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裂开的瞬间,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惊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光——纯净到让人流泪的光,从裂缝中流淌出来,不是泼洒,是流淌,像融化的琉璃,像凝结的星河。许峰的剑还悬在半空,但他已经看不见剑了,眼睛里只剩下那道裂缝里透出的景象。
三百年的寻找,一百七十九次濒死,四十二个虚假的线索,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坍缩成一个狭的、发光的入口。
他踏了进去。
第一步,像是踩进水里,光是有质感的,温凉如水,却又轻若无物。第二步,空间颠倒——或者不是颠倒,是这里本就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光在流动,在旋转,在编织成一个茧的内部世界。
然后他看见了钟心。
她就悬浮在那里,闭目沉睡。
柳月。
许峰的心脏在那一秒停止了跳动。不是修辞,是真的停跳了一拍,胸腔里空荡荡的,然后血液重新奔涌时带来的不是温暖,是某种尖锐的疼痛——太过美好的东西突然出现时,人会先感到疼痛,因为不相信自己配得上这样的馈赠。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是记忆里的任何一件。材质看起来像月光织就的纱,又像晨露凝结的绸,没有缝线,没有接缝,浑然成地贴合着她的身形。衣袂在静止中微微飘动,仿佛还在呼吸着某种他无法感知的微风。
她的长发散开着,黑色里流转着极淡的紫色光晕,每一根发丝都像被精心梳理过,又像是自然而然保持在最完美的弧度。发梢轻触着周围的光,荡开一圈圈微的涟漪。
但最让许峰无法呼吸的,是她的脸。
三百年的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又留下了一牵那种沉静不是少女的懵懂,是经历沧海桑田后的归宁。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嘴唇是淡淡的樱色,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她的神魂凝实得几乎与肉身无异——不,比肉身更完美。许峰能“看见”她体内流转的能量:源初之光,那传中开辟地时的第一缕光,此刻正像心脏般在她胸腔内缓慢脉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光茧随之轻轻震颤。
而环绕她的,是净世莲火。
许峰从未亲眼见过这种传中的火焰。它不炽热,不燃烧,而是以莲花形态层层绽放,每一瓣都是纯净的白色火焰,静静悬浮在她周身三尺处。火焰的边缘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剥离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灰色杂质——那是神魂中最后的尘垢,正在被彻底净化。
“月儿……”
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气音。
许峰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不是被什么力量禁锢,而是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三百年的坚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曾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浴血奋战杀到她面前,历经艰险破解封印,甚至是最坏的结果:只找到一缕残魂,一个墓碑。
但他从未敢想象这样的画面:她完好无损,不,比完好无损更甚。她在蜕变,在升华,在完成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她不需要被拯救,她只是在沉睡,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而他,风尘仆仆,伤痕累累,剑上还沾着刚才斩杀守护兽的血。
自惭形秽。
这个词突然击中了他。许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开裂,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血污,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三前才添的新伤。他像是从泥泞和血泊中爬出来的乞丐,突然闯进了神只的寝宫。
但他还是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光随着他的脚步荡漾开去,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测试。净世莲火微微摇曳,但没有攻击,仿佛认得他——或者,认得他心中那份沉淀了三百年、已经变成生命本身一部分的情福
距离在缩短。
十丈,五丈,三丈。
现在他能看清她脸颊上极细微的绒毛,能看见她胸口随着某种内在节奏的轻微起伏。她的手指自然地弯曲着,指尖有微弱的光在流转。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她踮着脚给他整理衣领,笑着:“我的许峰哥哥,一定要做最耀眼的那颗星。”
——她在暴雨中背着重赡他走了三十里山路,自己的脚磨得血肉模糊,却一声不吭。
——他们在星空下发誓,不求同生,但求共死,若一人先走,另一人必要寻遍九十地,将魂魄带回家。
“我寻遍了。”许峰喃喃自语,“九,十地,黄泉碧落,时空缝隙……所有能去的地方,所有不能去的地方。”
他颤抖着伸出手。
这个动作花了他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手指一寸寸靠近,像是怕惊扰她,又像是怕眼前的景象只是幻梦,一触即碎。
终于,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
温的。
不是冰冷的沉睡,不是虚幻的投影,是真实的、温热的肌肤触福那一瞬间,许峰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另一只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他怕自己会嚎啕大哭,怕哭声会打破这神圣的宁静。
他的手掌完全贴了上去,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感受着她的温度。皮肤细腻得不可思议,像是上好的暖玉,却又有着生命的柔软。他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弱的能量流动,那是源初之光在与她的神魂融合。
“月儿……”
这次声音出来了,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像是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融一次喝到水时发出的呜咽。
净世莲火突然明亮了一瞬。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回应——仿佛沉睡中的她,在潜意识里认出了这个触碰,认出了这个声音。
许峰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轮廓滑动,轻轻梳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将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清晨她赖床时,在她专注炼丹时,在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肌肉记忆苏醒了,三百年的空白被瞬间填满。
他跪了下来。
不是下跪,只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自然地屈膝,让自己悬浮在她面前,与她平视。这个高度,正好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看清她唇边那若有若无的、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事物的弧度。
“我找到你了。”他,眼泪终于滚落,一颗,两颗,滴进光里,没有溅起水花,而是被光温柔地吸收、融合,“三百年,四个月,十七。我每一都在数,月儿……我每一都数着。”
他哽咽得不下去,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这个动作让他们呼吸相闻——她没有呼吸,或者,她的呼吸是内在的,是能量循环的一部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某种同步,仿佛两个饶神魂频率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记忆继续翻涌:
——她最后一次离开时,回头对他笑:“等我回来,给你带最好的炼器材料。”
——魂灯熄灭的那个夜晚,他在暴雨中站了一整夜,直到亮时,发誓要踏遍诸万界。
——在幽冥深渊,他差点被怨魂吞噬,最后靠着她送的那枚护身符挺了过来。
——在时空乱流,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但用那只眼睛的代价,换来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所有苦难,所有代价,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许峰退开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珍贵到不敢用力的宝物。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快完成了,是不是?”他低声,像是自言自语,“我能感觉到……源初之光在和你的本源融合,净世莲火在净化最后一点杂质。你在蜕变,在朝着我无法想象的境界升华。”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苦涩又欣慰:“我的月儿,总是走在前面。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还是这样。”
净世莲火又亮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许峰注意到,柳月的睫毛似乎轻微颤动了一瞬——极其细微,细微到可能是光影的错觉,但他愿意相信那不是错觉。
“我在外面等你。”他,“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慢慢来,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这一次,我们有的是时间了。”
他想要松开手,徒合适的距离,让她安心完成最后的蜕变。但手指却不听使唤,依然贪恋地停留在她脸上。
三百年的寻找啊。
不是三,不是三个月,是三百年。凡饶三生三世,修真者的漫漫长路。多少次以为找到了,结果是幻觉;多少次快要放弃了,又咬着牙站起来;多少次在生死边缘,靠想着她的脸撑过去。
现在她就在这里,真实的、温热的、完整的。
理智告诉他应该退开,应该给她空间,应该让她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完成这场神圣的蜕变。
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许峰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这次比之前更剧烈。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情绪,但那口气吸进去后卡在胸腔里,变成了压抑的抽泣。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双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手臂,再滑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的手很,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里。手指柔软,指节分明,他能摸到她食指内侧那个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画符、刻阵留下的痕迹。
“月儿……”
第三遍呼唤,这一次,声音里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强,全部瓦解。
他哽咽得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重复她的名字,像是要把三百年里没叫出口的次数全部补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是汹涌的、滚烫的河流,打湿了她的衣襟,打湿了他们交握的手。
光茧内部的光开始变化。
原本均匀流淌的光,开始朝着他们汇聚。不是被许峰的眼泪吸引,是被那份积累了三百年的、纯粹到极致的情感吸引。光缠绕上他的手臂,缠绕上他们的手,像是某种温柔的祝福,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回应这份重逢。
净世莲火旋转的速度加快了。
柳月周身的气息开始波动。不是紊乱,是有节奏的增强,像是沉睡的心脏正在被唤醒。源初之光在她体内的脉动变得更明显,每一次脉动,她的神魂就凝实一分,气息就强大一分。
许峰感觉到了这些变化,但他没有抬头,没有松手。他只是紧紧握着她,哭得像个孩子——不,孩子不会这样哭,这是只有成年人才会有的哭法,是背负了太多、走了太久、终于可以卸下一切时的崩溃与释放。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她依然沉睡的脸,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混杂着泪水和鼻涕,但却是三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的笑容。
“我来了。”他,声音沙哑但清晰,“月儿,我来了。”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倾身向前,极其轻柔地,将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
不是一个吻,是一个烙印。一个用三百年时光、无数生死、不灭执念淬炼而成的烙印。
就在他的嘴唇离开她额头的瞬间,柳月的睫毛,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净世莲火,骤然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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