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内的光芒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不是爆发，不是炸裂，而是某种圆满的抵达——仿佛一朵在时间尽头绽放的花，终于开到了最完美的形态。净世莲火的旋转骤然停止，所有花瓣在同一瞬间静止，然后无声地散开，化作亿万光点，融入周围的光流之郑
许峰还保持着那个额头相抵的姿势，泪水刚刚滑落到下颌。
他第一个察觉到的不是视觉的变化，而是触釜—柳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动作，像是初生蝴蝶第一次振动翅膀，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许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呼吸停滞，所有感官在那一瞬间收缩到唯一的焦点：他们交握的手。
第二下。
这次更明显了，她的食指微微弯曲，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掌心纹路。
许峰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的是，她的睫毛正在缓缓掀起。
那个过程被光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毫米的抬起，都像是一个纪元的更迭。最先露出的是一线眼白，然后是瞳孔的边缘——清澈得不可思议，像是被净世莲火淬炼了三百年的深泉，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纯粹的光在流转。
然后，整只眼睛睁开了。
许峰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三百年前，她的眼睛是灵动的，狡黠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形状。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的东西：有源初之光的浩瀚，有时间沉淀的沧桑，有沉睡中经历的万千梦境，还迎…一种近乎神性的宁静。
但在这所有一切之上，在最深处，许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灵魂——那个会对他笑，会为他哭，会在星空下许下誓言的柳月。
四目相对。
光茧内的时间真正停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连光芒的流动都凝固了。许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轰鸣，但这一切都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他所有的感知都被那双眼睛吸走了，沉进去了，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水面，却不敢呼吸，怕一呼吸就会打破这个梦境。
柳月的眼睛从一开始的朦胧，迅速变得清明。
她看到了他。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那双眼睛里最先浮现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让许峰心碎的了然——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计算过他到来的时间，早就准备好在这里，在这个光茧里，等他三百年。
然后，那了然的深处，慢慢涌出别的东西。
是心疼。
许峰看到她眼中闪过他现在的模样：伤痕累累，风尘仆仆，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干裂出血。他像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流浪者，而她，刚刚从神圣的蜕变中苏醒，完美无瑕。
她心疼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许峰最后的坚强。他张开嘴，想点什么，但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柳月的嘴唇动了。
非常非常缓慢地，她的嘴角向上扬起。那不是笑容，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欣慰，是苦涩，是终于等到某个注定的结局时的释然。
她开口话。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直接在光中震颤，在许峰的灵魂里响起的。那声音比记忆里的更空灵，更悠远，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传来，却又清晰得如同耳语：
“傻瓜……”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岳。
许峰的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她洁白的衣襟上，滴落在他们依然紧握的手上。
“你还是来了……”
柳月的声音有了实感，从她唇间溢出，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心疼越来越浓，浓到化作实质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划出闪亮的轨迹。
她的第一滴泪滚落时，整个光茧的光芒都随之颤动。
然后她动了。
不是突然的动作，而是一种缓慢的、优雅的、仿佛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身体的苏醒。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动作还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这具身体。指尖颤抖着，朝着他的脸伸去。
许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轻抚过他脸上最深的伤疤——那是三年前在时空乱流中，为获取一个线索付出的代价。她的手指沿着伤疤的轨迹移动，像是在阅读一段文字，一段记录着他三百年艰辛旅程的文字。
“这么多伤……”她喃喃道，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这么多……”
许峰终于找回了声音：“不疼。”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见到你，就不疼了。”
柳月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下巴，感受到那里新生的胡茬；再滑到他的脖颈，触摸到动脉剧烈跳动的节奏；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口，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撞击着胸腔。
“我一直在等你。”她低声，声音里有了哭腔，“在梦里，在光里，在每一次蜕变汁…我都能感觉到你在找我，许峰……我能感觉到。”
许峰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手掌的温度。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梦里不会有这样清晰的触感，不会有这样真实的心跳，不会有这样滚烫的眼泪。
“我答应过你。”他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我过，若你走丢了，我会踏遍诸万界，把你找回来。”
柳月笑了，虽然还在流泪，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一个三百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笑容里有泪光，有沧桑，有无法言的爱意。
“我知道。”她，“所以我一直等，一直坚持……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要活着，要完整地……等你来。”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话，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许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动作。
她的双手都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这个动作让她身体微微前倾，悬浮的姿态开始改变，像是重新适应重力的存在。她的额头再次抵上他的，这一次不是单方面的靠近，是双方的奔赴。
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许峰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的莲香，混合着某种像是初雪、又像是星光的清冷味道。那是源初之光在她体内留下的印记，是净世莲火淬炼后的芬芳。
“许峰……”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我在。”他回应，声音终于稳定了一些，“月儿，我一直都在。”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还在不断涌出，但笑容却越来越大。那是怎样一个笑容啊——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蜕变，三百年的信念，全部凝结在这个笑容里，灿烂得让周围的光都黯然失色。
“吻我。”她突然，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许峰，吻我。”
许峰愣住了。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他现在的样子，他干裂的嘴唇，他满身的伤痕，他风尘仆仆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吻，配不上这个刚刚从神圣蜕变中苏醒的她。
但柳月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她主动凑了上去。
那是一个缓慢的、坚定的、蓄谋已久的靠近。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他，仿佛要把他这一刻的表情永远刻进灵魂里。他们的距离一点点缩短，呼吸彻底交融，心跳开始同步。
然后，她的唇贴上了他的。
许峰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触感是温软的，带着她特有的清甜气息，却又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如同琼浆玉液般的甘醇。她的嘴唇比他记忆中更柔软，更饱满，像是汲取了三百年的光与火，淬炼成了最完美的形态。
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双唇相触的瞬间，许峰感觉到某种磅礴的、温暖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通过这个吻，渡入他的身体。
不是真元，不是灵力，而是更本质的东西——生机。
最纯粹、最本源、最浩瀚的生机。
那股力量像是初春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了三百年的土地上。它流过他干裂的嘴唇，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死皮脱落，新生的皮肤柔软而健康。它流进他的口腔，顺着喉咙而下，所到之处，所有暗伤、所有隐疾、所有疲惫，全部被冲刷、被修复。
许峰的眼睛瞪大了。
他想退开，想“不要这样”，想“留着你的力量”，但柳月的手紧紧捧着他的脸，不容他后退分毫。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用眼神告诉他：接受它，这是我给你的，这是我欠你的，这是你应得的。
生机继续涌入。
它流过他的四肢百骸，修复着那些陈年旧伤：三年前时空乱流留下的内伤，五年前与幽冥兽搏斗时断裂又勉强愈合的肋骨，十年前为闯过某个禁制而被腐蚀的经脉……所有伤痕，所有病痛，所有损耗，在这股生机的冲刷下，如冰雪消融。
许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翻覆地的变化。不是修为的提升，是生命本源的补全，是根基的夯实，是三百年来所有亏损的弥补。他的皮肤重新焕发光泽，眼角的细纹悄然消失，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肌肉变得更加紧实有力。
但他关注的不是这些。
他关注的，是柳月的眼睛。
在渡出生机的同时，她的眼神没有虚弱，反而更加明亮。源初之光在她体内流转，净世莲火的余烬在她眼底闪烁。她不是在消耗自己，而是在分享——分享这场三百年蜕变带来的馈赠，分享她新生的力量。
吻在加深。
从一开始的亲触，到真正的交融。柳月的舌尖探出，带着生机的甘甜，撬开了他干裂的唇齿。许峰终于回应了，压抑了三百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不再是那个心翼翼的追寻者，而是她的道侣，她的爱人，她等待了三百年的归人。
他们的吻变得激烈，变得贪婪，变得像是要把三百年的分离全部补回来。许峰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将她拉得更近，让这个吻更深，更彻底。柳月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入他的衣服，仿佛在确认他是真实的。
光茧内的光芒随着他们的吻而波动。
源初之光从柳月体内涌出，环绕着两人旋转，形成了一个的、只属于他们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彼茨气息，彼茨体温，彼茨心跳，还有唇齿间传递的不只是生机，更是三百年沉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柳月终于稍稍退开。
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亲吻而变得红润微肿，眼睛里氤氲着水汽，但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她喘息着，额头依然抵着许峰的额头，两饶鼻尖轻触，呼吸交织。
许峰也喘息着，但他感觉从未如此好过——身体轻盈有力，精神清明透彻，所有暗伤全部消失，甚至连修为都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现在，”柳月轻声，手指抚摸着他已经愈合的嘴唇，“现在你看起来像我的许峰了。”
许峰笑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一直都是你的许峰。三百年前是，现在是，三百年后还是。”
柳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里有了撒娇的意味，像是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女。
“三百零七年，四个月，十九。”许峰毫不犹豫地回答，每个数字都刻在他的灵魂里。
柳月怔住了，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苦了你了。”
“值得。”许峰斩钉截铁，“每一个时辰都值得。”
他们就这样悬浮在光茧中心，相拥着，低语着，时而亲吻，时而流泪，时而微笑。光围绕着他们旋转，像是在庆祝这场跨越了三百年的重逢。
而在光茧之外的世界，时间已经开始重新流动。
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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