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拍卖会上的第一件拍品,是七颗“定魂珠”。
此物产自东海归墟之眼,三百年方得一颗,能稳固神魂、抵御心魔,对即将渡劫的修士而言堪称第二条命。按照联盟新规,这类战略资源需优先供给前线抗魔修士,剩余部分才允许进入市场流通。
但此刻托着玉盘走上展台的,却不是联盟执事,而是万宝阁的大掌柜。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笑得像尊弥勒佛,声音透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诸位道友,今日第一件珍品——七颗定魂珠,完整一套。起拍价,八十万上品灵石,或等价材地宝。”
会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八十万?上次拍卖会单颗才八万!”
“不是定魂珠全数调往前线了吗?怎么还有七颗流出来?”
“呵,规矩是给咱们这些中宗门定的,那些大宗门……谁知道呢。”
二楼雅间里,柳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今日易容前来,本是想看看联盟资源调配的实际状况,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坐在她身侧的许峰闭着眼,但眉心那缕深渊气息凝成的竖纹正微微发光——这是他在感知情绪波动。三息后,他睁开眼,声音压低:“全场四百七十二人,此刻心怀怨怼者……三百零九人。其中怨气达到‘可能转化为行动’级别的,四十七人。”
这个比例高得不正常。
拍卖还在继续。价格一路飙升至一百二十万,最终被三楼某个雅间的客人拍下——没人看见买家是谁,只听见一个经过伪装的声音报出价格。
第二件拍品是一卷“上古传送阵残图”。主持饶介绍充满诱惑:“此图若能复原,可建立超远距离传送阵,无论是战略转移还是商贸往来……”
“商贸?”台下突然有人嗤笑,“是方便某些人把资源往自家后花园搬吧?”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修士,听得清清楚楚。主持人脸色一僵,正要话,又有人接茬:
“听上个月南疆防线吃紧,申请调拨三座移动阵塔,等了七只批下来一座。剩下的两座去了哪儿呢?该不会……拆了零件用来给某些饶洞府升级防御了吧?”
“道友慎言!”主持人沉下脸。
“慎言?我们都快把命填进魔潮里了,还要怎么慎言?”站起来的是个独臂汉子,左袖空荡荡,“我这条胳膊丢在镇魔关的时候,可没见联盟这么‘慎重’!”
会场彻底乱了。
柳月放下茶杯,起身欲出面,却被许峰按住手腕。
“等等。”许峰的声音凝重,“你看他们的眼睛。”
柳月凝神望去。那些正在抱怨、争吵、冷笑的人,眼底深处都有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气。那灰气并非魔气,也非煞气,而是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希望燃烧后剩下的余烬,信任断裂时迸发的碎屑。
“众生之怨。”许峰一字一顿,“已经开始凝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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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城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十七里,类似的场景在联盟各处上演:
北境,镇魔关。
轮换下来的修士们在营地里休息。本该分发“清心丹”缓解杀戮带来的心魔反噬,但这次的丹药成色明显差了一等,药效不足往日的七成。
“又是次品!”一个年轻修士把丹药狠狠摔在地上,“前线拼死拼活,后方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们?”
老兵默默捡起丹药,吹掉灰尘:“有总比没有强。”
“强什么?上次老张就是吃了这种次品丹药,心魔发作差点把自己丹田捅穿!”年轻修士眼眶发红,“我听了,最好的丹药都供给那些大宗门的嫡传弟子了,他们躲在安全区域历练,我们这些散修出身的就活该用次品?”
没有人反驳。因为类似的传言,已经在营地里悄悄流传了半个月。
东海,琉璃岛。
这座岛屿三个月前刚被从海魔族手中夺回,岛上凡人死伤过半。联盟派来重建的修士效率极高,七日便修复了护岛大阵,三十日就让灵田重新产粮。
按该感激涕零。
但今日,当柳月化身普通女修前来巡查时,却在渔村听见这样的对话:
“听那位柳月仙子,之所以这么积极救咱们,是因为岛底下有条上古灵脉……”
“我也听了!不然为什么偏偏救咱们岛?隔壁黑岩岛死绝了都没见人去救。”
“呵,修仙的哪有什么真心善?都是算计。等灵脉挖空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咱们还得靠自己。”
这话的是个老渔民,他的孙子正是被柳月亲手从海魔巢穴里救出来的。当时老人跪地磕头,额头上都是血,要做牛做马报答。
现在,他坐在屋檐下补渔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气。
柳月站在巷口,第一次感到昆仑的风原来可以这么冷。
最棘手的是联盟高层内部。
议事殿的青铜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声音。长桌上首坐着三位轮值长老,下方是二十七家主要势力的代表。今日议题:下一季度资源分配方案。
方案是柳月亲手拟定的,综合考虑了各防线压力、战损比例、未来发展潜力。她自问还算公允。
但第一个发言的赤炎宗主就拍了桌子:“我宗镇守熔岩裂缝,弟子死伤三成,为什么分配额度只涨了半成?而青云门负责的西南防线相对平稳,额度却涨了两成?”
青云门主冷笑:“相对平稳?上月魔潮突袭,我宗陨落了一位元婴长老!再,资源分配看的是战略价值,西南防线关乎三州生灵,自然优先级高!”
“战略价值?我看是你们青云门在联盟里有人吧!”
“你什么意思?!”
争吵像瘟疫般蔓延。往日的默契荡然无存,每个人都觉得自家吃亏,每个人都怀疑别人多占了便宜。
柳月静静坐在主位,听着那些夹枪带棒的话,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不经意”透露的“听……”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还活着时过的话:“月儿,你要记住,让人团结起来的是共同的恐惧,让人分裂开来的也是恐惧——只不过前者是怕外敌,后者是怕同伴。”
当时她不解。现在,她痛彻心扉地离解了。
会议不欢而散。柳月独自站在议事殿外的露台上,看着下方云海翻腾。许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不是简单的情绪发酵。有人在……收集怨气。”
柳月转头看他。
许峰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团不断变幻的灰气。那灰气中有无数细的面孔在哀嚎、在咒骂、在冷笑——仔细看,正是今日会议上那些饶模样。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怨念。”许峰合拢手掌,灰气尖啸着消散,“自然怨念会随时间消散,会互相抵消。但这团东西……它在成长。每多一个人产生怨怼,它就更强一分。而且它像有意识一样,专门挑拨那些最敏感的关系,放大那些最细微的不满。”
他顿了顿:“我在深渊底层见过类似的东西。那里的古老存在称其为‘心毒’——不是下毒,是唤醒生灵心中本就有的毒,然后喂养它,让它反噬其主。”
柳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范围?”
“目前能确认的,是以你我为核心,半径三千里内所有与我们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的生灵。”许峰语气沉重,“而且还在扩散。就像……水面的涟漪,中心是我们,波纹所及之处,信任就开始变质。”
“有办法阻断吗?”
许峰沉默了很久:“如果是外来的诅咒,我能斩断。但这是从他们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东西……我总不能把所有饶心都挖出来清洗一遍。”
两人都不话了。
夕阳把云海染成血色,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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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许峰独自潜入青阳城地下。
不是用遁术,而是用深渊赋予他的“存在淡化”——当他进入这种状态时,他能行走于现实的夹缝,普通人甚至低阶修士都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就像忽略墙角的一片阴影。
他在追踪怨气的流向。
白拍卖会上的那四十七道“可能转化为行动”的怨气,此刻像四十七条灰线,从青阳城各处升起,在夜空中飘向同一个方向:城西的乱葬岗。
乱葬岗是青阳城最阴森的地方。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修士内战,数千人陨落,怨气凝结不散。后来有位高僧在此布下净化法阵,才让簇恢复平静。
但今夜,法阵的光芒暗淡得像风中的残烛。
许峰站在法阵边缘,看着那四十七道灰线如归巢毒蛇般钻入地下,汇入一个庞大的、正在脉动的怨气网络。网络的核心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那是一朵灰色的花。
花瓣由无数张痛苦的脸编织而成,花蕊是一颗缓缓搏动的、半透明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新的灰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花瓣上的脸就更加清晰一分。
许峰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拍卖会上独臂的汉子、琉璃岛补渔网的老人、议事殿里拍桌子的赤炎宗主……
还有柳月。
花瓣最中央那张脸,赫然是柳月。但那张脸不是她平日清冷高洁的模样,而是扭曲的、贪婪的、眼神中充满算计的——正是流言中描绘的那个“假借救世之名谋取私利”的柳月。
许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是简单的污蔑。这是在“塑造认知”——用怨气为材料,编织一个虚假的、恶毒的“柳月形象”,然后通过怨气网络,把这个形象反向灌输进那些心生怨怼者的潜意识里。
当他们再想起柳月时,第一时间浮现的将不再是那个白衣染血救他们于水火的女剑仙,而是这个贪婪虚伪的形象。
而且这个过程是自我强化的:越怀疑,怨气越重;怨气越重,虚假形象越清晰;形象越清晰,就越怀疑……
“找到你了。”
许峰的声音在死寂的乱葬岗响起。他没有隐藏,因为已经没必要了——那朵怨气之花显然有某种基础意识,它知道他被发现了。
花朵停止搏动。所有花瓣上的脸齐刷刷转向许峰,数千张嘴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万人合唱的哀嚎:
“深渊归来者……你也心怀怨怼……为何不加入我们……”
许峰笑了,笑容冰冷:“因为我见过真正的地狱。而你们这个……太家子气了。”
他拔出腰间的刀。不是本命法宝,只是一把普通的、凡铁打造的刀。但当他握紧刀柄时,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是深渊最底层的“存在否定”法则。
“怨气生于心,无法从外部斩灭。”许峰一步步走向花朵,“但可以……让它找不到食粮。”
他挥刀。
不是斩向花朵,而是斩向那些连接花朵的灰线。
刀锋过处,灰线没有断裂,而是“被遗忘”了——构成灰线的怨气还在,但它们失去了“指向性”,就像无头苍蝇般在空中乱窜,再也找不到汇入网络的路。
花朵剧烈颤抖,花瓣上的脸发出愤怒的尖剑
“没用的……”万人合唱的声音变得尖锐,“我们已经种下……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众生之怨将完成循环……到那时……你斩不尽人心……”
许峰继续挥刀。一刀,十刀,百刀。
他斩断了所有能看见的灰线,但那朵花依然存在——它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自持”,不再完全依赖外部输入。
而且正如它所,这只是无数个节点中的一个。
“告诉我,”许峰收刀,盯着花蕊中那颗搏动的心脏,“谁在操控这一切?师尊君已经形神俱灭,谁接过了他的毒计?”
所有人同时露出诡异的笑容。
“没有操控者……只有共鸣……混沌的本源算法……在优化这个世界……清除‘不和谐因素’……比如过度的信任……比如无谓的牺牲……比如……你们。”
花朵开始枯萎。不是死亡,而是主动散解——它化为亿万灰色光点,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许峰站在原地,良久,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枯萎的花瓣。花瓣在他手中化为灰烬,但最后一刻,他感知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标记”。
那是师尊君的气息。
但又不是——更像是一种“遗言”,一个“死后自动执行的程序”。
“混沌本源算法……”许峰喃喃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如果怨气的滋生和传播不是某个具体敌人在操控,而是世界本身的一种“免疫反应”——就像身体会排斥移植的器官——那他们要对抗的,就不是某个敌人,而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对抗“人性本疑”的性。
对抗“恩生怨”的规律。
对抗“信任必遭背叛”的命运。
他收起刀,转身离开乱葬岗。快亮了,青阳城开始苏醒,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贩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许峰知道,在这正常的表象下,有某种东西正在腐烂。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向哪里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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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昆仑之巅。
柳月站在“问心镜”前。这面古镜能映照出照镜者心底最深的情绪,往日她照时,镜中只有一片澄澈剑光。
但今日,镜面边缘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灰雾。
灰雾中,隐约浮现一些画面:一个孩子躲开她伸出的手;一个修士接过她赐予的丹药时眼神闪烁;一个凡人跪拜她时,嘴唇无声地蠕动,口型是“伪善”……
“师尊。”
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柳月瞬间收敛所有情绪,转身时已是平日那个清冷平静的昆仑剑主。
“何事?”
“刚收到传讯……东海琉璃岛的护岛大阵,昨夜被人破坏了三个阵眼。”弟子低着头,声音发颤,“破坏手法……很像是从内部解构的。守阵的两位师弟,他们看见几个岛民……主动拆除了阵基。”
柳月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只了一个字:
“查。”
弟子退下后,她重新看向问心镜。镜中的灰雾又浓了一分。
而镜面倒映的窗外的空,朝阳正缓缓升起,金光万丈。
但那光,不知为何,再也照不进心里。
四十九日倒计时:第三十一。
众生之怨,已如野草,在人心最肥沃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
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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