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地府第七层“寂灭渊”的边缘，六道身影在幽冥雾霭中逐一浮现。
柳月第一个到。她换下了标志性的银色战甲，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连头发都用同色布带束紧，全身上下除了腰间那柄细剑泛着微光，再无半点反光之物。她站在渊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冥裂隙，罡风卷着亡魂的呜咽从深渊底部向上翻涌。
第二个到的是许峰。他仍是那身玄黑战甲，但卸去了所有铃铛、挂饰，连呼吸都收敛到近乎消失。他朝柳月微微颔首，随即闭目感知四周——这是地府最隐秘的入口之一，理论上除了他和已故的阎君，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第三个来的让两人同时一怔。
来人一身残破的星君袍，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金线草草扎住，右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疤痕——新伤，还在渗着淡金色的仙血。他步履有些踉跄，但眼神亮得吓人。
“武曲星君？”柳月的手按上剑柄。
“是我。”武曲星君在十步外停下，举起仅存的右手示意无武器，“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许峰已悄无声息地移到他侧后方，封住了退路：“三日前，你在凌霄殿前率三千兵死战不退，杀我地府阴兵七百二十人。”
“那是职责。”武曲星君惨笑，“现在，职责变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暗金色的帛书，没有递出，而是直接展开。帛书悬浮在空中，上面不是文字，而是流动的光影——七十二殿立体布防图，每一处岗哨、每一道阵法、每一支巡逻队的路线和轮换时间，甚至标注了十七处只有历代星君才知道的暗道。
“师尊君已死，但混沌侵蚀未除。”武曲星君的声音嘶哑，“三日前那一战，我麾下三千弟兄战死两千九百余人。死前最后一刻，他们中有人突然清醒，哭着问我：‘星君，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答不上来。”
柳月凝视着那张布防图。是真的，她能认出至少十三处只有河高级将领才知道的防御弱点。而且图上有七处标记在微微闪烁——那是实时更新的阵法状态。
“你要什么？”她问。
“一个答案。”武曲星君收起帛书，“给我的弟兄们，给所有死在莫名其妙战争里的兵将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这条手臂，这道疤，到底值不值得。”
许峰看向柳月，微不可察地点头。柳月松开剑柄：“欢迎加入。”
第四、第五道身影几乎同时抵达。
左侧雾霭中先传出一阵细碎的、仿佛枯叶摩擦的声响，然后一位拄着虬龙杖的佝偻老者缓缓走出。他看起来老得随时会散架，脸上皱纹深得能藏住秘密，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幽光。
“青鳞长老。”柳月恭敬行礼。
妖族，万蛇窟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三千年前曾以“千面”之名威震三界。传闻他能在凌霄宝殿上化作玉帝案头的一盏灯，窃听三日无人察觉。
青鳞长老用杖尖点零地面，算是回礼，声音嘶哑如蛇蜕：“柳丫头，你师父活着时欠我一条命。这次，还了。”
右侧，空间像水波般荡漾，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渗”了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甚至没有存在釜—若非柳月早已是大罗之境，灵识敏锐至极，恐怕也察觉不到。
影子渐渐凝实，化作一个全身裹在灰布中的人形，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全黑，像是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地府，无面。”许峰介绍，“无常卫第一刺客，擅长‘影遁’和‘断魂咒’。上次任务，他在北冥妖师府潜伏四十九日，最后一夜刺杀了十七位妖将。”
无面没有话，只是微微躬身。空气因为他这个动作温度骤降了三度。
第六人迟到了三息。
他御剑而来，剑光却内敛到极致，只在落地瞬间才迸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来人一身月白剑袍，背负七柄长短不一的剑，每一柄的剑鞘都朴素无华，但柳月能感觉到里面封印的恐怖剑意。
“剑阁，凌昊。”年轻人抱拳，笑容干净得与这幽冥深渊格格不入，“奉阁主之命前来。另外——”
他解下腰间酒葫芦扔给武曲星君：“路过河大营时，你麾下还活着的九十七个弟兄托我带句话：‘星君，我们等你回来喝酒。’”
武曲星君接过酒葫芦，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六人集结完毕。
柳月环视众人，开门见山：“目标，中央庭‘混元无极殿’——混沌侵蚀在三界的总枢纽。师尊君死后，那里由他的三位混沌化身坐镇。我们的任务是摧毁枢纽核心，切断混沌大军与源头的一切联系。”
她抬手，武曲星君提供的布防图再次展开，放大到混元无极殿区域：“殿外有三重防线：外层是‘周星斗大阵’残阵，武曲会带我们走生门；中层是三百六十具‘金甲神傀’，没有生命，只认混沌印记，无面和青鳞长老负责解决；内层是三位混沌化身的本体领域，凌昊主攻，我和许峰策应。”
“时间？”青鳞长老问。
“子时三刻，幽冥潮汐达到峰值。”许峰接话，“届时，我会在无极殿正下方开启一条直通地脉的临时通道。我们只有三十息——潮汐回落前必须撤离，否则会被永久困在地脉乱流里。”
“三十息……”凌昊挑了挑眉，“够我出七剑。”
“足够了。”柳月看向武曲，“路线？”
武曲星君用独臂在布防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虚线：“从这里开始——通明殿废墟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引雷道’，原本用于疏导九雷劫，三百年前被封。我能打开入口。穿过引雷道后，会抵达无极殿西侧‘藏经阁’的基石层。那里守卫最弱，只有两队金甲神傀交替巡逻，间隔十息。”
他顿了顿，指向图中一个闪烁的红点：“但这里有变数——三日前，师尊君在此处新增了一道‘混沌之眼’，疑似活体监视法器。我不清楚它的感知范围和触发条件。”
无面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交给我。”
青鳞长老的竖瞳转向他：“混沌之眼本质是吞噬一切能量波动的黑洞微型体，你的影遁会被吸进去。”
“那就让它吸。”无面从灰布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惨白，布满黑色的咒文，“我有三千七百个怨魂可以喂它。吃饱了，自然会休眠三息。”
许峰皱眉：“代价？”
“无常卫的规矩。”无面收回手，“不问代价，只问结果。”
气氛凝重了一瞬。
“那就这么定。”柳月打破沉默，“现在对表——以地府冥日钟为准，现在是丑时七刻。我们需要在六个时辰内完成所有准备，子时整在簇再次集结。”
她看向每一个人：“最后确认：此行生还概率，按最乐观估算，不足三成。现在退出，无人责怪。”
凌昊笑了笑，手指在背后剑柄上依次划过，发出轻微的铮鸣：“剑阁弟子，从来不知道‘退’字怎么写。”
武曲星君仰头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我那九十七个弟兄在等，我不能让他们白等。”
青鳞长老闭上竖瞳，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飘忽：“老朽活够了本。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可惜了。”
无面已经重新化作影子，只留下一句：“子时见。”
众人散去准备。
柳月最后离开。她走到寂灭渊边缘，看着下方翻涌的幽冥雾气，忽然：“许峰，如果这次回不来……”
“没有如果。”许峰打断她，站到她身边，“你我联手，三界之内，没有去不聊地方，也没有回不来的路。”
柳月转头看他。许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坚定得像地府最深处的镇魂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联手吗？”她突然问。
“记得。”许峰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三百年前，北荒妖乱，你我奉命清剿。你负责正面强攻，我负责断后路。结果你打得太猛，把整个妖窟都震塌了，差点把自己埋在里面。”
“是你把我挖出来的。”
“所以这次，”许峰看着她，“我也会把你带回来。所有人，都带回来。”
柳月笑了，那笑容在幽冥的黑暗中亮了一瞬：“好。”
六个时辰后，子时整。
六道身影准时重聚在寂灭渊边。每个人都做了最后的调整：凌昊背后的剑只剩三柄，另外四柄不知所踪；武曲星君的断臂处装上了一具精巧的金属机关手，指尖能弹出淬毒的短刃；青鳞长老的身形更加佝偻，但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蛇腥味——那是他释放本命毒素的前兆。
无面完全消失了，只能偶尔在影子重叠处看到一丝不自然的扭曲。
许峰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寂灭渊。血液没有下落，而是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幽绿色的火焰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
“通道已开，维持三十息。”他的声音有些吃力，“走！”
六人依次踏入火焰之门。
穿过门的瞬间，世界颠倒。不再是向下坠落，而是横向移动——穿过厚重的地层、穿过庭的基石、穿过无数道封印和阵法的夹缝。周围是流动的土石光影，偶尔能看到埋在地底的古老遗骸和破碎法器。
十息后，前方出现光亮。
“到了！”武曲星君的机关手猛地插入左侧岩壁，强行改变方向。众人跟着他撞进一条狭窄的、布满焦黑痕迹的甬道——引雷道。
这里安静得可怕。墙壁上还能看到三百年前雷劫留下的灼痕，空气中有微弱的电弧噼啪作响。六人屏息疾行，脚步声被某种吸音材料完全吞噬。
二十息，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
“上面就是藏经阁基石层。”武曲星君压低声音，“我先探路——”
话没完，无面已经化作一道灰影掠上阶梯。三息后，灰影返回，凝结成人形：“两队神傀，一队正在交接，另一队背对此处。混沌之眼在西北角梁柱上，已进入休眠——我喂了它两千怨魂。”
青鳞长老的竖瞳缩紧：“你……”
“还剩七百个，够回去。”无面简单道，“行动。”
众人悄无声息地登上阶梯。
藏经阁基石层比想象中空旷，只有十二根蟠龙柱支撑着上方的殿宇。西北角梁柱上，一颗拳头大、表面不断流动着黑色旋涡的球体静静悬浮——混沌之眼，果然在休眠。
两队金甲神傀正在交接。一队十二具，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向出口；另一队从另一侧入口进入。交错瞬间，有大约五息的空档。
“就是现在！”柳月传音。
六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精准地从两队神傀之间穿过，直扑对面墙壁——那里看似是实心砖石，但武曲星君的机关手按上去时，砖石泛起涟漪，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
最后进入的是青鳞长老。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沌之眼，杖尖轻点地面，一层极薄的、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的幻象覆盖了密道入口。
密道门合拢的瞬间，混沌之眼表面的旋涡突然加速旋转了一瞬，然后缓缓恢复平静。
下方，真正的潜入，刚刚开始。
而距离子时三刻，幽冥潮汐达到峰值，还有一刻钟。
三十息倒计时，在每个人心中无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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