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月光第一次如此干净地洒落。
临时总部的广场上，三前的血污已被清洗，残垣断壁上挂起了青色的绸缎和暖黄的灯笼。战旗依然飘扬，但在刀剑伤痕旁，如今系上了象征姻缘的红丝带。
柳月站在镜前，手指抚过身上那件用七十二片月光锦缝制的礼服——没有繁复刺绣，只有最简单的剪裁，领口处嵌着一颗从战场废墟中拾回的星辰石。这是许峰昨日深夜送来的，附着一行字：“它见过我们最艰难的时刻，也将见证我们最好的时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柔却有力。
“柳帅，各部盟友已到齐。”亲卫青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东洲、北漠、南海、西山……连守了三个月防线没合眼的雷火营都来了。”
柳月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广场上，三百张长桌呈扇形展开，桌上摆着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各营从各自口粮中省出的特色：北漠的烤馕，南海的鱼干，东洲的果酿，西山的花饼。酒是医药营用最后一批草药余料酿的“回春酒”，入口微苦，后味回甘。
而人群中央，许峰正弯腰帮一名断臂老兵调整座位。
他也换下了铠甲，穿着一身与柳月同色的青长衫，袖口处同样缝着一颗星辰石。当柳月出现时，他直起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找到她。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从角落响起，迅速蔓延成潮水。这些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将士，这些脸上还带着伤疤的盟友，此刻眼中没有战场上的狠戾，只有真挚的笑意。
柳月走到许峰身边，他自然地伸出手。两饶手交握时，掌心都有厚厚的茧——那是三个月来日夜握剑留下的。
“紧张吗？”许峰低声问。
“比面对魔君百万大军时还紧张些。”柳月实话实。
玄清道长作为最年长的盟友，缓步走到临时搭建的礼台。这位平日以严厉着称的宗门长老，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那是他百年前大婚时穿的。
“诸位，”玄清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老朽活了四百载，主持过宗门大典、祭仪式、乃至三界盟会，但今夜这场仪式，最为特别。”
他环视广场上每一张脸：“因为我们在这里庆祝的，不仅是击退魔军的首场大胜，不仅是废墟上重建的希望，更是两个灵魂在战火中认定了彼此，决定在乱世中相互扶持的勇气。”
南海鲛人族的女王轻轻拨动怀中琵琶，一曲《月下盟》流淌而出。没有华丽的技巧，每个音符都像水滴落入心湖。
许峰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珠宝，不是灵器，而是一枚被战火熏黑的兵符，上面刻着“第七营”的编号。
“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时，你掉在战场上的。”许峰将兵符放在柳月掌心，“我捡到它时，你正带着十七个人守住东线缺口，浑身是血，半步不退。”
柳月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破损的护心镜，镜面已有裂痕，但背面刻着一个“许”字。
“这是你为我挡下魔将致命一击时，碎掉的护心镜。”柳月的声音很轻，但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未熄的篝火噼啪声，“医疗营要丢掉，我偷偷留了下来。”
玄清道长眼中闪过泪光，他清了清嗓子：“按照古礼，该交换信物了。”
许峰却摇摇头：“道长，我们想按自己的方式。”
他牵着柳月的手，走到广场中央那株半枯的梧桐树下——这是总部原址唯一存活的古树，树干上有三道深刻的刀痕。
许峰单膝跪下，不是跪柳月，而是跪向树下新立的无名碑，碑上刻着三个月来战死者的数目：八千四百二十二。
“在此见证，”许峰的声音沉稳如大地，“我许峰今日立誓，此生与柳月结为道侣，不止为儿女情长，更为共同守护身后这片土地，守护碑上每个名字所代表的信念。”
柳月在他身旁跪下：“我柳月在此立誓，与许峰生死相随。此后我的剑不仅为苍生出鞘，也为守护我们的誓言而战。”
两人转向彼此，同时开口：
“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健康疾病，生死不离，永世相伴。”
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挖出，带着血的温度。
玄清道长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告：“礼成——！”
掌声、欢呼声、兵器敲击盾牌的声音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北漠的汉子们吹响骨笛，南海鲛人唱起祝福歌，西山妖族洒出带着荧光的粉末，东洲修士放飞千盏符纸明灯。
明灯升空，照亮夜空，也照亮每个人脸上的泪痕。
许峰扶起柳月，在她耳边轻声：“还记得我们在断魂崖下的约定吗？你如果活下来，要带我去看你家乡的桃花。”
“记得。”柳月微笑，“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去。不骑马，不御剑，就走着去。”
“好，走着去。”
两人执手走向宴席，沿途不断有人举杯祝福。
雷火营统领，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仍坚守防线的硬汉，此刻红着眼眶：“柳帅，许将军，你们一定要幸福。替我们这些可能看不到明的人，多幸福一点。”
医疗营的女医师们集体献上一件百衲战袍——用每个营的旗帜碎片缝制而成：“愿此袍护二位永结同心，也护我三界永享太平。”
最令人动容的是那群刚满十六岁的新兵，他们用缴获的魔军铠甲碎片，熔铸成一对粗糙的戒指，心翼翼捧上来：“将军，元帅，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个行吗？”
柳月郑重接过，立即戴在手上：“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许峰也戴上戒指，向少年们深深一揖，吓得孩子们慌忙回礼。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柳月突然离席片刻。她独自走上残存的城墙，望着远方依然被魔气笼罩的地平线。
“就知道你在这里。”许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她披上外袍。
“我在想，”柳月靠在他肩上，“这份幸福是不是太奢侈了。那么多人死去，我们却在这里……”
“正因为他们死去，我们才更要好好活着，好好相爱。”许峰握住她的手，“这不是奢侈，柳月，这是誓言。我们要带着他们的份，一起看到战争结束的那。”
城墙下，不知哪个营的士兵开始唱起古老的民谣，一曲关于故乡、等待和归来的歌。渐渐地，所有人都跟着哼唱起来，不同语言，不同调子，却汇成同样的思念。
玄清道长端着酒杯走来：“老朽敬你们一杯。这杯酒，敬爱情，更敬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希望，在废墟中依然选择重建的勇气。”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许峰被北漠的汉子们拉去比试腕力，柳月则被南海的女战士们围着询问“如何让剑法与爱情两不误”。笑声一阵接一阵，连最严肃的岗哨都忍不住回头张望。
深夜，人群渐渐散去。柳月和许峰并肩站在星空下，看最后一盏明灯消失在云层后。
“魔军下一次进攻，会在七后。”许峰突然，语气回归将领的冷静，“斥候刚传回的消息。”
柳月点头：“我知道。东线的防御工事还需要加固，西山的援军三日后能到，医疗营的药材只够支撑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沉重，却也看到更坚定的光。
“所以今夜，”许峰轻抚她的脸，“我们要记住此刻的月光，此刻的笑声，此刻每个人眼中还活着的希望。这些记忆会支撑我们打完接下来的仗。”
柳月靠进他怀里：“等战争结束，我们真的能去看桃花吗？”
“能。”许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向你保证。不仅看桃花，还要在桃花树下盖间屋，养条狗，每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
“然后睡个懒觉，不用在亮前起床备战。”
“想吃你做的饭，哪怕你只会煮粥。”
“你可以学做菜啊。”
“好，我学。”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憧憬，在星空下轻如耳语，却重若誓言。
远处，青鸾悄悄撤掉了最后一队岗哨，给这片区域留下完全的宁静。玄清道长站在指挥所窗前，看着星空下相拥的两人，轻声叹息：“年轻真好啊……老伙计们，你们看见了吗？希望还在，薪火还在传递。”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玉佩——那是他道侣两百年前战死时留下的，轻轻摩挲：“再等等我，等这些孩子能独当一面了，我就去找你。”
夜风中，梧桐树的枯枝上，竟冒出了一点新芽。
无人察觉。
但新生已在废墟中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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