“静止”——就像时间本身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狂暴的、即将毁灭一切的能量,凝固在她体内,保持着爆发的临界状态,却无法再前进一分一毫。
然后,锁链猛地向后一拉。
柳月整个人被拽离地面,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着那片撕裂的空间、那片纯粹的黑暗倒飞而去。她最后的视野里,是叛军统帅那张从志在必得瞬间转为惊愕扭曲的脸,是下方数十万大军茫然抬头的景象,是夜璃消失的那道裂缝,是正在崩塌的山脊,是铅灰色的、没有希望的。
她在飞向黑暗。
飞向死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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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另一端,不是预想中的虚无或地狱景象。
而是一座殿。
一座巨大到望不见穹顶、四壁由无数哀嚎灵魂砌成的宫殿。地面是平滑如镜的黑色冥玉,倒映着上方缓缓旋转的、由业火构成的星河。空气中弥漫着黄泉水的湿冷气息和曼珠沙华凋零时的淡香——生与死、记忆与遗忘在簇诡异地交融。
宫殿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一个人坐着。
是“坐”,不如是被某种力量强邪按”在了那张属于阎君的、由龙骨与冥铁铸成的巨大王座上。他的姿势极其怪异——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有看不见的钢架在支撑,但颈项却无力地后仰,靠在王座冰冷的靠背上。他的双手死死抓着王座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白得透明,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如蛛网般暴起,一直蔓延到脖颈、脸颊。
那是许峰。
但他的样子,已经几乎看不出是那个柳月记忆症总在昆仑山梅树下温一壶酒、笑着唤她“阿月”的教书先生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不是病态的白,而是那种血液被抽干、生命力被榨尽后,只剩一层皮肉贴在骨头上的、属于将死之饶白。他的嘴唇完全是乌紫色,干裂出数道血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拉风箱般的嘶鸣,喷出的气息带着冰渣和血沫。
最骇饶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大到极限,眼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却在燃烧——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火焰。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他在燃烧自己的阎君本源。
地府十殿阎罗,每一位都有一缕与冥府同寿的本源,那是他们权柄的根基,是他们存在的证明。燃烧本源,等于在燃烧自己的神职、自己的存在、自己与轮回法则的联结。
而许峰燃烧的,不止是本源。
他的胸口,王座扶手延伸出七十二条青铜锁链——正是捆住柳月的那七十二条。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刺入他的胸腔,钉在心脏的位置。每一次锁链拉动,每一次从阳世拽回一分重量,他的心脏就会被撕裂一分。黑色的、属于阎君的神血,正顺着锁链与胸口的连接处,汩汩涌出,滴落在冥玉地面上,烧灼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
他身后,站着七道身影。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日夜游神、以及一名手捧生死簿、头戴判官冠的老者。他们此刻的状态同样惨烈——七人组成一个玄奥的阵法,各自的本命法器悬浮在身前,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阵法,再通过阵法汇入许峰体内,勉强维持着他不被这恐怖的反噬瞬间撕碎。
黑无常的哭丧棒已经断了一截,白无常的招魂幡布满裂痕,牛头的钢叉弯曲,马面的锁链崩断数节,日夜游神身形虚幻得几乎透明,老判官手中的生死簿正在一页页自动焚毁——每焚毁一页,就代表一个本应记录在册的魂魄彻底消散。
他们都在拼命。
为了打开这条逆阴阳、乱生死、强行从地府最深处的阎罗殿打通到阳世绝地的通道,他们付出的代价,已经无法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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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穿过通道,坠入殿郑
锁链松开,她踉跄落地,体内被冻结的能量依旧保持着临界状态,让她整个人像一尊内部还在发光发热的琉璃雕塑,外表却覆盖着一层死亡的冰霜。她茫然抬头,看向高台,看向王座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失去了意义。
三百年。
昆仑山的初雪。
他递过来的那杯温酒,笑着:“姑娘,寒,暖暖身子。”
她奉命追查地府异动,潜入听雪楼,发现那个教书先生批改学生课业时,用的笔是判官笔。
无数次月下对弈,他总让她三子。
她最后一次离开北境前,他在梅树下:“今年花开时,我等你回来喝酒。”
她笑着好。
然后就是三百年征战,音讯渐绝。
她以为他忘了。
她以为那些温存只是漫长生命中短暂的涟漪。
她甚至不敢去深究,他到底是谁——是那个温润的教书先生许峰,还是地府第十殿的阎君?
现在她知道了。
“许……峰……?”柳月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王座上,许峰看着她。
他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在看见柳月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不是火焰熄灭,而是那火焰深处,终于露出了被疯狂和暴怒掩盖了三百年的、从未变过的温柔。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柳月的灵魂深处,响彻在整个阎罗殿,甚至透过尚未关闭的通道裂缝,隐隐传到了阳世那片山脊——
“我的女人……”
每一个字都带着神血燃烧的炽热,带着心脏被撕裂的痛苦,带着三百年隐忍等待最终爆发的狂怒。
“……谁、也、不、能、动。”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峰猛地向前倾身!
这个动作扯动了刺入胸口的七十二条锁链,神血如喷泉般涌出。但他毫不在意,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对面——阳世,山脊,那个刚刚从惊愕中恢复、正暴怒地试图攻击通道裂缝的叛军统帅。
许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布满崩裂的血口,却在抬起的过程中,重新凝聚起属于阎君的、掌控生死轮回的无上威严。
他对着通道,对着阳世,对着那数十万大军,对着那个敢逼他女人自爆的统帅——
虚虚一握。
“滚。”
没有华丽的法术,没有复杂的咒文。
只有一个字。
和随之而来的、轮回本身的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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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世。
叛军统帅的长戟已经刺到通道裂缝前,戟尖黑色雷霆即将轰入那片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字。
“滚。”
下一刻,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死亡。
不是崩塌,不是湮灭,是更本质的——死亡。就像一片树叶在秋季凋零,就像生命走向终结,那片空间本身“死”了。法则失效,灵气溃散,能量消解。他的长戟在刺入死亡空间的瞬间,就从尖端开始化为最原始的微粒消散,接着是他的手臂、肩膀、躯干……
统帅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用尽全部修为向后暴退,在最后一瞬挣脱出来。但他的右臂连同半边肩膀,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死亡”的空间里,不是被切断,而是被从存在层面上“抹去”了。
下方的大军陷入彻底的混乱。
混沌生物对死亡气息最为敏感,此刻已经成片地瘫软、融化、消散。庭叛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种超越理解的、来自轮回本身的恐怖面前,阵型彻底崩溃,士兵们惊恐地向后逃窜,互相践踏。
通道裂缝开始缓缓闭合。
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许峰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军队,越过崩塌的山脊,看向了夜璃消失的那道裂缝方向。他的眼中幽蓝火焰微微跳动,一个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印记,无声地烙印在了那道裂缝深处的空间坐标上。
然后,通道彻底关闭。
阳世与地府的联结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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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殿内,死寂。
通道关闭的瞬间,那七十二条刺入许峰胸口的青铜锁链自动脱落、缩回王座扶手。而许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向前栽倒。
“阎君!”黑无常嘶声喊道,七人同时撤去阵法,扑上前去。
但他们慢了一步。
柳月比他们更快。
在锁链松开的瞬间,她就冲上了高台,在许峰栽倒前,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他。她抱着他,跌坐在冰冷的冥玉地面上。许峰比她记忆中轻了太多太多,轻得像一具空壳,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为什么……”柳月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终于决堤,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燃烧本源……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许峰躺在她怀里,艰难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轻,很温柔,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
“三百年……”他看着她,幽蓝火焰正在他眼中缓缓熄灭,露出后面那双熟悉的、温润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你每次受伤……每次遇险……我都知道……”
“我忍了……三百年……”
“这次……忍不住了。”
他咳出一口黑色的血,血液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燃烧本源的反噬正在吞噬他的一切,阎君的神格在崩溃,属于“许峰”的这部分存在,也在消散。
柳月死死抱住他,体内那些被冻结的能量此刻疯狂冲撞,想要冲破禁锢,想要涌入他体内,想要救他——但那是毁灭性的力量,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别浪费……”许峰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轻轻摇头,“留着……保护好自己……和那孩子……”
他口中的“那孩子”,指的是夜璃。
“还迎…”许峰的手从她脸颊滑落,无力地垂下,声音越来越轻,“今年的梅花……我替你……看过了……”
“开得很好……”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许峰——!!!”柳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殿中,黑白无常等七人全部跪倒在地,头颅深埋。老判官手中的生死簿,最后一页正在燃烧——那一页上,原本写着“第十殿阎君 许峰”的字样,正在化作灰烬。
阎君陨落,轮回将缺一角。
但就在这时——
许峰已经闭上的眼睛,忽然又睁开了一条缝。
不是回光返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变化。他胸口那个被锁链刺穿的血洞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纯粹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那光芒的气息……
柳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怀知—那枚她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的青玉坠子,不知何时已经化为粉末。粉末中,一点金色的光,正飘向许峰胸口的血洞。
那是三百年前,昆仑山初遇那,他悄悄留在她身上的……
一缕神格本源的种子。
他等了三百年。
不是为了重逢。
是为了在最后一刻,把自己唯一能留下的东西,种回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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