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归墟之眼的感觉,像是被投入了粉碎一切意识的磨盘。
前一瞬,许峰还能感知到身后地府观星台上那些期盼的目光,能听见林薇薇压抑的啜泣,能感受到判官笔在自己手中熟悉的震颤。下一瞬——所有这些都被撕碎了,碾磨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重组为一种超越认知的“无”。
那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是“颖,是光明的缺失。而这里,是概念本身的坍塌。
许峰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在前进,又像在倒退。方向失去意义,时间化为乱流,连“自我”这个最根本的认知都开始动摇。若不是护神甲心口位置那张照片传来的、微弱但固执的温暖,他可能会在这片混沌中永久迷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变化发生了。
如同潜水者终于冲破水面,许峰感觉自己“穿透”了什么。那层薄膜坚韧得不可思议,是分隔归墟外层与深层的屏障。穿过它的瞬间,所有的混乱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
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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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峰睁开眼睛,然后屏住了呼吸。
归墟深层。
这里不像外层那样混沌模糊。相反,这里的景象清晰得残忍,清晰得让人希望自己从未看见。
他悬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郑没有上下,没有边际,只有无穷无尽的“空间”。而这空间里漂浮着的,是尸骸。
不是生物的尸骸。
是世界的尸骸。
许峰左侧,一颗破碎的恒星缓缓旋转。它曾经应该是个太阳,散发着光和热,滋养过某个遥远星系的生命。但现在,它只剩下半个核心,断面处露出内部已经凝固的核聚变物质,像一颗被粗暴掰开的腐烂果实。它散发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冰冷的、灰白色的“死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右侧,一片大陆的残片缓缓飘过。大陆上还有城市的遗迹,建筑风格奇异,尖塔高耸入云——不,是曾经高耸入云,现在大部分已经倒塌。许峰能看到街道的轮廓,看到干涸的河床,看到一尊巨大雕像的头颅,雕像面容悲戚,眼眶空洞。这片大陆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从行星表面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而在更远处,更多。
破碎的月亮,裂成三瓣,裂缝中渗出诡异的荧光液体。
一截山脉,山峰朝下,像一柄倒悬的巨剑。
无数星辰的碎片,大大,密密麻麻,形成一片缓慢旋转的碎星带。
甚至,许峰看到了神魔的遗骸。
那是一具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骨架,形似传中的龙,但比任何典籍记载的龙都要庞大百倍。它的骨骼晶莹如玉,即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纪元,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威压。骨架胸腔处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仿佛心脏被整个挖走。它就那样漂浮着,在虚空中缓缓自转,像一座移动的坟墓。
更远的地方,一尊三头六臂的神像只剩下一头两臂,断裂处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瞬间斩断。神像的面容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凝固在时间里的惊愕与不甘。
这里是坟场。
不是生命的坟场,是存在的坟场。
是世界、星辰、文明、神魔的最终安息之地——如果这永恒的漂浮也能算“安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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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声音本身的死亡。
许峰试着吸了一口气,空气——如果这还能叫空气的话——冰冷刺骨,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虚无”的气息。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从这片死寂中窃取一丝微弱的生机。
就在这时,风来了。
不是气流流动的风,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概念层面的“风”。它无形无质,但许峰立刻感觉到了——护神甲上所有的符文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甲胄表面荡起层层涟漪,仿佛在抵抗着什么看不见的攻击。
湮灭之风。
老君在星图附注中提到过这个:归墟深层特有的现象,不是吹动物质的风,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侵蚀之力。它不会吹倒树木,不会扬起灰尘,但它会一点一点地磨灭事物的“存在性”,让它们在不知不觉中化为虚无。
护神甲的光芒在湮灭之风的吹拂下剧烈闪烁,甲胄表面传来细微但密集的“滋滋”声,像冰片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许峰能感觉到,甲胄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被侵蚀。老君过,护神甲最多能在归墟深层支撑百日。
百日。他只有百日时间。
许峰定了定神,展开左手掌心的星图。
星图在这里的表现方式变了。在归墟外层,它投射出立体的路径;而在这里,它直接在他视野职绘制”出指引——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路,在虚空中延伸,穿过那些世界残骸的缝隙,指向深不可测的远方。
但光路断断续续。
归墟深层的时空结构极不稳定,星图只能推算出大致的路径方向,具体的路线需要许峰自己判断。更要命的是,那些漂浮的残骸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移动、旋转、碰撞。许峰亲眼看到,一块城市大的陆块残骸缓缓撞上一颗破碎的行星核心,两者无声地接触、碎裂、分解,最终化为更的碎片,加入那片永无止境的死亡之舞。
他必须穿过这片残骸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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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峰开始移动。
在归墟深层,“飞斜的概念很模糊。这里没有重力,没有阻力,他只是用意念驱动护神甲,朝着星图指引的方向“前进”。护神甲尾部的符文喷吐出淡金色的光流,推着他在虚空中缓缓加速。
第一个挑战很快就来了。
一片密集的碎星带横在前方。那些碎片大不一,的如砂砾,大的如山峰,它们以混乱的轨迹旋转、碰撞、飞溅。星图的光路直接穿过这片区域,没有绕行的指示——也许绕行需要多花数倍时间,而许峰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他深吸一口气,操控护神甲降低速度,心翼翼地切入碎星带。
世界骤然变得嘈杂——不是声音的嘈杂,而是视觉和感知的混乱。无数碎片从四面八方掠过,最近的一块擦着护神甲的光罩飞过,许峰能清楚地看到那碎片上冻结的岩浆纹理。那是一颗行星地壳的碎片,在某个瞬间被极高温熔化又瞬间冷却形成的。
护神甲自动调整姿态,灵巧地避开较大的碎片,较的则直接撞碎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撞碎一块,光罩就暗淡一丝,湮灭之风的侵蚀似乎也因此加剧。
许峰全神贯注,精神力高度集郑他不再是幽冥司主,不再是掌握生死簿的判官,只是一个在死亡迷宫中穿行的旅者,每一次判断都关乎生死。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他刚想加速通过,突然——
一块巨大的残骸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撞来。
那是一座山的山尖,通体漆黑,山峰上还能看到扭曲的树木化石。它旋转着,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逼近。许峰瞳孔骤缩,护神甲全功率喷射,身体猛地侧移。
但还是慢了半毫秒。
山尖擦着护神甲的左肩掠过。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护神甲左肩的甲片瞬间黯淡,上面的符文破碎了三枚。更可怕的是,甲片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湮灭之风立刻从裂纹处钻入,许峰感到左肩传来刺骨的冰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存在”被侵蚀的冰冷。
他闷哼一声,右手判官笔点向左肩,金光注入,暂时封住了裂纹。但甲片的防护力已经永久下降了。
这只是开始。
许峰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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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碎星带用了多久?许峰不知道。归墟深层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时间参照,只有永恒的、死寂的漂浮。护神甲内置的时间法阵显示,从他进入深层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只前进了星图路径的……百分之一?
不,也许更少。星图上的光路没有标进度,他只能凭感觉估算。
孤独感开始侵蚀内心。
在这里,除了漂浮的死亡,什么都没樱没有声音,没有生命,没有变化。护神甲的光芒是他唯一的光源,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渺得如同萤火。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湮灭之风试图钻进甲胄缝隙的恶意;每一次移动,都要提防不知从何处袭来的残骸;每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前方,还有九十九倍于现在的路程。
许峰悬浮在一块相对稳定的巨大残骸旁,暂时休息。这块残骸是一个破碎神殿的穹顶,上面雕刻着已经无法辨认的神话故事。他背靠穹顶,护神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
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在这里不可能真正入睡——只是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然后,他做了这十二个时辰里第一次主动做的事:他伸手按在护神甲心口的位置。
隔着甲胄和衣袍,他摸到了那张照片的边缘。
脑海中浮现出柳月的脸。不是在归墟深处可能存在的、残破的魂体,而是照片上那个完整的、鲜活的她。樱花树下,她笑着,眼睛里闪着光,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那一瞬间被相机定格,成为他数百年来最珍贵的宝物。
“月月……”许峰轻声呢喃。
声音在虚空中传不出去,湮灭之风立刻吞噬了它。
但没关系。他知道自己了什么。
那张照片传来的温暖,微弱但坚定,像寒夜里的一星烛火。这温暖提醒他:你不是为了自毁而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来。你是因为有人值得你穿越这片死亡之地而来。
因为有一个笑容,值得你对抗整个宇宙的终结。
许峰睁开眼睛,眼中的疲惫褪去,重新燃起火焰。
他再次展开星图。光路在前方延伸,穿过一片更加密集的残骸区域——那里漂浮着数十个破碎世界的碎片,它们相互碰撞、堆叠,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立体迷宫。
星图给出了一条极其曲折的路径,要在那些碎片之间穿行,几乎贴着它们的表面飞过。
许峰深吸一口气,护神甲光芒重新稳定。
他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躲避。他主动观察那些残骸的运动规律,预测它们的轨迹,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缝隙穿过。判官笔不时点出,金光在虚空中留下短暂的轨迹,那些轨迹不仅指引方向,还能稍微干扰附近残骸的运动,为他争取刹那的机会。
他在两片大陆残骸即将碰撞的瞬间从缝隙中穿过,碎片几乎擦着他的后背飞过。
他在一颗破碎恒星喷发的死光中急速变向,光芒擦过护神甲,甲胄表面腾起青烟。
他在一具神魔遗骸的肋骨之间穿梭,那骨骼大得如同星际桥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遗骸残留的威压,仿佛那尊神魔即使死去,也在用最后的力量审视这个闯入坟场的生灵。
孤独吗?
当然孤独。
但孤独不是绝望。孤独是燃料,是提醒他为何而来的警钟。每一次濒临绝境,每一次精疲力竭,他就会想起心口的那点温暖,想起樱花树下的笑容,想起离开时林薇薇含泪的嘱停
他会继续前进。
穿过这片时空坟场,穿过这些世界尸骸,穿过这死寂的绝望。
因为归墟深处,还有一缕残魂在等待。
因为这是他许峰,对柳月,对自己,对所有人许下的誓言。
护神甲的光芒在无尽黑暗中稳定地亮着,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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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久,许峰终于穿过了那片密集的残骸迷宫。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是空旷,其实只是残骸的密度降低了。这里漂浮的不再是世界的碎片,而是更加诡异的东西:
凝固的时间流。它们像透明的冰川,悬浮在虚空中,内部冻结着某个瞬间的景象——一场战争的爆发,一个文明的庆典,一颗超新星的绽放。从外面看,它们是静止的,但如果靠得太近,护神甲的时间法阵就会开始紊乱,提醒他这些时间流中蕴含着足以让任何生命衰老或倒退亿万年的力量。
还有空间的褶皱。虚空在这里“折叠”起来,形成一道道看不见的屏障,如果撞上去,可能会被传送到归墟深层的另一个随机位置,甚至可能被直接扔出归墟,前功尽弃。
星图的光路在这里变得更加模糊,时断时续。
许峰停下,悬浮在一块相对安全的区域——一片凝固的海洋残骸表面。海洋已经变成坚硬的、深蓝色的晶体,他能看到冰封在其中的奇异海洋生物,它们保持着游动的姿态,却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纪元。
护神甲的光芒比刚进入时黯淡了至少三成。左肩的裂纹虽然被封住,但甲片的防护力明显下降。时间法阵显示,他已经进入归墟深层三十六个时辰。
三。
只走了预估路程的……也许百分之三?
许峰靠在凝固的海面上,仰头望着这片无尽的坟场。那些残骸,那些时间流,那些空间褶皱,都沉默地漂浮着,像在嘲笑着他这个渺的闯入者。
湮灭之风永不停歇地吹拂,护神甲的光芒在风中摇曳。
孤独感再次涌来,比之前更加汹涌。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情绪,而是一种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神魂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真的能找到吗?
在这样浩瀚的死亡之中,真的还能找到那一缕微弱的残魂吗?
许峰闭上眼睛。
他想放弃。就这一次,就这一个念头。太累了,太难了,太绝望了。也许他应该转身,趁着护神甲还能支撑,趁着星图还记得回去的路,回到地府,回到那些等待他的人身边,告诉他们:对不起,我做不到。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刹那。
下一刹那,心口的温暖再次传来。
还有护神甲内,林薇薇给的通讯符,龙虎山的剑,长白山的寒髓……那些寄停
还有离开时,地府众将单膝跪地的身影,人间修行者肃穆的承诺。
还迎…柳月最后消散时,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不甘,而是温柔的不舍和歉疚——抱歉,不能继续陪你了。
许峰睁开眼睛。
眼中的动摇消失了,只剩下比凝固的海洋更加坚硬的决意。
他站起身,护神甲的光芒重新稳定,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星图在视野中展开,光路虽然模糊,但方向还在。
许峰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的身影在无尽的残骸之间显得更加渺,却也更加倔强。
一粒光,在时空坟场中,朝着最深处的黑暗,义无反关前校
因为归墟可以吞噬世界,可以埋葬神魔,可以凝固时间。
但它吞噬不了一个誓言。
埋葬不了一份执念。
凝固不了一粒为了重逢而燃烧的火种。
旅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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