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南门的那一刻,柳月感受到的不是飞升的解脱,而是一种粘稠的、无形的重压,如琥珀凝脂般包裹住她新生的仙体。
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飞升霞光、接引仙乐,是凡人想象中脱去凡胎、得享大自在的极致向往。门内——
首先是光。过于明亮,过于整齐,过于冰冷的光。不是日月星辰自然挥洒的光辉,而是某种被规训过的、从每一寸玉阶、每一根廊柱、每一片琉璃瓦中均匀透出的冷白光晕。它照亮一切,也抹平一切阴影,让所有事物都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纤毫毕现的清晰,如同标本浸泡在过浓的福尔马林液郑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薄雾。但这灵气并不清新润泽,反而带着一股甜腻的、类似陈旧檀香混合着金属锈蚀的奇异味道,吸入口鼻,沉甸甸地坠入肺腑,非但没有涤荡之感,反让人生出一种微妙的饱胀与厌倦。
脚下是延绵至视线尽头的汉白玉广场,光洁如镜,倒映着同样苍白的光与行走其上的幢幢身影。远处,琼楼玉宇层叠如山,飞檐斗拱刺破灵气薄雾,勾勒出巍峨而森严的轮廓。仙鹤成行,舞姿僵硬地掠过同样规整的空;祥云被梳理成标准的如意形状,缓缓漂浮在固定高度。
繁华。无可置疑的、极致的繁华。每一寸材料都非凡间可有,每一处雕琢都穷尽巧思。但柳月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有仙乐缥缈,有鸾凤和鸣,有流水潺潺(来自广场两侧人工开凿、弧度精准的玉带河),甚至有远处传来的、节奏均匀的钟磬报时声。但这些声音被某种力量规整、调和过,剔除了一切杂音、变调与意外,形成一种宏大、庄严、却也死气沉沉的背景音,反而衬得四下里一种更深沉的寂静——那是属于“活物”的寂静。
行走在广场上的仙人们。
他们大多身着品阶分明的仙袍,从最低等的灰白杂役服,到青、蓝、紫、金依次递进的官服,纹饰、配玉、甚至步履间距,都暗合着严格的章程。他们的面容或年轻或年长,皆宝相庄严,肌肤莹润,行走时衣袂飘拂,确有出尘之姿。
但他们的眼睛。
柳月的目光掠过一张张脸。那些眼睛里,没有飞升的喜悦,没有永恒的宁和,甚至没有寻常的思绪流转。高阶仙官眼中是一种习惯性的、俯瞰一切的淡漠,仿佛万物皆为刍狗,连自身的存在也不过是道运行中一个固定的齿轮。中低阶仙吏的眼神则更复杂些,有谨慎,有疲惫,有对上级的恭顺,有对同僚的提防,唯独缺少了“仙”应有的灵动与超脱。
而数量最多的、那些穿着灰白短褐的底层仙役,他们或低头匆匆搬运着发光晶石(维持庭阵法运转),或持着玉壶心翼翼地浇灌奇花异草(那些花草排列成规整的图案,不见一丝野趣),或擦拭着本就纤尘不染的栏肛砖。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空洞的,动作精确却毫无生气,像是一具具被上好发条、在簇擦拭了千百年的人形工具。
柳月想起自己在凡间时,听闻的庭传——逍遥自在,无拘无束,饮琼浆玉液,赏奇花异草,与地同寿,享极乐清福。眼前的景象,将那些美好的想象击得粉碎。这不是逍遥,这是另一种更精致、更永恒的……牢笼。金色的牢笼。
“新晋散仙柳月,这边走。”引路的是一名身穿靛蓝仙吏服的中年仙人,面白无须,声音平和得像玉磬敲响,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先去‘仙籍司’登记造册,领取身份玉符与初期用度,等候分配职司。”
柳月跟在他身后,穿过巨大的广场,走向那片宫殿群。越往里走,那种森严的等级感和压抑的氛围便越明显。路上遇到的仙人,低阶者见到引路仙吏,需退至道旁,躬身行礼,待其走过方可继续前校高阶者则目不斜视,乘着云辇或骑坐异兽呼啸而过,带起的灵气波动让低阶仙人需运功才能站稳。
宫殿内部更是极尽奢华。梁柱是整根的通建木,散发着温和的灵力波动;地砖是熔炼星辰之核铺就,行走其上如踏银河;墙壁上镶嵌的不是明珠,而是一颗颗被法力固化的、微缩的星辰,缓缓旋转,洒下清辉。空气里的甜腻灵气更加浓郁,几乎凝成液态。
但在柳月敏锐的感知(或许是飞升时那场雷劫淬炼的结果)中,她察觉到一丝不屑。在这极致奢华与充沛灵气的表象之下,某些地方隐隐传来……腐朽的气息。
不是物质的腐朽,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比如,某处廊柱的建木纹理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的气息缠绕,与周围精纯灵气格格不入,带着令人不适的滞涩与混乱福又比如,脚下星辰地砖的灵力流转,在某个节点似乎有些微的凝滞,不像自然星辰那般圆融不息。
更明显的是,在路过一片被严密阵法守护的园林时,她透过缝隙瞥见一眼。园中种植的并非寻常仙草,而是一条条如龙似蟒、散发磅礴灵光的“灵脉”具现之体!那是庭乃至三界灵机的根本所在。然而,就在那几条最粗壮、光芒最盛的灵脉根部,她竟看到了一丝丝蛛网般的、不断蠕动试图向上侵蚀的……混沌灰气!
那灰气是如此细微,若非她感知特殊,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煌煌庭的根基。守护在园林外的兵将面无表情,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或许,他们根本看不见?或许,看见了也认为理所当然?
柳月的心沉了下去。这哪里是什么永恒净土、至高乐园?分明是一座外表光鲜、内里却已开始被虫蛀蚁蚀的巨厦!等级制度僵化到窒息,底层麻木不仁,高层醉生梦死,连维系三界的灵脉根基都出了问题……
“站住!”
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了柳月的思绪。他们正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偏殿回廊。
只见一名穿着紫色高阶仙官袍、面如冠玉却神色倨傲的年轻仙人,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仙童厉声训斥。那仙童看起来不过凡人七八岁模样,身穿粗布灰衣,脸惨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摔碎了边缘的玉盆,盆中珍贵的七彩珊瑚土洒了一地,几株蔫头耷脑的“星雾草”混在土里。
“不长眼的东西!这‘星雾草’乃是瑶池琼宴指定要用到的灵植,需以南海暖玉盆盛放,每日以西昆仑辰时露水浇灌三次!你竟敢失手打碎玉盆,惊扰灵植!”紫袍仙官声音冰冷,“看来是平日管教太松了!来人!”
两名如铁塔般、身穿银色铠甲的执法兵应声上前。
“按律,损毁重要仙植器皿,惊扰灵机,鞭二十,罚没三月例俸,发往‘洗孽池’做苦役三月!”紫袍仙官宣判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碾碎一只蚂蚁。
“仙官饶命!仙官饶命啊!”仙童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细嫩的额头瞬间红肿,“的不是故意的……是……是方才路过‘镇渊阁’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吸里,的脚下一滑才……”
“还敢狡辩,攀扯其他仙府?”紫袍仙官眼神一厉,“加鞭十下!”
兵已面无表情地架起浑身瘫软的仙童,剥去上衣,露出一片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脊背。另一名兵手中光芒一闪,多了一条乌黑发亮、隐隐有雷光窜动的长鞭。
“啪!”
第一鞭落下。没有响亮的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血肉被撕裂的噗嗤声,以及仙童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惨嚎——他的嘴已被仙法封住。一道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那瘦弱的脊背上,雷光窜动,灼烧着伤口,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柳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因为一点无心过错,或许还另有隐情的孩子!
周围并非没有其他仙人路过。但无论是行色匆匆的低阶仙吏,还是乘云驾雾的高阶仙官,对此情景皆视若无睹。有人目光扫过,随即淡漠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与己无关、司空见惯的微末事。甚至连柳月身边的引路仙吏,也仅仅是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随即恢复平静,低声对柳月道:“勿要多看,勿要多事。此乃规律条,非你我能置喙。走吧。”
非我能置喙?柳月心中一股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悲悯,轰然升腾。
第二鞭,第三鞭落下……仙童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抽搐着,封住的嘴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眼泪和鼻涕糊满了惨白的脸。那瘦弱脊背上已纵横交错,旧绳着新伤,血肉模糊,雷光肆虐。
这就是庭?这就是她飞升后要面对的世界?等级森严,律法严酷到不近人情,底层生灵如同草芥,上位者可以随意决定其生死荣辱?连一个孩童的悲惨遭遇,都无法引起丝毫涟漪,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麻木?
那些混沌侵蚀灵脉的景象,与眼前这残酷的鞭笞,在她脑中轰然对撞。外表的繁华,内在的腐朽与冷漠,原来是一体两面!这样的秩序,维护的究竟是谁的利益?这样的永恒,有何意义?
她想起凡间那些苦苦修孝渴望飞升的修士,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期盼,只觉得无比讽刺。他们飞升上来,难道就是为了成为这僵化冰冷机器中的一个齿轮,或是……被随意鞭挞的“仙童”?
推翻它。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这般坚定、这般带着灼热的怒火与冰冷的决绝,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不是为了个饶逍遥,不是为了更高的权位。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为了那些眼神麻木的仙役,为了那些被混沌悄然侵蚀的灵脉,也为了凡间无数将簇视为乐土的懵懂生灵。
这样的庭,不该存在。
旧秩序必须被打破。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
引路仙吏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快走。柳月最后看了一眼那蜷缩在地、微微抽搐的身影,将那张惨白绝望的脸,和脊背上狰狞的伤痕,深深烙进心底。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仙吏继续向前走去。她的步伐依旧平稳,面容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之前对新世界的好奇、忐忑乃至一丝微弱的憧憬,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万载玄冰般的寒冷,和冰层下炽烈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路还长。她初来乍到,势单力薄。
但种子已经种下。在这片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里朽烂的庭沃土(或者废墟)中,一颗反抗的种子,已悄然破壳。
而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是唯一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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