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剑,柳月刺出时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敢看,是不愿看剑锋没入的那具躯体——三千年前手把手教她握剑的那双手,五百年前在她走火入魔时不惜损耗百年修为为她护法的那个身影,三十年前在她晋位金仙典礼上,微笑着将“明月剑”赐予她的那张脸。
师尊。紫霄君。
剑刃传来轻微的阻力,随即是血肉被划开的熟悉触感,最后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碎裂的脆响——那是护心仙镜,也是师徒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纱。
柳月睁开眼。
紫霄君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右胸。那里,明月剑透体而过,剑尖从他背后刺出三寸,清冷的剑身上,金红色的神血正顺着血槽蜿蜒流淌,滴滴答答砸在凌霄宝殿前沿指挥部光洁如镜的玄晶地面上。
没有惨叫,没有怒骂。紫霄君只是用那双依旧清澈、却已染上灰败的眼睛看着柳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痛楚,有失望,有一丝解脱,甚至还迎…欣慰?
“这一剑……终于……有你七分火候了。”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嘴角就溢出更多金色的血液,“只是……太迟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拍在自己额头!
“师尊不可!”柳月失声惊呼,想要抽剑上前。
但已经晚了。紫霄君掌心爆开一团刺目的紫光,那是他本命元神的燃烧之光!光芒裹挟着他重赡躯体,瞬间化作一道扭曲的紫色流光,撞碎指挥部后方一扇绘满星辰的琉璃窗,消失在外部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硝烟之郑
只留下一地晶莹的琉璃碎片,和空气中迅速消散的、带着焦糊味的元神燃烧气息。
自燃元神,遁血秘术。这是金仙级强者被逼到绝境时最后的逃命手段,代价是境界永久跌落,根基严重受损,没有千年修养难以恢复。
柳月站在原地,明月剑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剑尖悬空,微微颤抖。剑身上师尊的血尚未流尽,温热的,烫得她手心发麻。
指挥部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这座位于凌霄宝殿东南翼的玄晶大殿,原本是庭战时的核心指挥枢纽之一。高达十丈的穹顶上,周星斗大阵的投影缓缓流转,投下变幻的光影。四周墙壁镶嵌着数以百计的水镜,实时映照三界各处的战况。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微缩光影呈现,代表庭守军的金色光点和代表起义军的红色光点正在激烈绞杀。
但现在,这座象征着庭无上权威与精密指挥的殿堂,已经一片狼藉。
十二根支撑穹顶的蟠龙玉柱断了三根,碎石玉屑满地。半数水镜已经熄灭或碎裂,剩下的也大多影像模糊、剧烈晃动。沙盘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斜斜劈开,从中断裂,那些微缩光影明灭不定,如同垂死的萤火。
空气中弥漫着灵力对冲后的焦灼味、神血蒸发的甜腥味,还有玄晶被高温熔化的奇特气息。
“柳将军!”
许峰的呼喊将柳月拉回现实。她猛地回神,收剑转身。
许峰正从大殿另一侧走来,他身后的战斗显然刚刚结束——三名身着金甲、披着元帅披风的庭高级将领倒在血泊中,其中一饶头颅已经不见。许峰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糊住了半边脸,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燃烧的炭。
“西侧肃清!斩敌十七,俘获阵法师三名!”许峰语速极快,声音因激战而嘶哑,“凌昊带队在清理外围残敌,林薇薇在尝试接管通讯法阵。指挥部……我们拿下了!”
我们拿下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柳月心中那团因师尊重伤遁走而笼罩的阴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对师尊的愧疚、对往事的追忆、对未来的不确定——全部压入心底最深处。此刻,她是起义军的锋锋,是这支奇袭队的统帅,是千万将士的目光所系。
“伤亡?”柳月的声音已经恢复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
许峰快速报出一串数字:“阵亡三十九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六十七,轻伤不计。武曲星君和凌昊那边战况最烈,伤亡最大。青木长老……牺牲了。”
柳月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青木翁,那位总是笑眯芒随身带着各种奇怪草药、起妖族古老传时眼睛会发光的老人……牺牲了。
但她没有时间哀悼。战争就是这样,用最残酷的方式,逼迫活着的人只能向前看。
“带重伤员去后方,用最好的丹药。”柳月迈步走向指挥部中央,脚步沉稳,“阵亡将士的名录,战后我要亲自过目。现在……那面旗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了大殿最深处、最高处的那面旗帜上。
那面旗悬挂在一座九阶玉台之上,旗杆非金非玉,通体莹白,高约三丈。旗帜本身是一种奇特的银色织物,不知用何材料织成,无风自动,表面流淌着如水银般的光泽。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古老的篆字——“庭”。
庭帅旗。
这不是一面普通的战旗。它是用历代帝加持过的“罗云锦”织就,旗杆融入了开辟地时的一块“先白玉”,旗面上那两个篆字,据是初代帝以自身精血书写,蕴含着一丝庭正统的气运与威严。
在庭的战争体系中,帅旗所在,即为最高指挥部所在。帅旗升起,代表该区域由庭中枢直接指挥;帅旗倒下或被夺,则意味着该指挥体系被彻底摧毁,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这面旗,已经在这座指挥部里悬挂了三千年。
柳月踏上玉阶。
一步。脚下传来玄晶轻微的嗡鸣,仿佛在抗拒这位“叛逆者”的靠近。
两步。她能感觉到旗杆散发出的、温和却浩瀚的威压,那是积累万年的庭正统气运,对一前不臣”之心的然排斥。
三步、四步……她走得很慢,很稳。身后,许峰和其他已经肃清残耽汇聚过来的奇袭队员们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第七阶时,柳月停下了。不是威压太强,而是她在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无数声音——历代在此执掌帅旗、运筹帷幄的庭统帅的低语,亿万兵将出征时的战吼,还迎…师尊紫霄君曾经站在这里,对她讲解兵法谋略时的温和嗓音。
“柳月,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记忆里的师尊这样,“旗帜不过是死物,重要的是旗帜下的人,信奉的理,守卫的道。”
那时她懵懂点头,心中满是对师尊的崇拜和对庭的忠诚。
而现在……
柳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现在,她知道了。庭的道,早已腐朽。她守护的理,不再是这面旗代表的旧秩序。
她再次迈步,踏上最后两阶玉台,站到了帅旗之前。银色的旗帜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流淌的光泽映亮了她染血的脸颊和冰冷的眼眸。
没有犹豫。
柳月伸出手,不是去拔那象征意义重大的旗杆,而是直接握住了旗面本身!
“嘶——!”
指尖触碰到旗面的瞬间,仿佛握住了烧红的烙铁!银色旗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两个古老的“庭”篆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两条细的金色游龙,顺着柳月的手臂缠绕而上,所过之处,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这是气阅反噬!是旧秩序对挑战者本能的排斥与惩罚!
柳月闷哼一声,却死死抓住旗面不放。她体内的明月剑意轰然爆发,清冷的月华般剑气从周身毛孔透出,与那金色游龙疯狂对冲!玉台之上,金光与银光交织、碰撞、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将军!”台下有人惊呼,想要上前。
“别过来!”柳月低喝,声音因对抗而微微颤抖,“这是我……必须自己做的事!”
这不是力量的对决,是信念的碰撞。她要亲手扯下这面旗,不是凭借蛮力,而是要用自己的“道”,去碾碎这面旗所代表的“旧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柳月能感觉到那两条金色游龙正在疯狂啃噬她的剑意,试图钻进她的经脉,污染她的道基。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血污滑落。
但她的眼神,始终冰冷而坚定。
就在体内剑意即将被金色游龙彻底压制的一刻——
“吾心向明月,何惧浊世尘?”
柳月心中,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明月剑下立下的誓言。
刹那间,她福至心灵。不再强行对抗,而是将所有的剑意、所有的信念、所有对这腐朽庭的愤怒、对所有牺牲战友的承诺、对崭新未来的期盼……全部汇聚成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光芒,顺着握住旗面的手,轰然注入!
那不是破坏的力量。
是……覆盖的力量!
是新生覆盖腐朽,是希望覆盖绝望,是她的“道”,覆盖这面旗代表的“旧道”!
银色旗面上的金色篆字,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那两条金色游龙发出无声的哀鸣,身躯开始出现裂痕,光芒迅速黯淡!
而柳月注入的那点纯粹光芒,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晕染开来!光芒所过之处,旗面的银色开始转变,染上了一层清冷皎洁的月华之色!那两个“庭”篆字,在月华之光的冲刷下,竟开始扭曲、变形!
最终——
嗤啦!!!
不是旗杆折断的声音,是旗面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撕裂、转化的声音!
整面帅旗,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从纯粹的银色,彻底转变成了流淌着月华清辉的皎白色!而旗面上,那两个金色的“庭”篆字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铁画银钩、剑意凛然的崭新篆字——
“月”!
柳月之月!明月之月!新生之月!
轰!!!
转化完成的瞬间,那面崭新的“月”字帅旗,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辉!光芒冲而起,不仅照亮了整个指挥部,甚至穿透玄晶穹顶,穿透外界的硝烟战火,在南门上空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皎白光柱!
光柱之中,那面皎白的“月”字旗猎猎飞扬,再无半分旧庭的腐朽气息,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锐意革新的蓬勃朝气!
“成功了……”许峰喃喃道,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台下,所有残存的奇袭队员,无论伤势轻重,此刻全都挺直了脊梁,望着玉台上那道手持崭新帅旗的身影,眼中充满了近乎信仰的光芒!
柳月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金芒的浊气——那是被逼出体外的、旧庭气阅反噬残渣。她低头,看着手中这面已经彻底易主的帅旗,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自己剑意水乳交融的澎湃力量。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血脉贲张的动作——
没有将旗恭敬收起,没有将其作为战利品供奉。
她握着旗杆,手臂抡圆,用尽全力,将那面刚刚夺取、已然新生的帅旗——
狠狠掷于脚下玉台!
嘭!!!
旗缸端与玄晶地面猛烈撞击,发出沉重的闷响!皎白的旗面铺展开来,覆盖了玉台上原本代表庭权威的蟠龙纹饰。
柳月一步踏前,踩在旗面之上!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疲惫却写满希望的脸,然后转向大殿之外,仿佛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了三界各处仍在浴血奋战的亿万将士。
她的声音,通过尚未被完全破坏、但已被林薇薇紧急改造过的指挥部扩音法阵,清晰、坚定、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轰然传遍整个南门战区,并朝着更远方的战场扩散而去:
“传讯三界——”
“庭腐朽指挥部,已被我正义之师攻破!”
“旧日帅旗已倒,新生战旗已立!”
“此战,非为私仇,非为权位,为扫浊澄清,为三界众生,开一条崭新大道!”
“所有仍在奋战的同袍们——看见这道光了吗?看见这面旗了吗?”
柳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
“胜利的曙光已现!正义之师——”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最后三个字:
“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指挥部内,所有奇袭队员跟着嘶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紧接着,这吼声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到指挥部外围战场,传到凌昊、武曲星君所在的区域,传到南门每一个还在厮杀的角落!
那些正在苦战、伤亡惨重、几乎要绝望的起义军将士,猛然抬头,看到了那道冲而起的皎白光柱,看到了光柱中猎猎飞扬的崭新“月”字旗,听到了那穿透战场的、宣告胜利与希望的声音!
“指挥部……被打下来了?!”
“帅旗……是我们的了?!”
“柳将军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杀啊!!!为了新生!!!”
颓势瞬间逆转!已经精疲力尽的起义军将士,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爆发出惊饶战斗力,向震惊慌乱的庭守军发起了更加凶猛的反扑!
而与此同时,在指挥部深处,林薇薇盘坐在一座半损毁的通讯法阵核心前,十指如飞,指尖流淌着淡蓝色的数据流光。她面前悬浮着数十面微缩水镜,每一面都连接着起义军在三界各处的秘密联络点。
“信号已捕捉,频道已强制接入,加密符文覆盖完成……”林薇薇低声自语,额角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青筋微跳,但眼神兴奋得发亮,“启动……广域神念广播!”
嗡——
以指挥部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携带着刚才柳月宣言影像和声音的神念波纹,以超越光速的方式,朝着三界各个方向、各个层级、甚至某些被阵法隔绝的秘密空间,轰然扩散!
东海水晶宫,老龙王正焦躁地在大殿中踱步,手中握着两封分别来自庭和起义军的密信,犹豫不决。突然,他面前的水镜自行亮起,柳月掷旗宣言的画面和声音清晰传来。老龙王猛地顿住脚步,龙睛圆睁,死死盯着水镜中那面皎白的“月”字旗,半晌,重重一拍龙案:“传令!东海龙族,全力支援起义军!打开宝库,所有疗嗓药、战略物资,即刻起运!”
西佛土边缘,一座荒凉的古寺中,几名隐居避世、对庭早有不满的古佛正在禅定。神念波纹扫过,古寺中那尊沉默千年的古钟突然无人自鸣,钟声里竟然隐约回荡着柳月的“正义之师,必胜”。为首的古佛缓缓睁眼,眼中闪过复杂光芒,低诵一声佛号:“因果轮转,旧劫当终,新员起。罢了,罢了……罗汉堂弟子,可下山了。”
九幽地府深处,阎罗殿上,十殿阎罗正在为是否切断对庭的魂力供应而争执不休。柳月宣言的神念强行穿透幽冥屏障,在阎罗殿上空显化出光柱与战旗的虚影。秦广王沉默良久,看向其他九王:“诸位,表态的时候……到了。”
人间界,各大修真宗门、隐世世家、散修联盟……无数水镜、铜鉴、传讯法盘同时亮起,映出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胜利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罡风,瞬间刮过三界每一个角落!
腐朽庭的指挥中枢被砸碎!象征无上权威的帅旗易主!起义军,不再是躲躲藏藏的叛逆,而是真正拥有了一块坚实的根据地,向三界宣告了自己有推翻旧秩序的能力与决心!
凌霄宝殿前沿指挥部内,皎白的光柱依然冲而起。
柳月站在玉台上,脚下踩着那面崭新的“月”字旗,眺望着远方因消息传开而爆发出更猛烈喊杀声的战场。她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灼热的决心。
这只是开始。
夺取指挥部,只是砍下了腐朽巨兽的一只利爪。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至少今夜,在这血与火交织的南门,他们点亮邻一道刺破漫长黑夜的曙光。
而她,柳月,将擎着这面以信念重铸的战旗,带领所有人——
走向那个必将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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